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構 2：未來遺物管理局 The Bureau of Future Relics - 另一張工作證 The Other Employee Card

袁澄在失業第三十九日，發現自己銀包裏多了一張工作證。

那天早上，她原本只是想買一杯熱檸茶。

街角茶餐廳仍然維持着多年不變的節奏：玻璃門推開時會發出一聲刺耳的鈴響，水吧後面有人把杯碟放得很重，電視播着沒有人真正在看的早晨節目，收銀櫃旁貼滿褪色的餐牌。袁澄站在隊尾，低頭翻銀包，準備找出那張快要到期的會員卡。

她找不到會員卡。

反而在八達通後面，摸到一張硬身膠卡。

她以為是舊公司的門禁證。

那間公司在三十九日前叫她「暫時不用回來」，說法很柔軟、很友善，意思也很清楚。市場部裁員，視覺陳列項目收縮，她的電郵權限在同日下午四時被取消。最後一日，她把門禁證交給人事部，一起交出的還有一個布袋、兩支白板筆、一盒未用完的圖釘，以及一盆快要死掉的小盆栽。

所以銀包裏不應該再有工作證。

她把那張卡抽出來。

卡面是霧面灰白，邊緣有一道極幼的銀線。左上角印着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標誌：三條向內摺合的線，像一扇未完全關上的門。中間是她的照片。

袁澄看着照片，一瞬間沒有反應得來。

那確實是她。

但又不是她現在的樣子。

照片裏的她頭髮較短，剪到下巴，耳後有一縷白髮。眼神比現在安靜，也比現在的冷。她穿著深色西裝外套，胸前掛著同一張工作證，背景是一面灰綠色牆。照片下方列着姓名、職位、部門。

袁澄 YUEN Ching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lyzxyGeSx
城市未來採樣組 | 高級空間研究員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RQ2FdBB6
Civic Futures Sampling Unit | Senior Spatial Researcher

右下角有一串編號：

CFU-13-2042-117A

有效日期：二零四二年九月三十日

袁澄站在茶餐廳隊伍裏，聽見前面阿伯叫了一聲「凍奶茶少冰」，後面有人不耐煩地烗嗽。世界仍然很正常，正常得近乎冒犯。

「小姐，到你。」

收銀員看着她。

袁澄把工作證塞回銀包，匆匆付錢，拿了熱檸茶便走到街外。紙杯很燙，燙得她手指有點痛。她站在行人硌邊，重新把卡拿出來。

那張照片的她，像從足一種生活裏靜靜望回來。

她想起五年前曾經申請過一個研究職位。

那時她刪離開設計公司，做自由接單，每日坐在家中改平面圖、做人流管理、春商場設計節日裝置。她有一陣子很想轉去公共空間研究，覺得自己可以做一些比櫥窗、促銷、打卡牆更長久的東西。她投過一個叫「城市未來採樣計劃」的職位，申請表寫得很認真，甚至作品集她整理了足足三晚。

面試通知來的那天，她父親在街上跌倒，手腕骨裂。她陪他去急症室，手機靜音，錯過了兩個電話。後來她想回覆，對方只寄來一封禮貌電郵，說名額已滿，感謝申請。

那件事她一直沒有怎樣提起。

人生有些路口太細，太不顯眼，過了就很難向別人解釋自己曾經站在那裏。人們只會見到你後來走上的路，然後以為那就是你本來想走的路。

工作證背面有地址。

清河道 88 號，衡遠中心，B 座，十三樓。

袁澄知道衡遠中心。她做商場節日項目時去過。那是一棟舊商廈，樓下有銀行和牙醫診所，升降機慢得像有自己的情緒。

但她記得，衡遠中心只有一座。

而且沒有十三樓。

她回到家後，第一件事是打開電腦搜尋。

衡遠中心。單棟大廈。十二層。沒有 B 座。沒有城市未來採樣組。沒有 Civic Futures Sampling Unit。

她搜尋卡上的編號。沒有結果。

搜尋標誌。沒有結果。

搜尋「未來採樣」。結果全是市場研究公司、人工智能文章、城市規劃論壇。沒有任何一個像那張卡。

中午十二時二十三分，她收到一封電郵。

寄件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很長的地址。她本能地以為是求職平台通知，點開後，頁面上方出現一行灰色小字。

未來遺物管理局 | 身份憑證接觸通知

袁澄女士：
本局記錄顯示，你已接觸一項未採納職務身份憑證。
該憑證源自未採納時間線之長期職務關係，具有限定場域開啟、身份回應及記憶誘發效應。
請勿使用該憑證進入任何現實中不存在、未竣工、已撤銷或未被採納之工作場所。
請勿依照該憑證所顯示之職務、資格、權限或人際關係作出重大人生判斷。
本局將於適當時間安排回收。
未來遺物管理局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6aTNKptyO
職務殘留物處理組

