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衡第一次見到那封信,是在星期一傍晚六時四十七分。
那時他剛從地鐵站出來,雨下得很細,像城市沒有出口的灰塵。便利店門口的燈牌在雨水裏一閃一閃,行人都低着頭,避開水窪,也避在彼此。他手裏拿着一盒打折壽司和一杯還未變涼的咖啡,心裏只想著回家、洗澡、把明天早上的會議簡報再改一次,然後睡一個不算充足但仍然能夠交代的覺。
大廈信箱在地下大堂左邊。那排銀色小門多年來都沒有好好關緊,有些貼着褪色姓名,有些空着,像一排等候被遺忘的金屬嘴巴。若衡平時很少即日拿信,因為裏面大多只有信用卡宣傳、管理公司通知、水電帳單,以及一些寫錯門牌的傳單。
但那天,他在走過信箱時聽見了一聲很輕的響動。
啪。
像有東西剛剛落在其中一個小格裏。
他停下腳步。
大堂沒有其他人。玻璃門外,雨聲模糊,保安台後面的電視正在無聲播放晚間新聞,畫面裏有一個政客張開口,字幕卻延遲了半秒才追上。若衡看了看自己的信箱,門縫裏露出一角白色信封。
他皺了皺眉。
信箱外沒有郵差。沒有管理員。沒有任何剛剛離開的人影。
他把咖啡夾在手肘內側,從銀包拿出小鑰匙。信箱門拉開時,裏面只有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白色,沒有公司標誌,沒有回郵地址。收件人是他的名字:梁若衡。
字跡不像手寫,也不像一般印刷,筆劃過分均勻,卻在某些轉角有一點點人手猶豫留下的弧度。地址沒有錯,門牌、街名、政編碼都正確。右上角貼着一枚本地郵票,郵戳清晰地蓋在上面。
六月十七日,星期三。
若衡盯着郵戳看了幾秒,以為自己眼花看錯。
今天是六月十五日,星期一。
他把信拿近一點。墨印沒有暈開,日期也沒有磨損。六月十七日。星期三。晚上七時三十二分。
郵戳甚至標明了時間。
他站在大堂裏,手指濕冷,便利店壽司的透明盒沿着塑膠袋磨出一點聲音。他想,也許是機器錯誤。郵局偶爾會出錯。日期印錯,時間印錯,都不算太奇怪。世界上每天都有更荒謬的事情發生,而大部分都能用「系統問題」四個字解決。
升降機到達地下,門叮一聲打開。裏面沒有人。
若衡把信放進外套內袋,走進電梯。
他住在十七樓。電梯向上時,他望着鏡面門裏的自己:三十二歲,眼下有一點青色,頭髮剪得乾淨,恤衫領口被雨水沾濕。他在一間建築顧問公司工作,負責城市更新項目的行政協調。那份工說不上喜歡,也未至於厭惡。它像一件合身但不舒服的外套,穿久了,就懶得換。
回到家,他把壽司放進雪櫃,咖啡放在桌上,洗完手,又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那封信躺在鞋櫃上。
普通信封。未來日期。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學時曾經寫過一封「給十年後的自己」的信。那時老師叫他們寫下他們的夢想,他寫得很認真,說自己將來想規劃城市,設計很高很高的大廈,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窗。後來那封信寄回來,他只讀了一半就塞進抽屜,因為字太天真,令人難堪。
眼前這封信,不像小學生寫給未來,也不像未來寫回現在。
它像從某個很正式、很冷靜、很有秩序的地方寄出來。
若衡把它拆開。
信紙只有一張,質地很薄,卻有一種微微的重量。紙面沒有抬頭,沒有日期,只有一段文字。
若衡:如果你在星期三晚上收到這封信,請不要去簽那份離職確認書。他們會說項目已經終止,所有後續責任由你承擔。不要相信。如果你仍然記得湖邊那座圖書館,請在九點前打給我。你知道號碼。——梁若衡
他沒有立刻呼吸。
房間很安靜。雪櫃在廚房角落發出低底的電流聲。樓下有車駛過濕滑的路面,輪胎拖出一條長長的水音。
信的下款,是他的名字。
