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一章：黑色委託

凌晨兩點十三分，林缺的電腦螢幕仍然亮着。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兩台顯示器把他的臉照得有些蒼白。左邊螢幕停在一段伺服器日誌上，右邊則是一個臨時搭建的測試環境。密密麻麻的請求、回應、錯誤碼像雨一樣往下掉，卻沒有一行能真正讓人安心。

林缺盯着其中一個重複出現的 403，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正常情況下，拒絕訪問就是拒絕訪問。

但他不相信正常情況。

他把請求頭裡的一個參數刪掉，又把另一個看似無用的時間戳改成三年前。頁面重新載入，伺服器短暫沉默了半秒，然後吐出一串不應該出現的內部路徑。

林缺輕輕呼出一口氣。

「果然。」

漏洞並不總是藏在最複雜的地方。更多時候，它藏在設計者以為沒有人會在意的邊角，藏在一句「正常人不會這樣做」後面。

他把結果截圖，整理成報告，沒有急着寄出。這種灰色委託通常不問來源、不問用途，對方只要結果，他只要尾款。大家都假裝這是一場普通的技術測試。

假裝，是這行最常見的安全措施。

桌角的廉價電子鐘跳到兩點十四分。窗外是 C 國某座城市最普通的深夜，遠處高架橋偶爾有車燈劃過，像一條快要斷掉的光線。林缺租的房子在老社區六樓，牆皮潮濕，水管半夜會響，隔壁住着一對經常吵架的夫妻。

這裡不像一個前資安工程師應該住的地方。

但他已經不是資安工程師了。

三年前，他還坐在白塔科技合作公司的玻璃辦公室裡，有門禁卡，有工牌，有固定薪水，有一個看起來還算正常的前途。然後那次資料外洩事故發生，他在內部系統裡找到一個人為留下的後門。

他提交了報告。

第二天，報告消失。

第三天，他成了事故負責人。

公司說他越權測試，媒體說他操作失誤，同行說他不懂規矩。林缺試過辯解，試過舉證，試過把備份資料交給幾個他以為可信的人。結果那些人有的沉默，有的失聯，有的勸他算了。

後來他就真的算了。

不是原諒，而是知道自己暫時沒有辦法。

這三年，他學會了另一套生存方式。白天睡覺，晚上接單；不接需要實名合同的活，不碰明顯牽涉勒索的案子，不相信任何自稱「只差最後一步」的客戶。每個委託開始前，他都會先問自己三個問題：對方想要什麼，對方隱瞞了什麼，以及如果出事，誰最容易被推出去。

最後一個問題通常有答案。

他。

所以林缺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沒有固定公司，沒有社交帳號，沒有公開作品集。同行偶爾會在暗網論壇上提起一個代號，說那個人很會找後門，也很少說話，價格不算便宜，但乾淨。

乾淨不是指道德。

而是指不留下多餘痕跡。

手機震了一下。

林缺看了一眼，是一封新郵件。

寄件人沒有名字，地址是一串亂碼，經過至少三層轉發。標題只有四個字：

黑箱測試。

他原本想直接刪掉。這類匿名委託九成都麻煩，剩下一成是陷阱。但郵件最下方的預付款地址已經完成轉帳，數額剛好是他房租、水電和下個月藥費加起來的兩倍。

林缺沉默了幾秒，點開正文。

郵件內容很短。

——測試目標：諸神樂園。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Bf20L3vi
——測試要求：找出可活下去的漏洞。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mr0zAHMo
——測試限制：不得向第三方透露本次委託。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hAPhpMSdv
——測試報酬：通關後結算。

下面是一個網址。

網址沒有域名，只有一串像是隨機生成的字符。林缺把它複製到隔離環境裡，先查 DNS，沒有結果；再查證書，沒有結果；封包也乾淨得過分，像一條從來沒有在互聯網上出現過的路。

乾淨，有時比骯髒更可疑。

他沒有直接打開，而是先開了虛擬機，掛代理，截流量，錄屏，做快照。這些動作熟練得像呼吸。做完之後，他才把網址貼進瀏覽器。

頁面打開得很快。

沒有花哨動畫，沒有登入框，沒有公司標誌。整個頁面只有黑色背景，中央一行白字。

如果死亡是一場遊戲，你能找出活下去的漏洞嗎？

林缺看着那行字，眉頭微微皺起。

這句話太像針對他寫的。

他把頁面源碼打開。空白。

不是被混淆，不是加密，不是前端渲染，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空白。沒有 HTML，沒有 CSS，沒有腳本，沒有請求。可那行字就這樣顯示在螢幕中央，像不是由瀏覽器呈現，而是直接刻在視網膜上。

林缺的手指慢慢離開滑鼠。

「有意思。」

他不喜歡「有意思」這三個字。通常當他覺得某件事有意思時，代表那件事正在變得危險。

頁面上的白字淡去，黑色背景深了一層。

一張票券的輪廓浮現出來。

它很薄，像紙，又像某種吸光的金屬。票面沒有圖案，只有一行銀灰色文字：

【入場券】

下一秒，新的文字出現在票面下方。

【持有者：未記錄】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fNNQr1yf9
【是否接受測試？】

下面有兩個選項。

【是】

【否】

林缺沒有按。

他盯着那個「否」字看了三秒。

它沒有消失，也沒有閃爍，更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可林缺忽然有種感覺——那不是選項，只是一種禮貌。

