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A:大本營的餘震與手榴彈狂想曲
多倫多六月十四日,星期日,深夜。
我(林若思)開著那部殘舊的二手轎車,駛過空曠無人、卻依然透著死寂的四百零四號公路。
我的手心還殘留著聖羅倫斯市場後巷那場驚魂格殺的餘震。就在一個小時前,那位身高五呎十一吋、足足高出我一個頭的神秘姐姐,用一隻感覺非常有力的手,溫柔點到即止地拉我入她的身邊。但在逃跑的極速移動中,轉折的離心力讓她不得不使勁,她的另一隻手卻顯得極其生硬與不自然——那隻手總是死死橫擋在姐姐她自己的胸前,生生隔在我的頭與防護服的懷抱之中,明顯顯出一種違和的、甚至是刻意的抗拒。
回到士嘉堡這間分租地下室,我癱坐在簡陋的書桌前。牆角的水泥散發著長年散不去的潮濕味,我看着手提電腦旁那著沒吃完的冷貝果,轉身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我卡裡的積蓄其實足夠我搬去萬錦租一間乾淨的高層公寓,但我深刻明白,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冰冷異鄉,我必須把每一分錢都極致地留在後頭用。這種外人眼裡近乎自虐的精打細算與節儉,是我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的唯一安全感。
我一邊揉著僵硬的肩膀,一邊在腦海中對姐姐那隻不自然橫擋在胸前的手,展開了屬於初出廬記者最瘋狂的民生偵查狂想曲。
「姐姐當時那麼抗拒,另一隻手死死護在懷裡……難道她的特製防護服胸前,竟然瘋狂地掛滿了軍用防身手榴彈,或者是不屬於官方錄像系統的特種定時重裝炸藥?她怕在極速狂奔中不小心撞到我、引發爆炸,所以才如此不自然地生生隔開我?」
我想著這帶著一絲瘋狂的手榴彈狂想曲,心裡一陣後怕。此時此刻,整個多倫多、乃至全世界大眾和主流媒體的眼球,都正瘋狂地集中在世界盃剛開幕的白熱化賽事與全城塞車上,根本沒有任何人知道大會深處隱藏著這樣一個身影。那些功能性表演,實實都是之後淘汰賽階段才會發生的事。外面那些電視直播和常規的新聞發布裡,此時連她的一絲畫面都沒有。
但我血液裡那股不服輸的脾氣,卻讓我在大會發給媒體的內部流程手冊與安保指引裡,敏銳地抓到了幾點反常的蛛絲馬跡。
那些普通記者都在追逐官方通報的賽事花邊。但我卻注意到,在內部卸貨通道和臨時看台底部的維修排班表上,每天都有一段被刻意隱去、隻字不提的空白通道豁免時間。所有人(包括此時的我)都以為,偶爾在場館外圍驚鴻一瞥的那尊總係追不到、總係好快消失、高出我一個頭的清冷中性殘影,是為了以後的某場中場秀在做彩排鋪排。可我的直覺卻隱隱作痛,那種極少露面、在視線盲點裡一閃而逝的冰冷動線,簡直更像是有人在利用大眾對球賽的狂熱盲眼期,暗中為整套核心安全設施與圍欄防線進行最密不透風的實戰鋪排。
就在此時,桌上的智能手機劇烈震動起來。是香港打來的長途電話,那頭傳來了爸爸熟悉且帶著一絲疲憊的溫和嗓音:
「阿思啊,在多倫多跑世界盃,這幾天辛唔辛苦啊?有沒有夠錢吃飯?」
爸爸在香港雖然做過藝術工作,但他退休後最明白我在外國吃苦的孤獨。他的口吻裡沒有媽媽昨晚那種不切實際的攀比,而是滿滿的溫暖與體諒。
「爸,我挺好的……就是多倫多現在封路很嚴重,天天在公路上塞車。」我一邊對比著清單,一邊放輕了語氣,在異鄉的冷冽中感受到了唯一的生命牽絆。
「辛苦就不要太撐了。昨天你媽在電視上看見有香港的藝術界代表去多倫多做文化交流,回來就嘮叨個不停。」爸爸在電話那頭柔聲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前輩的理解,卻也重複了現實的無奈:
