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二章：入住規則

雨很冷。

這是林缺站穩後，第一個確認下來的事。

雨水不是幻覺。它打在他的臉上，順着眉骨滑進眼角，帶着夜裡特有的腥味和鐵鏽味。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石板路凹凸不平，積水裡倒映出霓虹招牌殘缺的紅光。

午夜旅館。

四個字在雨幕裡一閃一閃，像某種快要壞掉的警告。

林缺沒有立刻動。

人在陌生環境裡最容易犯的錯，是急着確認自己在哪裡。可比地點更重要的，是規則。

他先確認自己身上有什麼。

美工刀還在右手裡，刀片沒有推出。黑色入場券在左手，觸感很薄，卻不像紙。手機不在，錢包不在，鑰匙不在。他身上仍然穿着家裡那件深灰色外套，拖鞋卻變成了一雙黑色舊皮鞋，鞋面濕透，像原本就屬於這場雨。

這意味著樂園會修正玩家狀態。

至少，它不打算讓人穿着拖鞋進副本。

林缺抬眼，看向旅館門口的另外七個人。

穿校服的女生年紀最小，看上去十七八歲，書包被她抱在胸前，指節白得像紙。西裝男人大約三十出頭，領帶歪了，赤着腳站在雨水裡，腳背被碎石劃出血痕，他卻像完全沒感覺，只是不停摸自己的手腕，像在找一隻消失的錶。

中年女人握着菜刀，刀上還沾着一點蔥花。她嘴唇發抖，眼神在每個人臉上掃來掃去，像誰靠近一步，她就會立刻揮刀。

剩下四個人裡，有個戴眼鏡的青年穿着便利店制服；一個健身教練模樣的男人肩膀很寬，正在強作鎮定；一個妝容精緻的女人赤着腳踩在積水裡，手裡還捏着半支口紅；最後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着醫院病號服，手背上甚至還貼着膠布。

沒有共同點。

不，還是有的。

他們都很害怕。

那道溫和的聲音消失後，整條街安靜了兩秒。然後西裝男人第一個崩潰。

「這是什麼地方？誰搞的惡作劇？」

他抬頭看向四周，聲音尖得變了調：「我告訴你們，我有律師！你們知不知道非法拘禁要判幾年？」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半空中的字。

雨幕之中，一行行淡金色文字無聲浮現，像有人把規則寫在了夜色上。

【副本：午夜旅館】

【類型：規則怪談 / 逃脫】

【玩家人數：8】

【主線任務：在午夜旅館存活至天亮。】

【入住時限：午夜前。】

【失敗懲罰：扣除 300 積分。】

【積分歸零，玩家死亡。】

校服女生哭出了聲。

「玩家……是什麼？」

便利店青年臉色發白，卻還勉強保持理智：「剛才我也看見了，我在店裡盤貨，突然有張入場券……你們也是？」

他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崩潰，急急補了一句：「我叫周衡，便利店夜班。」

校服女生吸了吸鼻子，小聲說：「許小滿……我剛才在補習班樓下等車。」

健身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其他人：「羅剛。健身教練。」

中年女人猛地抬刀：「票？你們也有？你們是不是一伙的？」

健身男人皺眉：「大姐，先把刀放下。」

「你叫誰大姐？」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那你講，現在是什麼時候？」

健身男人啞了一下。

林缺一直沒有插話。他在看字。

規則給得太少。

存活至天亮，入住時限午夜前，失敗扣 300 積分。沒有說旅館內有什麼危險，沒有說天亮時間，沒有說入住方式，更沒有說離開條件。

這不是完整規則。

更像是任務簡介。

真正的規則應該在旅館裡。

他看向旅館大門。門是老式旋轉玻璃門，但玻璃黑得像被煙熏過。門旁邊掛着一塊銅牌，上面有幾行小字。雨水不停落下，卻沒有一滴打在銅牌上。

林缺眯起眼。

看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幹什麼？」西裝男人立刻叫住他。

林缺沒有回頭：「看規則。」

「誰知道那是不是陷阱？」

「所以要看。」

西裝男人被噎住。

林缺走到銅牌前，其他人猶豫幾秒，也慢慢跟上。中年女人仍然握着菜刀，但刀尖垂低了些。雨水打在旅館台階外，卻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沒有落進門廊。

門廊內很乾。

銅牌上的字跡清晰起來。

【午夜旅館入住須知】

【一、午夜前，所有住客必須完成入住。】

【二、住客只可入住登記簿上分配的房間。】

【三、午夜後，不得離開自己的房間。】

【四、若有人在午夜後敲門，請勿開門。】

【五、若聽見走廊傳來哭聲，請確認哭聲是否來自人類。】

【六、旅館不接待未登記住客。】

【七、天亮後，仍被旅館承認為住客者，可離開。】

八個人一起沉默。

這些規則不像遊戲說明。

更像遺囑。

校服女生聲音發顫：「什麼叫……確認哭聲是否來自人類？」

沒有人回答。

林缺盯着第七條。

天亮後，仍被旅館承認為住客者，可離開。

這句話有問題。

不是明顯錯誤，而是用詞太精準。它沒有說「活着的人可離開」，也沒有說「通關者可離開」。它說的是「仍被旅館承認為住客者」。

住客身份才是關鍵。

而第六條又說，旅館不接待未登記住客。

登記。

房間。

住客。

林缺在心裡把三個詞連成一條線。

西裝男人忽然推開眾人，衝向玻璃門：「我不玩了！我要出去！」

他沒有往旅館裡衝，而是轉身往街道另一頭跑。

雨夜街道很長，兩邊都是模糊的樓影。西裝男人赤腳踩進積水，濺起一片水花。他跑得很快，像只要離開這條街，就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健身男人喊了一聲：「喂！」

