「活做不好就必須有人問責。」
黎休璟任着錢隗為他整理衣服,灰頭土臉地堅持自己的決定:「來來沒法斥喝我,那就換其他人來,現在這身衣服就是最好的理由,指罵也好、恥笑也好,這是給我的教訓。」
「師兄你怎麼會有這麼糟糕的想法,錯的不是你,是放心魔出來害人的修真者。」錢隗的嘴巴抿了抿,黎休璟想被人罵找自己就行了,順便把人吊起再抽一頓也沒問題,穿甚麼青樓打扮找甚麼外人?
「不,我同樣也失職……」
「師兄。」錢隗聽出黎休璟沒打算改變主意,和他堅持工作時的固執沒兩樣,他想了想,換上堅決的語調宣佈:「你既然如此,那我們當身為師弟的,自然要穿上份。」
啪隆。
趙鳴謙想要關門的手一時不慎,直接將整把門柄扯下來,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錢隗——為甚麼他們也要穿?
「甚、甚麼?」
黎休璟已被自責的黑泥掩沒,勸阻安撫只是輕輕在表層擦過,甚麼「看開點」、甚麼「你已努力過」於老生常談,完全沒法驅走他渾身的泥濘。
於是,錢隗改說其他,不按理發牌的一句突破了他的認知,彷似是有力的手臂,將他整個人從泥漿硬扯出來。
被封堵住的腦袋重新運作,蓋住他的泥塊全被丟下,他茫然地眨眼,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是怎樣一個可笑樣,才會說出要穿回奚山派,可這套衣服擺到錢隗身上——
不行。
腦海試圖描繪,但清晰的想像在浮現之前他已強制中止。
不可以。
錢隗輕輕一笑都能勾得整個修真者女修春心亂動,他甚至還是美男之星獵心者隗隗,他怎能穿着得又綠又紅像朵俗氣大花?
絕對不要。
忘了自己也是美男之星名單上的甜休休明顯就會雙標,他被人笑沒問題,可錢隗不能遭遇這樣,他急道:「隗師弟,你不用這樣穿,你、你和我不同……你是……」
在門邊裝隱形人的趙鳴謙臉皮歪了歪,隗師弟是不用穿,那謙師弟呢,他和黎休璟很相同要繼續穿是吧?
「我為甚麼不用?」錢隗打斷了黎休璟的話,決心繼續話題:「我跟師兄同房,不,修為比師兄高,可就任着心魔傷害來來;趙鳴謙也是,我不知他站在走廊做甚麼,心魔逃走出來也攔不掉,我們兩個,也需要受到懲治。」
繼續裝隱形人的趙鳴謙開始在思考拿扯下來的門柄攻擊錢隗的可能性,對方指黑為白的本能還真不是蓋的,他們兩個明明就是袖手旁觀看黎休璟的應對,現在好了,換個說辭,他們便是集體任由心魔肆虐的無能之輩。
「但、但是……」黎休璟被堵得啞口無言,這麼一說,來來遇害不光是他一人的責任,他的兩個師弟實在是同樣沒盡好職責,也應該同樣受罰。
然而,還是那句。
俊朗得直叫人只覺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錢隗,不值得跟他一樣淪為笑柄。
「我們每次出來,也不能保證能立馬將心魔擊殺之餘還不出現新的受害者。」錢隗知道黎休璟失了的魂被他震回來,他說的話能進得了對方耳,這才把他真正要說的說出來:「雖說無情,若我們為位位無法攔截的遇害者受罰,那便是奚山派人人忙着領罰,心魔在人間作惡沒人理。」
黎休璟沉默地望向錢隗,其實他是知道的,以他在樓閣的表現,哪怕他做好了所有準備功夫,也不一定能保證能在房間護下來來的命,若是那樣子,他同樣也會舉出「工作沒做好」之名自我懲罰。
他無法消化,一條生命在自己眼前遇害的事實。
「來來的事確是我們的錯,這是我們必須自行剋服的罪惡感。」錢隗伸手,在對方沒有血色的唇角上輕揉,像是以這樣的動作來為對方帶來温暖:「修真界不義,奚山派身為當中最丁點甚至是最後的良心,我們有只有我們才會肩付的職責。」
黎休璟的手指抖了抖,現在他聽懂錢隗最初那句「錯的不是你」了,他為來來的事自責,可將如此心魔切割出來的修真者呢,他不用為來來、還有昭昭的事付上責任?
他還真不用,他甚至有誰死了也不知道。
明明那人才是罪魁禍首,明明那人才是應該穿上他這身被狠狠恥笑才對。
自己穿着這身出去,那人也會毫無包袱跟着肆意大笑嗎?