袁澄把電郵讀了三次。

然後她拿起那張工作證，去了清河道。

她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失業後，她每日照時間表生活：早上九點起床，十點找工作，中午煮麵，下午改作品集，傍晚散步，晚上把明日要做的事寫在便條紙上。她知道自己需要規律，否則日子會像鬆開的線，一圈一圈跌到地上。

可是那張證把一條她以為早已斷掉的線，重新放回她手裏。

衡遠中心仍然像記憶中那樣暗。大堂雲石地板磨得發黃。牆上掛住租戶名單：牙診所、會計師樓、教育中心、兩間物流公司。升降機旁貼住告示，說空調系統維修，請各租忍耐不便。

名單上沒有 B 座。

也沒有第十三層。

袁澄站在大堂中央，手心按住銀包。保安坐在櫃檯後面看手機，沒有留意她。

她走到升降機前，按鈕只有 G 至 12。她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很可笑。然後她把工作證拿出來，靠近升降機旁那個早已失去光澤的感應器。

叮。

一聲很輕。

升降機門打開。

裏面沒有人。

按鈕面板上，多了一個她剛才明明沒有看見的數字。

13。

它沒有發光，只是靜靜存在於 12 上方，像一直等她發現。

袁澄走進去。

門關上後，升降機沒有立刻上升。燈光閃了一下，鏡面牆映出她的臉。她看見自己三十歲，頭髮亂，外套肩線因為太常穿而塌下去，手裏還拿着那杯已經變涼的熱檸茶。再一眨眼，鏡裏的人似乎短髮、穿西裝、眼神冷靜，像照片裏那個未來的她。

升降機開始上升。

它經過 8、9、10、11、12。

然後停在 13。

門打開時，袁澄聞到一陣紙張、冷氣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眼前是一條長廊。

牆身是灰綠色，燈管藏在天花邊緣，亮度很低。地上鋪着深灰地毯，走上去沒有聲音。長廊盡頭有玻璃門，門上貼着白色字：

城市未來採樣組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V6RThiiP
Civic Futures Sampling Unit

她的喉嚨乾了一下。

玻璃門旁的感應器亮起紅點。袁澄把證放上去。

門開了。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到像所有人剛剛同時離開。桌面上有開着的電腦，白板上寫𩇝未擦乾淨的箭嘴，咖啡杯旁邊放𩇝半包餅乾。窗外照理應該看見清河道後巷和對面的舊樓，但現在窗外是一片她不認得的城市：更多高樓，更多天橋，一列銀色列車在遠處無聲滑過，天色像傍晚，又像暴雨前一分鐘。

她走進去。

第二排靠窗位置，有一張桌。桌邊貼着姓名牌。

袁澄。

她站在那張桌前，沒有坐下。

桌上有一盆植物，葉子肥厚，長得很好。旁邊是一個透明文件架，放着幾份報告。最上面那份標題是：

未採納公共空間樣本：保留價值評估

她翻開第一頁。

裏面有一張照片。照片中是一間小型社區圖書館，紅磚外牆，綠色窗框，湖水在遠處發亮。照片下方有備註：

樣本編號：LS-0617-W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WoATLb4s
狀態：拆卸後殘響仍然活躍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xyxWwS9ht
建議：暫緩歸檔，需交由相關局方覆核