「背後那些跨國的資金千絲萬縷,我們普通人哪裡搞得懂?你媽也是心疼你,說你一個女仔在外跑那些車位投訴,每個月交完租連家用都緊巴巴。阿思,你好好考慮一下吧,要是真累了,回香港考公務員也是個出路,我和你媽都尊重你的意思。」
聽著爸爸的體諒與尊重,我看着自己分租地下室那剥落的天花板,自卑地咬了擺唇。但我體內那股不服輸的脾氣,卻在此刻被狠狠激發了。我不要考公務員,我更不甘心一輩子當個邊緣的透明人!既然大眾都被球賽轉移了視線,既然官方試圖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多元官腔粉飾太平,我林若思,就要用手上的數據,匿名去撕開這場金錢盛事最虛偽的利益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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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B:虛假稀缺的洗錢鏈
為了趕製明日清晨即將出街的《星島日報》加拿大版,我連夜趕回了多倫多報社的值班辦公室。這是一間絕對非吸煙區的冰冷房間。
二零二六年的今天,人工智慧即時翻譯已經徹底顛覆了新聞界。以往需要基層記者逐字逐句翻譯的各國頂級大報與外電時政長文,如今只要在後台系統按下發布,後台的人工智慧就會在零點幾秒內,自動生成排版無懈可擊的繁體中文編譯稿。我們這種初出廬的小記者,日常工作早就被毀滅性地空洞化了——我每天返工,不過是麻木地坐在螢幕前,用滑鼠機械式地點擊確認那些由人工智慧秒速編譯出來的國際頭條。這份科技帶來的無聊與碎屑,讓我的傳媒追求陷入了最深的迷茫。
我的滑鼠點擊過今晚由人工智慧即時翻譯出來的、即將在明日清晨引爆的驚天全球頭條:美國總統特朗普今日剛滿八十歲大壽,白宮南草坪破天荒舉辦了綜合格鬥賽慶祝,且在生日前夕突然宣布與伊朗達成初步停火協議,重開海峽,引發全球油價暴跌。而人工智慧秒速排版出來的港聞頭條,則全盤聚焦在香港法庭昨日正式裁定電視台受傷舞者獲賠償逾六百萬港元的民生大新聞上。
正因為全世界大眾和主流記者的眼球此時都被這些海嘯般的頭條轟炸到全盲,大會內部那密不透風的安全清除痕跡,外面的人才連一丁點風聲都聽不到。昨晚聖羅倫斯市場後巷發生的衝突,在普通的官方通報和新聞裡,根本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
我記著姐姐昨晚在特別通道臨別時給我的嚴厲警告——她以特殊豁免的口吻告訴我,這背後不單止牽涉到海外的危險破壞分子,甚至還出現了美國那些執勤部門不顧外交禁令、越權來到加拿大本土執行非法秘密任務的敏感跡象,一旦外洩會引發外交風暴。姐姐嚴肅地規勸我,這些事是絕對不可以向外公開或洩露半個字的。
我死死克制住恐懼,在人工智慧千篇一律的公關稿背後,我血液裡那股死硬的脾氣被狠狠激發了。我偏偏要去發掘那些內部流程清單裡沒有寫、完全消失的資金真空。
我黑進了市中心那間私密夜總會的改建追加賬目。這家夜總會,正是官方自導自演利用演算法隱瞞剩餘票數、將門票自炒到七百七十加幣的地下黃牛中轉站。
當我把這筆天價黃牛黑錢的外匯代碼、與多倫多主場館南面那加建看台的鋼材進口報關清單進行大體對數時,一組反常的重量與代碼異常,讓我的心跳陡然狂飆。
大會那些追加的臨時看台物料,其尾端物流竟然巧合地與這家夜總會的黃牛黑錢發生著數位交叉。而這筆被炒高的溢價,除了主辦當局內部的合規抽水外,更隱晦地以境外影子物流空殼公司和夜總會地下分成等多個法外渠道進行利益分流。這組數位特徵,竟然與今年年初香港爆發的那幾宗被官方刻意隱瞞、不了了之的特別警員調查個案,有著微弱卻抹不掉的資金聯繫。
我完全沒有任何實質證據,從香港遠道而來的藝術館長梁婉琴也只是乾乾淨淨來做油畫展示,與這筆黑錢徹底解耦。但我初出茅廬的直覺讓我下定決心,要用這篇巧合的民生投訴,去向聯邦政府施壓。我利用辦公室的跳板網絡,在加密的外網論壇上,敲下了一篇看似純粹只是在探討基建追加預算管理失控的匿名民生爆料:
「當大會的主流宣傳還在用最冠冕堂皇的多元文化官腔粉飾太平時,多倫多場館追加的臨時看台基建工程,為何會在進口清單上出現如此嚴重的報關代碼與重量異常?這筆高昂的追加資金分流,為何會巧合地與市中心夜總會的虛假黃牛演算法產生數位交集?聯邦管理失控的基建災難,是否已經讓這座容納四萬五千名市民的場館底部,淪為了物流異常的隱形盲區?如果看台結構因為物料出錯而產生劇烈搖晃,市民的安全究竟由誰來負責?」
我關上了螢幕,手心一片冰冷。我知道,全多倫多沒有一個記者追得進大會那精密防禦的特別通道,但我完全不會想到,我這篇自以為只是巧合民生投訴的匿名爆料,大方向卻精準地指明了位置,碰巧卡死了聯邦政府最高保密令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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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獨立貨櫃的深處監控
與此同時,多倫多場館地下三層的中央控制室內,空氣安靜得只剩下伺服器主機幽幽的低鳴。這裡是一處絕對非吸煙區的冰冷鐵壁。
最高安全顧問木蘭花一動不動地站在由數十面高清螢幕組成的監控牆前。大螢幕上此時正閃爍著複雜的數據波動圖,而那篇剛剛在外網論壇上發布的匿名民生爆料文章,正被單獨放大在核心視窗中。
木蘭花看著文章裡那些犀利的字眼,冷冽如寒潭的眼睛裡泛起了一抹莫測的深意。多倫多警方高層和那些外面的官僚根本不識貨,只把她當成普通的外聘合約人員,卻不知道她早已利用最高權限黑掉了大會的步態識別系統,在主辦國軍備落後的採購災難中,死死守住了第七和第九系統盲區。
外面全城的大眾和主流記者此時都處於被美國總統生日慶典與美伊和平協議大新聞轟炸的絕對盲眼期,視線全盤落空。沒人會留意看台底部的數據,除了這個盲舂舂撞進來的二十四歲女記者。
「林小姐,你這隻小毒蛇,大方向指得還真準啊……」木蘭花看著那篇匿名文章引發的數據防線動盪,嘴角露出了一抹讚許的冰冷微笑。這篇文章只是一篇普通的民生投訴,隻字未提特工內幕,卻碰巧砸中了保密令死守的物流盲點,成了最完美的煙幕彈。
在木蘭花身後的陰暗角落裡,此時正佇立著一尊戴著面紗防範、身形清冷的中性黑影。
是阿鐵。為了不讓任何人有機會觸碰或看穿衣服下的秘密,他此時正準備出勤移防。他在那個全封閉、加裝了反偷拍干擾儀的獨立貨櫃更衣室內,連一扇窗、一條縫隙都不留,極致小心意意地完成了女裝一致性的變裝隱藏。
平時在大眾眼前,他是那個留著黑色長直髮、極少露面、在人眼球來不及反應的零點幾秒內就能以特種部隊身法轉身撇甩所有熱情球迷的清冷表演者。全城的長鏡頭總係追不到他,總係好快消失。普通人都以為他偶爾在內部通道出入是為了以後淘汰賽階段的演出在做彩排鋪排,卻不知道,他每一次在通道盲點與鋼架橫樑上的極速移防,全盤是為了配合木蘭花,默默為將來整套核心反恐安全設施進行最隱秘的實戰鋪排。
「外面的那些執勤部門已經因為海關卡關和油價動盪被引向了南部防線。」木蘭花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老練:「既然這條明線已經幫我們卡住了保密令的咽喉,今晚的看台示威混亂,就是你出勤的最好掩護。去吧,動手時乾淨點,別留下痕跡。」
角落裡的清冷黑影微微點頭,沒有發出一絲聲音。面紗下的眼神深邃而溫柔,隨即轉身步入秘密的特別通道,無影無蹤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第一卷的灰色針織,在此刻徹底收網落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