就像有人在把刀架到你頸上之前，先問一句介不介意。

他先斷網。

網絡圖標變成離線，代理中斷，虛擬機所有外部連接被他一鍵封鎖。但頁面仍然在，黑色票券仍然在，兩個選項也仍然在。

林缺盯着螢幕，心裡那根線終於繃緊。

這不正常。

不是「網站不正常」，而是「世界不正常」。

他關掉虛擬機。

畫面黑了一瞬，又重新亮起。那張票券出現在主機螢幕上。

林缺沒有罵人。他只是迅速拔掉電源線。

房間陷入黑暗。

螢幕熄滅前最後一秒，那行字仍然停在中央。

【是否接受測試？】

黑暗裡，水管發出一聲悶響。

林缺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適應黑暗，才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他沒有再碰電腦，而是拿起手機，準備報警的手指停在撥號界面上。

報什麼？

有人用一個不存在的網頁嚇他？

還是說，他的電腦拔掉電源後仍然顯示了一張黑色入場券？

林缺把手機放下。

他曾經因為相信制度，付出過一次代價。現在他不會再把無法解釋的東西交給一個只會要求證據的系統。

他把房間裡所有電子設備關掉，將筆記本、手機、路由器全部放進鐵盒裡。做完這些，他才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看向樓下。

小區裡很安靜。

保安亭亮着燈，老槐樹下停着幾輛電單車，垃圾桶旁邊有一隻貓在翻塑膠袋。世界看起來仍然正常，正常得像剛才的一切只是疲勞產生的幻覺。

林缺不相信幻覺。

他回到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一本舊筆記本。第一頁寫着幾年前留下的一句話：

所有系統都會有邊界。所有邊界都會有錯誤。

他在下面補了一行。

測試目標：諸神樂園。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7HE84DeO
異常等級：未知。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k3fsPM96
初步判斷：非網絡攻擊，疑似感知或現實層干涉。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3FJujlsgJ
處理方式：不接受，不互動，等待變化。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合上筆記本。

就在這時，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響。

像紙片落下。

林缺的動作停住。

房間裡沒有開窗，門也鎖着。他確定桌面剛才除了鍵盤、滑鼠、半杯冷掉的咖啡和那本筆記本之外，沒有其他東西。

但現在，筆記本旁邊多了一張黑色票券。

它靜靜躺在桌上，薄得像影子。表面沒有反光，彷彿周圍所有光線都被它吸了進去。票面中央，那行銀灰色文字比螢幕上更清楚。

【入場券】

林缺沒有立刻伸手。

他先後退半步，拿起手機想拍照，才想起手機在鐵盒裡。他又看向牆上的鐘，秒針正常走動。水管聲停了，隔壁夫妻也沒有吵架。整個世界忽然安靜得過分。

票券上的文字變了。

【持有者：林缺】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7hpuNDtmD
【玩家編號生成中——】

林缺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有輸入過自己的名字。

票面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筆劃過，新的字一行行浮現。

【所屬區域：C國】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8HKqBlIX
【玩家編號：C-07942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CxMiueIY
【初始積分：1000】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emGyn2jw
【初始天賦：未完全覺醒】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GIwe8PLS4
【持有道具：黑色入場券】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QILdUmFGK
【通關副本：0】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WX5uSPFoe
【死亡豁免：0】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gfAsl1ww
【神明注視度：0%】

林缺看着那些字，心跳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釣魚網站。

也不是恐嚇。

這不是遊戲介面。

這是一份檔案。

而且是一份已經完成建檔、正在等待歸檔的檔案。

他的名字已經被填了上去。

票券最後浮現出一行字。

【首次副本匹配中。】

林缺伸手抓向桌上的美工刀。

不是因為他覺得刀有用，而是人在面對未知時總需要抓住點什麼。冰冷的刀柄讓他稍微穩住呼吸。他盯着黑色入場券，腦子裡飛快閃過所有可能：毒氣、催眠、投影、植入式顯示、精神污染、遠程操控、未知材料。

每一個解釋都不夠。

票券邊緣裂開一道細小的光。

那光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種像深井一樣的暗。它沿着桌面蔓延，越過鍵盤，越過咖啡杯，越過林缺手背的影子。房間的牆開始遠去，天花板像被拉高，老舊水管聲變成某種低沉的笑聲。

林缺聽見自己呼吸變重。

他強迫自己數數。

一，二，三。

數到第三下時，票券上的最後提示完成。

【副本匹配成功。】

【副本名稱：午夜旅館】

【難度：新手】

【失敗懲罰：扣除 300 積分】

【積分歸零，玩家死亡。】

林缺的手指收緊。

下一秒，房間消失了。

他站在一條昏黃的街道上。

雨水從看不見的夜空落下，打在破舊的行李箱、濕滑的石板路，以及一塊搖搖欲墜的霓虹招牌上。

招牌閃了兩下，亮起四個字。

午夜旅館。

林缺低頭，看見自己手裡仍然握着那張黑色入場券。

而在旅館門口，已經站着七個臉色蒼白的人。

有個穿校服的女生抱着書包，有個西裝男人赤着腳，有個中年女人手裡還握着菜刀。

每個人都像是從自己的生活裡被硬生生剪下來，貼進了這條雨夜街道。

他們和他一樣，都聽見了空中響起的聲音。

那聲音溫和、清晰，帶着一種不合時宜的笑意。

「歡迎各位玩家。」

「請在午夜之前，完成入住。」

「祝各位遊戲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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