袁澄不認識那座圖書館。

可她看見照片時，胸口忽然一緊，像有人把一段本來不屬於她的懷念放進她身體裏。

辦公室另一端傳來電話鈴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袁澄沒有動。

第四下，她走過去。

電話在一張空桌上響。桌面乾淨，沒有姓名牌。電話是舊式座機，灰色，聽筒有些磨痕。她望住它，直到鈴聲第五次響起。

她接起。

「袁澄？」電話另一端是一把女人的聲音，語氣很急：「你還在十三樓？他們已經上來了。」

袁澄握住聽筒。

「你是誰？」

對方靜了一瞬。

「你不記得我？」

「我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

電話那邊傳來很低的呼吸聲，像有人在忍住某種失望。

「那張證回到你手上了。」女士說：「也就是說，這條線已經被剪掉。」

袁澄聽不明白，卻沒有掛線。

「你叫甚麼名？」

「林昭。」

這個名字剛落下，她眼前，便閃過一些很細碎的畫面。

深夜辦公室。兩杯紙杯咖啡。窗外天橋下雨。一個短髮女人靠在白板前，問她：「如果城市真是可以記得自己沒有建成的部分，你覺得它會不會感到痛？」

袁澄扶住桌邊。

「我們認識？」

「認識了十二年。」林昭說：「在你那邊，應該沒有。」

袁澄想問更多，但電話那邊忽然傳來另一陣聲音。不是雜音，像很多紙同時被翻開，又同被合上。

林昭壓低聲音。

「聽我說。不要把證件交出去。至少不是在他們問你之前交出去。」

「誰？」

「你已經收到通知了吧？」

袁澄沒有回答。

林昭像已經知道答案。

「他們會說這張證會令你混淆人生。他們會說它只是一條未採納時間線的職務殘留。這些說法都準確。」她停了停：「但準確不等於完整。」

辦公室玻璃門外，升降機傳來一聲輕響。

叮。

袁澄轉頭。

長廊空着。

電話那端的林昭說：「袁澄你，那邊的你，還會畫圖嗎？」

這問題來得太突然。

她一時答不出。

失業後，她花了很多時間改作品集，卻很少真正畫新的東西。她會排列別人的品牌，修整別人的空間，替一個又一個短期項目製造漂亮的入口。她曾經以為自己想設計給人久留的地方，後來生活推着她走，她開始設計讓人停留三十秒拍照的地方。

「很少。」她說。

電話那邊的林昭很輕地笑了一聲。

「那也算還有。」

玻璃門外，又傳來第二聲升降機抵達的聲音。

這次，門開了。

有兩個人從升降機走出來。他們都穿灰色外套，手裏拿着黑色文件袋。走在前面那人抬頭望向辦公室，目光準確穿過玻璃門，落在袁澄身上。

林昭在電話裏說：「抽屜左邊第三格。」

「甚麼？」

「拿走你留給自己的東西。」

電話斷了。

袁澄放下聽筒，跑回自己的桌前。左邊第三格抽屜上鎖。她本能地把工作證貼近鎖孔旁的小黑點。

咔。

抽屜彈開。

裏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個白色信封和一本薄薄的速寫簿。

信封面上是她自己的字。

給沒有入職的我。

玻璃門開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袁女士。」一把平和男聲說。

袁澄把信封和速寫簿塞進外套內袋，轉身。

兩名灰衣人站在辦公室門口。前面那人年約四十，頭髮梳得整齊，表情不嚴厲，甚至有點疲倦。他向她出示一張沒有照片的證件，上面只有部門名稱和一串編號。

未來遺物管理局。職務殘留物處理組。

「你已進入未採納工作場所。」他說：「為減低進一步身份混淆，請把工作證交還。」

袁澄看住他。

「如果我交還，我會不會忘記這裏？」

「你會恢復穩定。」

「我在問我會不會忘記。」

灰衣人停了半秒。

「大部分非必要誘發記憶會自然淡化。」

「那即是會。」

「袁女士，這裏不是你的工作場所。」

袁澄聽見這句話時，忽然感到一陣很熟悉的刺痛。她想起三十九日前，人事部同事也用差不多的語氣說：「這個位置暫時不再需要保留。」語氣不重，卻準確地把她從某個地方移出去。

她握緊外套內袋裏的速寫簿。

「那它為甚麼認得我？」

灰衣人沒有回答。

辦公室深處，有一部印表機忽然自行啟動。它吐出一張紙，接着第二張、第三張。另一名灰衣人立刻走過去，把紙取出，放入黑色文件袋。袁澄已瞥見其中一張，上面似乎印着她的名字，以及一行標題：

未採納職務身份憑證——即時回收建議

「請理解。」前方灰衣人說：「有些人生分岔留下的證物，會令人誤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個更正確的版本。」

「也許我真的失去了。」

「失去並不代表應該追回。」

「誰決定？」

灰衣人望住她，神情仍然平和。

「現實。」

這個回答太乾淨，乾淨得像一張已經填好結論的表格。

袁澄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工作證。照片中的她也低頭，像在同一秒作出某個判斷。她忽然明白，另一個人生未必比較幸福。那個在十三樓工作的袁澄可能長期加班，可能失去了別的東西，可能在二零四二年某日把一封信放進抽屜時，手也在抖。

可那仍然是她。

不是一個幻想出來的成功版本，不是一張求職網站的理想職涯圖，不是一段用來安慰失業者的雞湯。

那是一個曾經有可能出現的她。

她把工作證放進灰衣人伸出的手中。

灰衣人微微點頭。

袁澄也在同一刻向後退了一步，撞到身後的辦公椅。椅輪滑開，發出尖細聲響。兩灰衣人目光同時移開半秒。

她轉身就跑。

她不知道十三樓的出口在哪裏，只沿着窗邊通道向前。辦公室像突然變得比剛才更長，桌與桌之間的距離被拉開，白板上的箭嘴、地圖上的紅線、文件架上的標籤在她眼角掠過。身後沒有追逐聲，這反而令她更害怕。像對方知道她跑不了。