不是打印名。是簽名。筆跡和他自己的簽名一模一樣:那個「衡」字最後一筆總會下意識拉長,像一條收不住的線。
他把信紙翻到背面,空白。
他再看信封。沒有寄件人,沒有其他標記。
他的第一個念頭很荒謬:有人惡作劇。
第二個念頭更荒謬:有人模仿他的簽名。
第三個念頭沒有形狀,只是一陣冷。
他拿起手機,打開日曆。星期三晚上八時,公司的確有一個臨時會議。標題是:「永安湖北岸更新項目:風險結算」。邀請是在今天下午五時十二分發出的。若衡未讀,只因會議通知太多,他還未來得及理會。
永安湖北岸……
湖邊……
圖書館。
他坐在餐桌旁,盯着那幾個字。
永安湖邊曾經有一座圖書館,這一點幾乎沒有人記得。說是圖書館,其實只是舊社區中心旁邊一棟三層建築,外牆貼着暗紅色磚,窗框是綠色。若衡大學一年級時常去那裏,因為裏面人少,二樓角落有一張向湖面的長桌。他曾經在那裏畫圖,填寫申請表格,躲雨,也在那裏第一次認真想過自己到底不要不讀建築。
後來市政府批出重建,圖書館停用,建築被圍板封起。幾個月後,他聽說那裏拆了。再後來,湖邊變成一片平整的空地,項目拖了很多年,最終交到他公司手上。
他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信裏寫:「如果你仍然記得湖邊那座圖書館。」
像記得本身已經是一種錯誤。
手機震動了一下。
若衡嚇得差點把它跌在桌上。螢幕亮起,是一封新電郵。
他沒有點開。
房間裏的空氣變得很薄。他看住那行主旨,看了很久,直到手機螢幕暗下去,又被他碰亮。
未採納時間線。
他想起信封上的星期三郵戳。
他終點開電郵。
內容很短,排版整齊,字體像政府機構常用的無襯線字。沒有標誌,只有頁首一行灰色小字:
未來遺物管理局 | 臨時接觸通知
梁若衡先生:本局紀錄顯示,你已於六月十五日十八時四十七分接觸一項未採納時間線通訊物件。該物件原定投遞日期為六月十七日,現因局部遞送偏移提前進入當前時間線。請勿回覆、複製、轉寄、拍攝、公開展示或依照該通訊內容作出重大人生決定。本局將於適當時間安排回收。為保障當前現實連續性,請於收到本通知後維持正常生活安排。此通知毋須回覆。未來遺物管理局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zWGZdkyiE
接觸物件臨時處理組
若衡讀完第一遍,沒有明白。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fNzsz2ot3
讀第二遍時,他明白得太多。
讀第二遍時,他明白得太多。
他忽然有一個很普通的衝動:把信撕掉。
只要撕掉,事情就會變回普通。郵局錯誤,電郵詐騙,惡作劇,壓力太大。他可以把它們放進垃圾袋,明天照常上班,星期三照常開會。世界不會因為一封信而改變,至少他的世界不應該。
他拿起信紙。紙邊很鋒利,像剛從某部機器裏吐出來。
「不要去簽那份離職確認書。」
公司沒有說過離職。項目有風險,但他只是協助員,不是負責人。沒有理由由他承擔責任。沒有理由。
可是會議標題裏有「風險結算」。
他打開公司電郵,搜尋「離職確認書」,沒有結果。搜尋「責任承擔」,沒有。搜尋「永安湖北岸」,跳出三百多封來往郵件。
其中最新一封,是下午五時五十九分由項目總監發來的。
若衡,星期三晚請務必出席。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yZB08RLt9
有幾份文件需要你即場確認,主要是流程紀錄,不會太複雜。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Y2y1itRuh
藍色文件夾我會放在會議室。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I5zDtKVdp
