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十五章：床品更換

床單鼓起來的時候，林缺第一反應不是後退。

而是看床腳。

床腳還在原位。

床頭靠着牆。

枕頭在右側。

被角剛才滑落的位置，仍然垂在床沿。

如果只看這些，床沒有變。

可白色床單下面的隆起，正在慢慢抬高，像有一個人從床墊裡翻身坐起來。

門外的房務仍然很禮貌。

「住客您好。」

「床品更換不屬於打掃。」

「請保持原位，避免影響房務作業。」

林缺盯着床單。

保持原位。

這四個字很危險。

對一個需要保持清醒的人來說，最危險的位置，就是床邊。

他抬起黑色鑰匙，沒有靠近床，而是在牆上刻下一道很短的痕。

第十九道。

【主動刻痕計數：十九】

牆上的臨時計時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

下一次，就是二十。

下一次，房間要重新確認。

床單如果在這之前被換掉，黑色 207 的描述就會多出一個漏洞：他確認過的床，還是不是同一張床？

林缺開口，仍然不是對門外說話。

「當前住客不安排床品更換。」

他刻意避開「不要」和「不需要」。

房務一直在把日常用語變成簽收：不需要打掃，可以變成房內無需處理；拒絕房務，可以變成住客不配合；如果他現在只說不要更換床單，房務也許會把這句記成住客拒絕例行維護。

他需要否定的不是床單本身。

而是安排。

這是權限問題。

只要更換還沒有被安排進黑色 207 的內部流程，它就仍然是門外房務的動作，不是當前房間的變化。

牆上浮出一行字。

【床品更換：例行房務】

【是否需要住客同意：判定中】

判定中。

林缺心裡一沉。

這代表房務真有一部分權限。

它不一定需要開門。

也不一定需要他同意。

床單下面的隆起慢慢滑向床尾。

白布貼着一張看不見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向外凸出的輪廓。那張臉像在隔着布找他的位置。