以這種將視人間視為修真界垃圾箱的態度,也許會。
不配。
不值得。
眼底的自責突然燒成怒火,黎休璟不理解,這種吃着人血的修煉為甚麼不被制止,修真者在鑽天道的圈子,天道為甚麼會默許?
天道到底在幹甚麼?
對,質疑吧。
錢隗嘴角輕輕一勾,他很清楚他的說辭會讓黎休璟想到哪裡,可徧徧就在此時——
「黎師兄不是在跟錢師兄玩甚麼小廝遊戲的嗎?」
自覺還沒從女裝禍劫逃脫的趙鳴謙決定自救,走過來大聲開口:「要領罰不是不可以,別穿得怪里怪氣,切切實實當幾天真正的小廝,這事就當過去了。」
小廝?
聽到這兩個字,黎休璟頓時不敢再想,猶如被一擊重敲直敲心靈,他整個人猛然一震。
他滿腦子都是自責無法拯救來來,他完全忘了,他還有另一件活等着他重新上崗。
然後,眼前的情況是這樣。
他躺在床上,錢隗站在床邊;他自責不想理事,錢隗費神安慰他;他表示要穿成妓女那樣自懲,錢隗說要陪他任人嘲笑……
他哪裡是小廝,現在是反過來錢隗在當他的小廝才對?
臉色驀然一白,黎休璟還是在介懷來來的死亡,可他更在乎他經歷着的當下,他重新掙扎下床,頭暈暈地想要躺下,只是他顧不得這麼多,衣服必須換下來,穿着女裝的小廝站在正經主子身後,這像話嗎?
錢隗知道黎休璟需要休息,可他卻沉默沒有開口阻止,若然小廝的身份能進一步打破對方的沮喪,那他不介意暫時讓人折騰一下自己。
不過,他慢慢側頭望向趙鳴謙他的好師弟,無光的眼神像是在看着條屍體——這貨打斷了甚麼好事他自己知道嗎?
從女裝劫成功自救的趙鳴謙猛然打了一個冷顫,他無辜望向錢隗,他做錯了甚麼?
錢隗瞇起眼,看來不止要幾晚,他要安排年輕花娘圍着趙鳴謙夜夜笙歌。
黎休璟換回正常男子服裝,首要做的就是謹守職責,他看了一眼甚麼也沒有的茶几,立馬轉身想出房找壺茶回來。
「師兄。」錢隗見了,趕緊放棄對趙鳴謙的追究改喊住人:「若你身體可以的話,那我們現在就回奚山派了。」
他可以任黎休璟在房裡折騰,但若然要出房的話那就不了,事情既已搞定,他自是不能放人再在這裡跑上跑下,免得有甚麼不該看的被看去。
「現在就回去?」被叫住的黎休璟眨眨眼,錢隗想回去小廝自然服從,只是他禁不住提醒:「但隗師弟,我們不是出來避風頭的嗎,會不會太早了?」
「要押我們親愛的師弟回去。」錢隗指了指趙鳴謙,甚麼掌門尋人之令只是讓這人能名正言順登場,不過既然提出來過,那就繼續用上這個理由來讓他們順理成章離開。
被踢出來當理由的趙鳴謙嘴巴一抿,他有很多髒話來說,主要是針對錢隗,不過他沒膽說。
「……也對。」黎休璟不會對錢隗起疑,他想起趙鳴謙的一番表現,也覺得早早把人踢回奚山派為妙,然而他頓了頓,有些事不會因為他現在當回小廝而忘記:「來來的後事……」
「放心,給了葉娘不少錢,還用修真者的身份警告了,要她必須厚葬來來、還有昭昭。」錢隗眼也不眨道:「你想留下來出席她們的喪禮?」
「沒。」黎休璟搖了搖頭,知道錢隗已經安排好一切已經夠了,他沒能救下來來,連給人上香的資格都不配有,哪來的臉去人家最後一程?
剛剛散去的悵然重新躍上胸口,如刀傷般刮痛着自己,他不再要求甚麼懲治,來來的教訓他會永遠記着,這才是他該有的贖罪。
三個人離開的時候沒再坐船,錢隗拖着黎休璟一躍,直接就躍過溪流躍回熱鬧小樓,這邊的花娘和客人完全不知道另一端的事,醉生夢死不知時日。
黎休璟拒絕想圍過來的花娘,目不斜視朝出口走去,然而,在樓梯朝下走的時候,眼睛意外朝庭園一看,那座披着紅布有如滴血的石雕、以及那些肥大黑紫的裂皮蟲尾,不、該是說那隻靈獸……居然不見了。
吾知來:黎休璟換下來的女裝……
錢隗:收好了
吾知來:哦哦哦是準備——
錢隗:(打斷) 趙鳴謙下次壞我好事時給他穿
趙鳴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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