- K
若衡覺得掌心滲出汗。
藍色文件夾。
他把手機反轉放在桌上,像這樣就能停止所有事情繼續發生。
那晚,他沒有吃壽司。咖啡冷了,杯底有一圈淡啡色水痕。他把信紙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進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關上抽屜後,他仍然覺得那封信在房間裏發光。
十一時半,他洗澡。十二時,他躺上床。十二時二十分,他坐起來,開燈,把抽屜拉開。
信還在。
他拿出來,重新讀。
「如果你仍然記得湖邊那座圖書館,請在九點前打給我。」
你知道號碼。
他不知道。
至少他以為自己不知道。
若衡拿着手機,手指停在撥號鍵盤上。腦海裏忽然浮出一串數字,清楚得像有人剛剛在他耳邊讀過。那不是他常用的號碼,也不是家人、朋友、同事。可他知道那串數字的節奏,知道第三個數字後面應該停一停,知道最後四位打完之後,自己會聽見甚麼聲音。
他沒有撥出去。
已經過了九點。
信說九點前。
他把手機放下。過了幾秒,又拿起來,把那串號碼打進備忘錄。剛輸入到第六個數字,前面三個自動變成空白。
他停住。
再輸入一次。
空白。
第三次,整行備忘錄變成一串無意義符號,像文字被水泡爛後剩下的骨架。
若衡刪掉備忘錄,心跳得很快。
這時,他收到第二封電郵。
主旨:提醒:請勿保留副本
內容只有一句:
梁先生,為保障閣下自身利益,請勿嘗試記錄未採納時間線之聯絡資料。
他望向窗外。
十七樓的窗可以看見樓下停車場、對面大廈、便利店門口那個不停閃爍的燈牌。雨仍然在下。停車場出口旁,停住一架灰色車。
車沒有亮燈,沒有標誌。雨水沿住車頂滑落,車窗黑得看不見裏面。
若衡不記得那裏平時可不可以停車。
他把窗簾拉上。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
這是電郵要求他的事:維持正常生活安排。這句話聽起來很理性,也很荒謬。越荒謬的事,越需要用理性的格式盛載,才能令人不敢反抗。
公司在市中心一棟玻璃大樓內。若衡走進大堂時,閘機像平時一樣發出綠燈。升降機裏擠滿人,大家看着手機,表情疲倦而安全。若衡站在角落,忽然羨慕每一個不知道未來可以提前寄到的人。
上午十時,他經過茶水間,聽見兩個同事討論永安湖項目。
「聽說今次真是大麻煩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0QQRCXtQ3
「誰簽了那些流程紀錄?」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1agjtJI3Y
「好像是若衡跟進得最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T4IFVv79
「那麼他應該最清楚。」
「誰簽了那些流程紀錄?」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1agjtJI3Y
「好像是若衡跟進得最多。」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T4IFVv79
「那麼他應該最清楚。」
他沒有走進去。
午飯時,項目總監 K 給他發訊息,叫他下午去小會議室拿資料。若衡坐在位上,看着那行訊息,足足一分鐘沒有動。
最後他去了。
小會議室空着。桌上放着一個藍色文件夾。
那種藍太鮮明,在白色會議桌上像一塊平靜的水面。若衡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想起信裏寫:把藍色文件夾留在會議室,離開時不要回頭。
但現在只是星期二。
信說的是星期三。
未來是否已經開始提前?