房間裡忽然傳來第二道聲音。

不是門外。

是走廊更遠處。

「你又問一次？」

羅剛的聲音很低，壓着火。

「我說了，不開門。」

清潔車輪子聲在走廊裡響起。

咕嚕。

不止一架。

至少兩道輪聲，從不同方向推過來，一道在 207 門外，另一道像停在 202 和 203 之間。

房務的聲音同時響起。

「202 住客您好。」

「隔壁房間登記異常，請確認是否需要協助。」

羅剛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林缺幾乎能想像他站在門後，手已經搭上門把。

「別開。」

周衡的聲音從更遠一點的牆後傳來，急而低。

「它問的是協助，不是求救。」

走廊靜了一下。

然後是羅剛重重呼吸的聲音。

「我知道。」

他像在對自己說。

「我沒開。」

林缺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其他房間也被房務問到了。

這不是黑色 207 的單獨危機。

房務正在測整層樓。

牆上的字跡忽然變化。

【樓層房務同步中】

【請勿干擾其他房間作業】

干擾。

這個詞一出現，林缺就知道周衡剛才那句提醒可能會被記下。

果然，203 那邊傳來輕輕一聲敲牆。

一下。

然後停住。

像周衡自己也意識到，他不能再直接說話。

205 的方向，沈芮的聲音忽然響起：

「輪子聲不對。」

她沒有喊。

聲音像貼着門縫說出來，清晰而克制。

「我這邊聽到兩架車，但其中一架沒有輪子摩擦地板的聲音。」

「像有人在模仿。」

門外的房務沒有回應她。

但 207 門外的清潔車輪子忽然停了一下。

林缺記住了這句。

沈芮沒有說「誰是假房務」。

她只提供可驗證的觀察。

這很好。

206 的方向，忽然響起一陣很輕的咳嗽。

咳聲拖得很長，像有人隔着薄薄的門板，把胸腔裡剩下的空氣一點點咳出來。

房務立刻轉向那邊。

「206 住客您好。」

「檢測到床品污染。」

「是否需要更換病床床單？」

病床。

林缺眼神一沉。

何敬山之前就差點用「病人」身份回應查房。

如果他現在承認病床，206 就可能不再是旅館房間，而變成病房。

門後傳來何敬山模糊的聲音。

「我……我是病……」

聲音斷了一下。

像有人忽然想起什麼，硬生生把最後一個字吞回去。

「我是……住客。」

林缺立刻記下。

「206：床品更換嘗試將房間定義為病床；住客身份曾被病人身份覆蓋，但自行修正。」

牆上細小記錄閃了一下。

走廊另一側，204 房內忽然傳來馬桂蘭尖銳的聲音。

「你別進來！」

「我有刀！」

金屬擦過木板的聲音響了一下。

房務立刻接上。

「204 住客您好。」

「檢測到非旅館配發危險物。」

「持有危險物者，將重新判定是否為本房住客。」

「請將危險物放入回收袋。」

馬桂蘭罵了一句，聲音抖得很厲害。

「這是我的東西！」

林缺皺眉。

我的東西。

這句話在旅館裡從來都不安全。

床單下的無臉輪廓已經滑到床尾。

它的一角垂下來，像準備從床上披到地面。

林缺不能管所有人。

但如果房務正在用同一套流程攻擊整層，那其他房間的錯誤也可能回流到樓層校驗。

他看向牆。

「房務同步不等於住客互相干擾。」

牆沒有反應。

林缺咬住牙，補了一句：

「當前住客提交樓層異常觀察，不代替其他房間作答。」

這一次，牆上亮起一行很淡的字。

【樓層異常觀察：可記錄】

【記錄不構成代答】

可記錄。

不是可救援。

但足夠了。

林缺立刻說：

「202：房務以協助誘導開門，住客未開門。」

「203：住客提醒後停止直接發聲。」

「205：住客觀察到房務輪聲不一致。」

「206：住客身份曾受病人身份覆蓋，已自行修正為住客。」

「204：住客持有非旅館配發物，性質待確認，不得直接回收；持有不等於入侵。」

牆上的字逐條浮現，又逐條收窄成細小記錄，貼在臨時計時下方。

床單忽然停住了。

門外的房務第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它像沒想到，林缺會把其他房間的危機變成記錄，而不是回應。

就在這時，208 的方向傳來三下很輕的聲音。

咚。

停頓。

再一下。

咚。

三短一長。

聲音很弱，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布，用指節敲牆。

許小滿。

林缺的指尖一緊。

他記得第七章查房時，208 第三次回答前像被什麼東西捂住嘴。

現在，她沒有說話。

但她在敲。

不是求救聲。

是自主行為。

房務的聲音也聽見了。

「208 住客您好。」

「如無法正常發聲，可申請房務協助。」

三短一長停了一瞬。

然後又響了一次。

咚。

這一次，最後一下更重。

像她在用僅剩的力氣說：不要。

林缺看着牆，聲音低下來。

「208：住客自主發聲受阻，但保留非語言自主確認。」

牆上的記錄閃了一下。

【208 非語言確認：暫存】

暫存。

林缺還沒來得及細想，床單突然猛地往上一掀。

白布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拉起，從床尾朝他撲過來。

不是整張床移動。

只有床單。

它在半空中展開，白得像一張沒有寫字的登記表，要把林缺整個蓋進去。

門外房務的聲音同時響起：

「床品更換中。」

「請勿離開當前房間。」

林缺沒有退向門。

也沒有退向鏡子。

他側身，讓床單擦着肩膀掠過，黑色鑰匙猛地釘在床架邊緣。

「床品是房間附屬物。」

「附屬物更換，不得改寫主物。」

白布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林缺繼續說：

「床仍為原床。」

「床單更換狀態：待確認，不納入當前房間核心描述。」

牆上的字跡劇烈閃爍。

【床品更換：進行中】

【房間核心描述：判定中】

又是判定中。

睡意在這一刻壓下來。

不是慢慢來。

是像有人把潮濕的被子整張蓋在他腦袋上。

林缺眼前黑了一下，黑暗裡，他聽見鏡子裡的人輕輕笑。

床單一角已經纏上他的手腕。

很冷。

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差點忘記自己不能閉眼。

差點。

林缺用另一隻手抓住黑色鑰匙，狠狠往牆上一劃。

這不是新痕。

第十九道已經刻過。

他不能讓非主動混亂變成第二十道。

所以他沒有刻直線。

而是在第十九道旁邊劃了一個叉。

「異常接觸。」

「不計入主動刻痕。」

床單猛地收緊。

牆上浮出警告。

【檢測到床品接觸當前住客】

【是否視為住客接受更換？】

林缺幾乎笑出聲。

原來如此。

床單不是要換床。

是要碰到他。

只要他被床單裹住，房務就可以說住客已接受更換。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炸開。

「否。」

「接觸不等於接受。」

「掙脫行為視為拒絕接收。」

他用黑色鑰匙割開纏住手腕的床單。

白布裂開一道口子。

裂口裡沒有棉線。

只有一層黑色水膜。

黑水順着裂口滴下來，落在牆邊，正好朝第十九道痕旁邊爬去。

那不是他刻下的線。

但如果黑水爬進刻痕裡，房間會不會把它算成非主動污染？

林缺沒有等判定。

他用鑰匙尖在黑水前方劃出一個小小的斷口。

「床品污染。」

「不併入主動刻痕。」

黑水在斷口前停住，像碰到看不見的玻璃。

門外傳來很輕的吸氣聲。

像房務第一次被劃傷。

牆上終於浮出判定。

【床品接觸：不構成接收】

【床仍為原床】

【床品更換：未完成】

林缺靠着牆，呼吸發抖。

走廊裡，其他房間也安靜了一瞬。

然後 203 那邊，再次傳來一下敲牆。

一下。

不是提醒。

像確認他還在。

林缺看着牆上那些細小記錄，忽然明白，下一次房間確認不可能只確認黑色 207。

房務已經把整層樓都連在一起。

誰開門，誰交出物品，誰被代答，誰失去自主聲音，都會變成天亮前的結算材料。

他抬頭，看向臨時計時。

第十九道痕旁邊，慢慢浮出三行新字。

【主動刻痕計數：十九】

【下一次房間確認：二十】

【提示：當前樓層住客狀態將同步校驗】

門外的清潔車重新動了。

咕嚕。

這一次，不只停在 207 門外。

整條走廊，都像有輪子在黑暗裡慢慢排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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