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還有愛？ - 第一章：18歲的牢籠

2017 夏。

這年的夏天很悶熱。空氣像黏在皮膚上的汗，甩都甩不掉。

阿彥：「南軒！」

有人叫住了我。

是的，我叫江南軒，18歲，高一。

你沒聽錯。高一。

正常這年紀的人，應該都快畢業了。但我被退學兩次。

幹。

阿彥：「你在想三小？」我：「沒有，發呆。」阿彥：「走啊，廁所抽菸。」我：「嗯。」

這所學校不是什麼好學校。尤其餐飲科。

大家都說我們是「8+9」。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別人先這樣看我們，還是我們真的活成了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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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賴打，我沒帶。」阿彥：「抽菸不帶賴打，抽屁。」我：「快，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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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接過打火機。

喀嚓。

火點燃了 Lucky 香菸。煙霧慢慢灌進肺裡。

只有這種時候，我的大腦才能稍微逃離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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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彥：「我要看你上課畫的塗鴉。」我：「不要，很醜。」阿彥：「快啦，拜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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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還是拗不過他。

我：「欸，接住。」

阿彥翻開畫冊後愣了一下。

阿彥：「幹，你真的很會畫機車。」阿彥：「你當初怎麼不去廣設？」

我聳了聳肩。

我：「說來話長，我懶得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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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今天最後一根 Lucky 的菸頭踩熄。但菸味還留在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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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鐘聲響起。

「噔──噔──噔──」

阿彥：「啊，終於放暑假啦！」我：「對喔，暑假。」阿彥：「你熱到失憶喔？」我：「可能吧。」阿彥：「要不要找時間去網咖打 LOL？」我：「可以啊，我再找時間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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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彥突然笑了一下。

阿彥：「你家真他媽有夠嚴，這麼嚴還可以被退學兩次，我也是醉了。」我：「你真的哪壺不提，提哪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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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騎上那台紅色高手125。前面甚至還裝著菜籃。

真的有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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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彥：「等你訊息。」我：「嗯，掰啦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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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發動。

催下油門的瞬間，我終於感受到一點自由。風灌進衣服裡，像把身上的鎖鏈暫時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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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騎車真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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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這種自由，只存在回家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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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車停好，拉開鐵捲門。

玄關那雙黑色皮鞋，安靜地擺在地上。那是我爸的鞋。也是這個家的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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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回來了。」爸：「嗯。」

我爸坐在沙發上，只淡淡回了一聲。

我：「怎麼了？」媽：「手伸出來。」

我愣了一下。

媽：「又是菸味。」

下一秒，我爸直接站了起來。

爸：「我送你去學校，是去學抽菸的嗎！」

啪！啪！

兩巴掌直接甩在我臉上。

大腦瞬間空白。

幹。又是這種感覺。

好想死。

爸：「去那邊罰跪！」爸：「真的學不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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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們從來不問我為什麼抽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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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我回來囉～～」

我妹回來了。她是這個家的小公主。而我比較像寄住進來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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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你又被罰跪了喔？」我：「乾你屁事。」爸：「不要理他，讓他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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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又來了。

「你爸根本不愛你。」

同一句話，不斷在耳邊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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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飯了。」妹：「YA～吃晚餐！」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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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我一句話都不敢說。我知道，只要開口，高機率又會被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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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提告的事準備好了嗎？」爸：「快好了。」我：「提告？告誰？」爸：「閉嘴！不干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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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開口了。然後又被罵了。

提告什麼？告誰？

我國小被霸凌的時候，也沒人站在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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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碗你洗。」我：「今天不是妹洗嗎？」媽：「她明天段考，你洗。」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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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碗後，我回到房間。躺到床上的瞬間，我才終於有一點能呼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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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可以再懶一點。」

我爸站在門口。

我：「我只是想休息。」爸：「聽不懂喔？坐起來。」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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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我的口氣，一直都是這樣。可對我妹，卻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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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來我書房一下。」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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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書房很大。兩側的書櫃高到像牆。

走進去的瞬間，只剩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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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暑假要幹嘛？」我：「跟朋友出去，還有畫畫寫生。」爸：「又是出去抽菸吧？」爸：「畫畫能當飯吃？」我：「不是那樣的……」爸：「好了，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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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一張報名表丟到桌上。

爸：「我幫你報了海軍營隊。」我：「蛤？我不要去。」爸：「蛤什麼蛤？去就是了。」爸：「再吵就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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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

我：「好，我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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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間後，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的人生，永遠都被別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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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要關 Wi‑Fi 了。」妹：「好喔～」我：「等等。」媽：「等什麼？要睡了。」我：「我傳個訊息。」媽：「不管，我要關了。」

Wi‑Fi 關掉後，整個家變得安靜。安靜到像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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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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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準備好了嗎？」我：「好了。」爸：「好了就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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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再說話，只是把行李丟進後車廂。

車子發動後，我看著窗外飛過的鴿子。牠們很自由。而我像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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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再檢查一次行李。」我：「有檢查過了啦。」爸：「沒帶到不要在那邊唉。」我：「不會啦，我走了。」爸：「到了記得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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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台中高鐵站。

我爸站在原地，看著我離開。直到我消失在人群裡，他才把車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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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吸菸區，拿出那包藏很久的紅色 Lucky。再次點燃。

那瞬間，我忽然覺得。這世界大概只有菸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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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站廣播人員：「各位旅客請注意，8:20 開往左營的 520 次南下列車即將進站，請旅客準備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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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進站。車門打開。

我踏上那台載著我離開台中的列車。離開那個讓我喘不過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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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長：「左營站即將到達，請旅客準備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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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揹起行李走出車站。看見一群拿著海軍營隊牌子的軍人。

但我沒有立刻過去。而是先走去站外抽了一根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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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人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嗎？」我：「有，江南軒。」報到人員：「打勾後去旁邊集合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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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左右看了一圈。大家好像都有朋友。只有我一個人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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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隊人員：「車來囉，可以上車了！」領隊人員：「名牌記得掛脖子上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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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塊名牌，小聲碎念。

我：「狗牌喔……有夠像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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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遊覽車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子慢慢開進海軍營區。

其他人都很興奮。只有我越來越不舒服。

胸口開始悶。胃也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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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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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一生都要被所謂「控制的愛」囚禁了吧。

但又有誰能聽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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