林缺沒有喊。

他在數。

一。

二。

三。

跑出去大約二十米後，西裝男人的身影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他自己停下。

而是那條街變長了。

旅館的霓虹招牌仍然在他身後，可無論他怎樣跑，招牌和他的距離都沒有真正拉開。他像在一條被拉伸的膠片上奔跑，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每一步都回到原處。

第十秒，他停下來，彎腰喘氣。

第十一秒，雨聲變了。

林缺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很輕的門鈴。

叮鈴。

西裝男人抬起頭。

街道盡頭不知何時多了一扇門。

一扇孤零零的木門，立在雨裡，門上掛着銅牌。

【午夜旅館】

西裝男人像看見救命稻草一樣衝過去，伸手推門。

門開了。

他跌跌撞撞衝進去。

下一秒，旅館門口的旋轉玻璃門裡，西裝男人從內側摔了出來，重重撞在地毯上。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雨水和恐懼。

眾人看着他，又看向外面那條街。

街道盡頭的木門消失了。

西裝男人的腳背原本被碎石劃破，這時傷口卻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腳踝上一圈暗紅色勒痕，像有人用房卡繩狠狠纏過，又在他皮膚裡留下了印。

林缺把這一幕記下來。

邊界封閉。

逃離會被導回旅館。

不算違規，但浪費時間。

西裝男人爬起來，嘴唇哆嗦：「這……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不重要。」林缺說，「重要的是午夜前要入住。」

西裝男人猛地看向他：「你憑什麼這麼冷靜？」

林缺看了他一眼：「因為慌張沒有提供新資訊。」

這句話讓西裝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想罵人，又找不到能反駁的地方。

便利店青年忽然問：「你是做什麼的？」

「失業。」

「……」

妝容精緻的女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聲很快就斷了。她看着旅館大堂，低聲說：「我們真的要進去？」

沒有人想進去。

但規則已經說得很清楚。

午夜前，所有住客必須完成入住。

林缺看了一眼門廊內的掛鐘。

十一點四十七分。

他們只有十三分鐘。

他推開旋轉門。

門軸發出一聲老舊的輕響，像有人在黑暗裡低低笑了一下。

旅館大堂比外面看起來更大。天花板很高，吊燈掛在中央，燈泡裡不是暖光，而是一種渾濁的黃，照得所有東西都像舊照片。地毯是深紅色的，踩上去有點軟，軟得讓人不舒服，像下面不是地板，而是潮濕的肉。

前台後面站着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像人的東西。

它穿着深色制服，胸前別着名牌。

【前台】

它的臉被陰影遮住，只露出一張過分寬的嘴。嘴角向上彎着，彎得很禮貌，也很僵硬。

「歡迎入住午夜旅館。」

前台的聲音和剛才半空中的聲音不同。它更低，更黏，像從濕木頭裡擠出來。

「請各位住客依次登記。」

前台把一本厚重的登記簿推到櫃台上。

紙頁泛黃，每一頁邊緣都有暗紅色污跡。簿子旁邊放着一支鋼筆，筆尖乾淨得過分。

健身男人走到林缺身旁，壓低聲音：「要簽嗎？」

林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登記簿。

第一頁已經寫好了八行。

不是名字。

是房號。

【201】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nmIFqklC
【202】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lkktnostL
【203】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fV0tEmEun
【204】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8Lc2UcXUg
【205】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r5kjUEI4d
【206】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BbxkzLaq
【207】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H9KusDtK
【208】

每個房號後面都有一條空白橫線。

前台微笑着說：「請各位住客填上姓名。」

校服女生顫聲問：「如果……不填呢？」

前台的嘴角又往上提了一點。

「未登記住客，本旅館不予接待。」

中年女人吞了口唾沫：「不接待會怎樣？」

前台沒有回答。

它只是抬起手，指向大堂右側。

那裡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黑漆漆的，隱約能看見幾個行李箱堆在一起。其中一個箱子沒有關緊，露出一截蒼白的手指。

校服女生捂住嘴。

西裝男人罵了一句髒話，臉色更白。

林缺看着那扇門，又看回登記簿。

規則二：住客只可入住登記簿上分配的房間。

但登記簿上目前只有房號，沒有分配。

如果自己填名，就等於主動接受房號？

還是說，填在哪一行，哪一間房就歸誰？

這不是小事。

房間很可能決定死亡條件。

林缺正想再看清楚，前台忽然轉頭，像聽見了什麼。

大堂裡的吊鐘敲了一下。

十一點五十分。

那不像報時。

更像倒數。

前台的笑容沒有變。

「距離午夜，還有十分鐘。」

「未完成入住者，將不被視為本旅館住客。」

那句話落下時，所有人都聽見了二樓走廊傳來的聲音。

咚。

像有什麼東西，正拖着濕透的腳，一步一步從樓上走過。

林缺握緊手裡的黑色入場券。

票面冰冷。

而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登記簿上其中一個房號，有些刺眼。

【207】

不是發光。

不是提示。

只是他的視線碰到那個數字時，腦中像被一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

錯誤。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浮現。

同一瞬間，他忽然忘了雨水落在臉上的溫度。

不是記不起冷不冷，而是那段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從記憶裡擦掉，只剩下「剛才下過雨」這個乾巴巴的結論。

林缺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還不知道那代表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第一次看見了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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