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洛恩來說，回到這座白堊城堡，確實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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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再有地底深處沈悶的鑿石聲，也沒有記憶中喚禮塔上那悠揚迴盪的晨禮鐘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有風拂過拱廊的細響、壁爐內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庭院中噴泉拍打大理石磚那永恆不變的活潑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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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洛恩坐在偏殿柔軟的地毯上，膝頭攤開著一本厚重的《觀天訓》。他換上了夏穆達尼式的深藍色絲綢長袍，外罩一層輕薄如煙的象牙白紗衣。這身打扮讓他看起來不再像個地牢裡的囚犯，倒像是一名隨時準備在星空下，吟誦所謂真理的年少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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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之際，宇宙既成。虛無藉宇宙而生，明火藉虛無而生，群星藉明火而生。』」他正努力辨認著那些如藤蔓般糾纏的夏國文字，眉頭微蹙：「然後……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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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以星軌，群星而成星鏈，奧秘存之以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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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接過了話頭。他此時側躺在鋪滿涼綢的長榻上，手裡把玩著一只盛滿冰鎮葡萄的銀盤。他僅穿一件寬鬆的淡青色紗袍，領口鬆散，露出肋下那道已然癒合、僅剩淡粉色的痕跡——那是在採石場時墜落留下的傷疤，也是兩人命運重疊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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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複雜了，這發音方式完全沒有斷點……」洛恩忍不住抱怨，艱難地捲起舌尖，試圖把那團膠著的空氣從喉頭彈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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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斷點，星鏈便會裂開，規律便不成圖形。」薩菲坐起身，順手拈起一顆葡萄，卻沒有自己吃，而是遞到了少年的唇邊：「喏，想像舌尖裹住這顆葡萄，然後再試著把聲音彈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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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彆扭地張口含住。清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炸開，讓他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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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薩菲看著少年因咀嚼而微微起伏的雙頰，語氣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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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甜了。」洛恩嚥下葡萄，說：「我差不多什麼時候才能做『私人顧問』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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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所有的公文與情報紀錄都是夏國語，你若語言不通，在這裡就是個擺設。」薩菲輕笑一聲，重新靠回枕墊：「而要掌握我國語言，最快的途徑就是讀我們的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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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卡密里翁大人，您現在談話用的是跟我一樣的語言。」洛恩歪著頭，好奇地問道：「恕我冒昧，是誰教您克列塔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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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問題，薩菲那雙如星雲般流轉的紫瞳，竟難得地閃過一絲落寞與哀愁。但那份情緒轉瞬即逝，快得如同沙漠中被風撫平的足跡，眼神旋即恢復絕對的理性和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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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機會再說吧。我該忙了。」薩菲站起身，優雅地整理好衣冠，恢復了總督的威嚴：「若有問題便找琳內爾，看她能不能讓你那固執的腦袋開竅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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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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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琳內爾懷裡抱著一疊新整理出來的行省稅務帳目與文件，輕手輕腳地走進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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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大人。」琳內爾在距離地毯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說道：「最近在城中的生活還習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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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內爾小姐，就別叫我『大人』了。我現在只是個戰敗國的囚徒、新進宮的『擺設』。」洛恩從那本繁複的《觀天訓》中抬起頭，淺蔥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他看著琳內爾拘謹的模樣，馬上也站起身，給了一個鞠躬：「真要說的話，您還是我的前輩呢！請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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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內爾有些猶豫地挪步過去，小心翼翼地在地毯邊緣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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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離看著這位傳說中的聖子，琳內爾不由得感到奇妙。他穿著那身昂貴的深藍絲綢，肌膚白皙得彷彿會發光，與幾天前在採石場地底那個滿身血污、如野獸般攫取生機的少年判若兩人。但無論如何改變，他四肢與脖頸處那隱隱泛著淡紅色灼痕的太陽符文，都在提醒著琳內爾他的真實身份——過去拜日教教區的祭司們總是高高在上、面色凝重地宣講太陽的威嚴，以及「聖子」便是祂在地上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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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不，洛恩，」琳內爾艱難地改口，試圖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話：「總督大人有吩咐，要我每天抽兩個時辰陪您對照字典練字。這是《行省通商律令》的抄本，詞彙雖然枯燥，但比《觀天訓》更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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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洛恩接過抄本，視線卻落在琳內爾那雙因算帳而略顯粗糙、甚至沾著墨水漬的手指上：「你適應得很好。連夏國的文字和算法都精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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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學會的話，就沒辦法在城裡活下去。」琳內爾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身上穿著的罩袍，讓她思索：「在安古拉蒙，像我們這樣的民眾，要是不把自己塞進新政權的殼裡，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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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生存』本身就是一種恩惠。你為了讓家人活下去而做出了選擇，這是你賜予自己的勇氣。」洛恩溫和地打斷她內心的自責，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責備，只有純粹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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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子口中的克列塔語像是築成一堵牆、擋住了負罪感的冷風，讓琳內爾眼眶微微一熱。在過去的日子裡，她一直覺得自己背叛了故國、為侵略者效力是種恥辱——但「生存」——這份直觀而深刻的理由，穩住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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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洛恩，」琳內爾吸了吸鼻子，大著膽子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指著帳冊上的一個詞彙：「這字在夏國語裡唸『Nahr』，意思是河流。在《觀天訓》裡，他們把銀河也稱為天上的Nahr。你試著把舌尖頂在齒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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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哈爾？」洛恩學著她的發音，雖然依舊生硬，但已經沒有面對薩菲時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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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這樣！」琳內爾高興地笑了起來。她看著洛恩認真的側臉，心裡突然生出一種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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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位異國總督與故國聖子的相遇——真能為這片被撕裂的土地，編織出一段更為溫柔的未來。4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kcu5Pvo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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