他走進會議室,把手放在文件夾上。封面沒有標籤,摸起來很新。裏面夾住一疊列印文件,第一頁是項目流程確認表。第二頁是會議紀錄。第三頁是責任分工補充聲明。
第四頁,他只看見標題,便合上了文件夾。
「個人職務終止及責任確認書」。
門外有人經過,皮鞋聲短促而遠。
若衡把文件夾放回桌面。然後他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差點回頭。
那個衝動強烈得不可思議。像那個藍色文件夾忽然張開,露出一條只有他能看見的路。
他咬住牙,沒有回頭。
下午三時十六分,他收到第三封電郵。
梁若衡先生:本局注意到你已偏離原定接觸後行為軌跡。請注意:未採納時間線通訊物件不得作為迴避當前責任、拒絕正常程序或干預既定現實安排之依據。回收程序將提前進行。未來遺物管理局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kT0tXYKrI
接觸物件臨時處理組
若衡讀着「既定現實安排」幾個字,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現實也有安排。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PR7hb150
原來有人替它排好了流程,列好了責任,等人簽名確認。
原來有人替它排好了流程,列好了責任,等人簽名確認。
他提早下班。
離開公司時,天還未黑。街上行人很多,雨停了一陣,空氣裏有柏油、咖啡,和濕紙箱的味道。他走進地鐵站,混在人群裏,手心一直按住外套內袋。信不在那裏;它仍然留在家中抽屜。但他總覺得自己帶着它,像帶着一塊不能過安檢的金屬。
地鐵駛過幾個站後,他忽然改變主意,在永安湖站下車。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過。
站外新建了兩排住宅,樓下是連鎖咖啡店、藥房、健身中心。湖在街道另一邊,被欄杆和新鋪的步道圍住。風從水面吹來,比市中心冷一點。
若衡沿着湖邊走。
舊圖書館的位置,如今是一片被圍板包住的地盤。圍板上印住未來效果圖:玻璃塔樓、空中花園、笑着的家庭、藍得不真實的天空。工程名稱寫得很大:永安湖北岸生活區。
在效果圖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建構未來生活可能。」
若衡站在那行字前,很久沒有動。
他記得以前的圖書館入口在左邊,有兩級很淺的石階。雨天時,門口會積水。二樓長桌的木面有刮痕,其中一道像一條很窄的河。他曾經在那裏畫過一張圖,一座低矮的公共圖書館,屋頂向湖面傾斜,讓光慢慢落進閱讀室。他把那張圖交給教授,教授說:「太安靜了,城市項目要有更高密度。」
後來他學會了畫更高的樓,更有效率的動線,更漂亮的投資簡報。
湖面吹來一陣風。
圍板角落貼着一張白色告示。它太新,和周圍落灰的工程海報不相稱。
若衡走近。
告示上沒有公司標誌,只有一行字:
未來遺物管理局 | 現場回收預告
涉及物件:未採納時間線通訊信件一封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iYumSRM3L
接觸人:梁若衡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NBly1qboT
回收時間:六月十七日二十一時前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4uGyOPBJ
備註:如接觸人仍然記得本地點原用途,請勿讓其單獨逗留
他看完後,身後傳來腳步聲。
若衡轉身。
一名穿灰色外套的人站在步道上,手裏拿着一個窄窄的黑色文件袋。那人年紀很難判斷,可能三十多,也可能四十多,臉上沒有明顯表情,像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不讓別人記住自己。
「梁先生。」那人說。
若衡沒有回答。
「那封信需要交還。」灰衣人語氣平和,「它提前投遞,已經造成接觸偏移。」
「如果我不交呢?」
灰衣人看着他,像看着一個填錯欄位的人。
「你仍然會交。」
「為甚麼?」
「因為大部分人最後都會選擇保留現在。」
若衡望向圍板後方。風把塑膠布吹得輕輕鼓起,像裏面有一棟看不見的建築正在呼吸。
「如果現在本來就不應該這樣呢?」他們。
灰衣人沒有立刻回答。
湖邊有小孩踩着滑板經過,輪子在濕地上發出細碎聲。遠處咖啡店門鈴響了一下。世界繼續按自己的方法運作,彷彿他們之間沒有一封來自星期三的信,沒有一份離職確認書,沒有一座被拆掉的圖書館。
「梁先生」,灰衣人說,「沒有一個現在是應該的。現在只是被採納的結果。」
這句話說得太冷靜,若衡反而記住了。
他沒有把信交出去,因為信不在身上。也因為他明白,自已還有一天。
星期三,六月十七日。
未來寄出的日期。
回家後,他在大廈門口又看見那架灰色車。它停在同一個位置,沒有開燈,沒有司機,雨水在車身上留下細長的痕。若衡走過時,車窗裏映出他的臉,蒼白、疲倦,眼神卻比前一天清醒。
他上樓,打開抽屜。
信封還在。
但信紙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原本那種打印字,也不是他的簽名。那行字像剛剛被一支看不見的筆寫下,墨色還很深。
如果他們問你想保留甚麼,不要答「現在」。答:「圖書館」。
苦衡坐在書桌前,忽然聽見很遠很遠的翻書聲。
像雨落在紙上。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6W6ADQ8BS
像有人在一座已經拆掉的建築裏,替他留着一盞燈。
ns216.73.216.253da2 像有人在一座已經拆掉的建築裏,替他留着一盞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