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廷森凋零手記 | 不熄之火 - 第一章：深夜解剖檯上的鹽化屍體

凌晨三點。

舊城區大學醫學院，地下三層。這裡沒有風，只有中央空調死寂的低鳴。

空氣裡混雜著高濃度福馬林與陳舊冰櫃的鐵鏽味。當吸進肺裡時，好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在扎。慘白的、不帶一絲溫度的無影燈光之亮起，筆直地砸在正中央的3號解剖檯上。

解剖檯上躺著一具屍體。或者說，一具勉強還能看出人類輪廓的「物件」。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54YwCTyh7

陸正尋就站在檯前。

他套著三層的乳膠手套，防護服將他整個人裹得像個毫無生氣的塑料人偶。護目鏡後，那雙漆黑的眼睛平靜得泛不起一絲的漣漪。

在舊城區的黑市與法醫界，大家都叫他「解剖官」。

因為他經手的屍體，從來都不會留下任何一條多餘的刀口。他對人體結構的瞭解，甚至已經超越了他對活人的興趣。

但眼前這具屍體，確實很不對勁。

這是從舊城區與新城區交界的荒廢下水道裡打撈出來的。死者是一名失蹤了半個月的流浪漢，此時的皮膚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乾枯與慘白。

那不是普通的屍斑。那是鹽化。

陸正尋伸出他修長的手指，輕輕的按壓死者的前臂。沒有腐敗的黏軟。但指尖傳來的反饋，是粗糙的、沙礫般的質感。

死者的每一寸肌膚都結滿了細密的白色鹽晶。在無影燈下，折射出冰冷而又碎裂的光。

更恐怖的是，在那些乾裂的皮膚縫隙裡，竟然生長著一根一根微小的、漆黑的植物倒刺。

那是薔薇的刺。極細、極硬，通體墨黑。它們好像是由凝固的黑血所雕刻而成。

這些倒刺深深地扎進皮肉裡，與乾枯的血管糾纏在一起。彷彿這具身體在臨死前，曾經被一株看不見的黑色荊棘從內部硬生生的絞殺。

陸正尋盯著那些刺。

「第三案例了。」

他的聲音很輕柔，在空曠的法醫室裡激起微弱的回音。

前兩個案例，是老師顏言初失蹤前留下的絕密檔案。

相同的鹽化，相同的黑薔薇倒刺。在這座舊城區的底層，的確是有些東西好像癌症一樣開始蔓延起來。

陸正尋面無表情地拿起了4號解剖刀。刀锋在燈光下閃過一抹刺眼的銳利。

「那麼，就開始吧。」

刀尖抵住死者的胸骨上窩，精準的劃下。

沒有血流出來。

普通的屍體在死後血液會沉澱，但這具屍體內部已經徹底的失去了液體的概念。

當刀鋒割開胸皮時，耳邊響起的是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

就好像用鈍刀去割開曬乾的牛皮。

伴隨著砂紙摩擦的、乾澀的沙沙聲。

陸正尋的手極之穩妥。

他沿著身軀正中線，刀鋒一寸一寸的往下移，皮肉已經開始向兩側翻開。

暴露出來的皮下組織不是黃色的脂肪，而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交織而成的黑色纖維。

那些黑薔薇的根鬚，已經徹底取代了死者的神經與血管。

空氣中的鹹腥味陡然加重。極致的冷，一瞬間蔓延開來。儘管是隔著厚重的防護服，陸正尋依然捕捉到了那股異樣。

那是從屍體胸腔內散發出來的，能夠將骨髓凍結的蠻荒孤獨感。

那不是低溫。那是一種被世界遺棄、沉入萬丈深淵底部的死寂。

當正常人面對這種異狀，理智值其實早已經崩潰。

但陸正尋沒有。

他的大腦此刻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二進制計算機。

他瘋狂地過濾著眼前的視覺信號。將恐懼格式化，只留下純粹的數據。隨後，他拿起了骨鋸。

刺耳的電鋸聲猛烈撕裂了深夜的寂靜。胸骨被硬生生的鋸開，發出沉悶的碎裂聲。陸正尋用肋骨撐開器，將死者的整個胸廓徹底的暴力打開了。

當胸腔完全暴露在無影燈下的那一刻，陸正尋的瞳孔微微的縮緊着。

那顆心臟還在。但它已經不再是人類的器官。

那是一顆被無數條黑薔薇血管藤蔓死死的纏繞着、勒緊、甚至已經變形的心臟殘骸。

那些墨黑色的藤蔓深入了心肌，彷彿在汲取著死者生前最後的絕望。

而在乾枯的心室中央，隱約露出了一角不屬於人體的、但帶有質感的微黃物體。

那是紙張的邊緣。在血肉與薔薇根莖的最深處，竟然封存著一頁殘紙。陸正尋放下了骨鋸，換上了精細的外科鑷子。

這是極致考驗控制力的工序。心臟周圍的薔薇倒刺極其的敏感。只要稍有輕微的震動，那些倒刺就會像活物一樣收緊，將內部的東西絞得粉碎。

他屏住了呼吸。大腦皮層因為高度集中而產生了陣陣的刺痛。一毫米。兩毫米。

鑷子尖端精準地避開了三根交叉的黑刺，夾住了那角微黃的紙張。而陸正尋當時的手指肌肉也是繃得極緊，手背上的青筋已經暴起。每一次的發力，他都能感覺到屍體內部傳來一股隱秘的反震力。

那是一種活生生的、帶著詛咒意味的惡意。薔薇倒刺正在尖叫。雖然沒有聲音，但陸正尋的耳膜卻一陣生疼。

肉體的疲憊與神經的刺痛在死命的拉扯着。但他的眼神裡依舊冰冷如刀，沒有絲毫動搖。

「起。」

他心中默念，手腕沉穩一挑。

「噗嗤。」

一聲細微的、布料撕裂般的聲音響起。

那一頁被血肉吸飽、覆滿鹽晶的殘頁，終於被他從乾枯的心臟殘骸中硬生生解剖了出來。殘頁脫離屍體的一瞬間，四周的景象發生了極大的異變。

那些纏繞在心臟上的黑薔薇藤蔓彷彿失去了生命力。

它們竟然在短短的幾秒鐘內迅速枯萎、風化，化作了一灘慘黑色的粉末。而解剖檯上的屍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下去。它徹底的變成了一具沒有任何水分的、乾癟的鹽雕。

陸正尋將殘頁平鋪在旁邊的乾淨托盤上。紙張很沉、很厚，邊緣有被烈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儘管它浸泡在鹽化黑血中不知道多少年，紙面上的字跡依然是清晰得詭異。

那是消失了整整三年的……《梵廷森凋零手記》的殘頁。

陸正尋緩緩的摘下護目鏡，死死的盯著那頁紙。

在微弱的無影燈光下，手記上的墨色彷彿在緩慢地流動着。它散發著一股讓人瘋狂、卻又無比著迷的未知輻射。陸正尋很清楚這意味著是什麼。

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那就是老師顏言初當年墜落的萬劫不復之淵。但他體內那股屬於凡人的傲骨，卻在此刻瘋狂地沸騰起來。

他緩緩地伸出手。他解開了右手的第一層乳膠手套。

指尖，隱隱觸碰到了那冰冷而粗糙的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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