前方有一道消防門。

她推門。

門後不是樓梯。

是一條很窄的走廊，兩邊牆上貼滿工作證。

每一張都有她的照片。

不同年齡，不同髮型，不同職位。有些寫着展覽設計師，有些寫着社區規劃顧問，有些寫着中學代課老師，有一張甚至寫着「湖岸圖書館臨時館長」。每一張證都靜靜掛在牆上，像一排被放棄的門。

袁澄停住了。

她看見走廊盡頭，也有一張空白證件。照片位置沒有影像，姓名欄沒有字。它仍然掛在那裏，等待某個永遠未決定的版本。

身後傳來灰衣人的聲音。

「袁女士，請不要繼續接觸未分類身份。」

她伸手取下最近的一張證。

那張證上，她穿著淺色外套，頭髮綁起，職位是：

公共閱讀空間設計主任

證件剛離開牆面，整修走廊燈光驟然閃爍。

所以照片裏的袁澄，似乎在同一刻望向她。

她聽見很多聲音。

有人說，這個方案太不專業。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opUpZOoz
有人說，你的設計缺乏商業轉化。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RtDOoQKH
有人說，我們很欣賞你，但今次選擇了更合適的人。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QqmTRUdL
你人說，你明天可以來上班嗎？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EwXTpt7u
有人說，這裏以後由你負責。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8Un5HGnkP
有人說，歡迎加入。

然後，最遠處有一把像林昭的聲音說：

「不要全拿走。你會承受不了。」

這澄只拿着那一張證，推開走廊盡頭的門。

這次，門後是衡遠中心大堂。

陽光從玻璃門外照進來。保安仍然坐在櫃檯後看手機。升降機旁的按鈕恢復原狀，最高只有十二樓。茶餐廳外有人在派傳單，街上巴士慢慢駛過。

袁澄站在大堂中央，外套內袋沉甸甸。

她低頭。

手上的證不見了。

原本那張「城市未來採樣組」工作證也不見了。她銀包裏只剩八達通、身份證、幾張收據，以及一張快要到期的茶餐廳會員卡。

她走到街角，找了一張長椅坐下。

內袋裏的白色信封還在。速寫簿也還在。

她先打開信。

信紙只有幾行字，是她自己的筆跡，卻比現在更穩。

給沒有入職的我：
你可能會以為，這張證明代表你走錯了路。
其實它只代表你曾經有路。
不要把自己交給任何一份沒有發生的履歷。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wsCHYXX7
也不要讓任何人替你銷毀它。
如果你還會畫，就畫一個可以讓人久留的地方。
——袁澄

她看見後，眼淚才突然掉下來。

不是很多，只是一滴，落在紙角，暈開了「久留」兩個字的邊。

她打開速寫簿。

第一頁是一張草圖：一間很小的閱讀室，建在湖邊，低矮屋頂向水面傾斜，窗邊有長桌，牆上沒有商業廣告，也沒有大螢幕。空間安靜，卻不是空蕩。每個位置都像預留給某個終於可以坐下來的人。

第二頁寫着標題：

未採納公共空間樣本：給仍然記得的人。

袁澄把速寫簿合上。

下午三時，她收到另一封電郵。

未來遺物管理局 | 回收程序未完成通知

袁澄女士：
本局未能於預定程序中完成全部相關物件回收。
如你仍持有任何職務殘留物、未採納工作記憶、場所草圖、身份副本或其他相關材料，請於七日內交還。
逾期未交，本局將按「自願交還前置程序」安排聯絡。
此通知毋須回覆。

袁澄讀完，把手機收回袋裏。

她在街角坐到傍晚。

遠處有一架灰色車停在對面路邊，車窗黑得看不清裏面。它沒有開近，也沒有離開。像一個句號，暫時擱在那裏。

袁澄拿出筆，在速寫簿第三頁畫下一條線。

很短的一條線。

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

她開始畫一扇門。

那扇門沒有標誌，沒有感應器，不需要工作證。門後有桌、有燈、有窗，有人在雨天走進去，坐下，攤開一本書，終於不用證明自己屬於那裏。

畫到一半，她忽然忘記了十三樓辦公室裏窗外那座未來城市的形狀。

再過幾分鐘，她忘記林昭聲音裏的某些細節。

但她仍然記得那句話。

如果你還會畫，就畫一個可以讓人久留的地方。

她把那句話寫在頁底，像替自己蓋上一個不受任何部門承認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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