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十四章：請勿打掃

門外的聲音很禮貌。

禮貌到不像在午夜。

「住客您好。」

「請問需要打掃房間嗎？」

林缺沒有回答。

他先看規則。

黑色 207 的住客須知仍然掛在牆上，字跡比剛才更淡，像被潮氣泡過。

第三條沒有變。

【午夜後，若有人敲門，請勿開門】

門外那個人沒有敲門。

它只是推着清潔車，停在門外，用禮貌的聲音詢問。

這就是問題。

午夜旅館從不直接違反規則。

它只會站在規則旁邊，問你要不要自己走過去。

林缺握緊黑色鑰匙，讓鑰匙尖抵住掌心。

第十六道痕。

他沒有刻在牆上。

而是先停住。

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回答「不需要」。

很正常。

也很危險。

規則三說，若有人敲門，請勿開門。

規則四說，若門外的人自稱是你，請勿回答。

但它沒有說，門外的人自稱房務時可不可以回答。

規則沒有禁止，不等於安全。

林缺慢慢抬手，在牆上刻下第十六道痕。

位置在鏡子和房門之間。

像一條界線。

【主動刻痕計數：十六】

門外的輪子聲輕輕晃了一下。

咕嚕。

像清潔車被人推近了半寸。

「住客您好。」

門外的聲音仍然溫和。

「您的房間登記了三項未完成房務。」

「請開門確認。」

確認。

林缺聽見這兩個字，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副本裡，確認從來不是普通動作。

確認房間。

確認住客。

確認曾屬於你。

確認某件東西是否該被接收。

只要你確認，就等於把一部分現實交給房間處理。

他不能開門。

也不能直接回答。

但如果完全不回應，房務會不會判定「住客未配合」，然後用房務權限進房？

林缺看向牆上的提示。

【房務受理時間：天亮前】

天亮前。

不是現在必須處理。

這句話本身就是縫。

林缺沒有對門外說話。

他對牆說：

「當前住客確認：房門未開。」

牆上沒有反應。

門外的房務也沒有反應。

林缺繼續說：

「房務受理時間為天亮前，並非即時入房。」

牆上字跡輕輕一閃。

【受理時間：天亮前】

【是否安排即時打掃？】

問題出現了。

不是門外問他。

是房間問他。

這很好。

只要問題回到房間內，就仍然屬於黑色 207 的內部流程。

林缺盯着那行字。

「否。」

他沒有說「不需要」。

他說：

「不安排即時打掃。」

門外靜了一下。

清潔車的輪子聲停住。

然後，那個禮貌的聲音又響起：

「住客拒絕打掃，請簽收拒絕記錄。」

門縫下方，慢慢塞進來一張紙。

紙很薄。

白得不正常。

它從門外一點一點滑進房間，像一條被壓扁的舌頭。

林缺後退半步。

那張紙剛進入黑色 207，牆角的黑色皮鞋就輕輕抖了一下。

衣櫃裡的深色外套也滴下一滴水。

啪。

紙停在門邊。

上面印着幾個字。

【拒絕房務確認單】

下面是兩個選項。

【住客拒絕】

【房內無需打掃】

林缺沒有碰。

第一個選項是陷阱。

住客拒絕，會留下「拒絕配合房務」的記錄。

第二個選項也是陷阱。

房內無需打掃，等於承認房內沒有需要處理的異常。

但黑色 207 現在到處都是異常。

皮鞋。

衣櫃。

門外異常。

鏡中林缺。

以及他自己快要斷掉的清醒。

林缺看着紙，忽然意識到，房務不是要打掃。

房務要的是簽收。

它要他承認：要麼拒絕服務，要麼房內沒有問題。

他抬起黑色鑰匙，沒有碰紙，而是在牆上刻下一行字。

【拒絕即時入房，不拒絕已提交登記】

牆面沉默。

紙上的兩個選項同時發黑。

門外的聲音輕輕嘆了一口氣。

像一塊濕抹布被擰乾。

「住客未按格式簽收。」

「將由房務代為勾選。」

紙上的【住客拒絕】旁邊，慢慢浮出一個黑色的勾。

林缺眼神一冷。

代簽。

他猛地把鑰匙尖按在門邊地板上，劃出一道橫線，隔開那張紙和房間。

不是刻痕計時。

是邊界。

「外來文件。」

「未經當前住客接收。」

「不得代為簽收。」

牆上立刻浮出警告。

【檢測到外來文件】

【來源：房務】

【狀態：待接收】

待接收。

又是這個詞。

林缺幾乎想笑。

午夜旅館所有東西，都想變成他的一部分。

聲音想要回答。

皮鞋想被接收。

制服想套上身份。

文件想讓他簽收。

他盯着那張紙，慢慢說：

「轉為附件。」

牆上沒有反應。

林缺補充：

「附於住客房務異常登記單。」

矮桌上的登記單忽然抖了一下。

牆上卻先浮出另一行字。

【附件需主文件承認】

林缺盯着它。

主文件。

如果登記單只是紙，就沒有資格承認附件。

但它已經被房間受理。

他立刻說：

「主文件為已受理住客房務異常登記單。」

「附件僅作證據留存，不作簽收。」

矮桌上的登記單再次抖動，紙角自己翻起一點，像被迫張開背面。

那張從門縫滑進來的白紙停止變黑。

幾秒後，它像被看不見的手摺起來，自己滑向矮桌。

沒有靠近林缺。

沒有碰到他的手。

最後，它貼在登記單背面。

牆上浮出結果。

【外來文件：已轉為附件】

【附件不構成住客簽收】

門外安靜了。

林缺的肩膀卻沒有放鬆。

因為清潔車還在門外。

車輪停住的安靜，比滾動時更重。

過了幾秒，門外的房務再次開口。

「住客您好。」

「如不便打掃，可先回收垃圾。」

門把下方的陰影裡，慢慢伸進來一個黑色垃圾袋的袋口。

它沒有進門。

只是從門縫下方張開。

袋口貼着地板，像一張沒有牙齒的嘴。

「請將不屬於本房間的物品放入袋中。」

牆角的黑色皮鞋動了一下。

衣櫃裡的深色外套也跟着晃。

林缺明白了。

這才是房務真正要的。

不是打掃。

是回收。

它想要他把未入住殘留、外套、甚至門外異常，都當成垃圾交出去。

一旦放入袋中，可能就不再是待歸還。

而是丟棄。

陳立民那一點殘留，也許會被徹底清理掉。

門外聲音仍然溫柔。

「清除垃圾後，房間會恢復整潔。」

整潔。

林缺覺得這個詞比血更冷。

旅館所謂的整潔，大概就是沒有證據。

沒有錯誤。

沒有殘留。

也沒有仍然想活的人。

他看向牆角的鞋。

鞋尖微微顫着。

鞋口裡沒有再說謝謝。

這很好。

它沒有試圖讓他心軟。

但也正因為這樣，林缺更不能把它當垃圾。

他說：

「待歸還物，不屬垃圾。」

黑色垃圾袋沒有動。

林缺繼續：

「未入住殘留，已登記來源。」

「來源未結算前，不得清除。」

牆上的字開始閃爍。

【待歸還物：201 未入住殘留】

【垃圾分類：不適用】

垃圾袋的袋口猛地收緊了一下。

像咬空了。

但它沒有完全空手。

牆角那隻黑色皮鞋下方的水線被猛地拉直，像一根細到快斷的線，鞋尖跟着往門口滑了半寸。

林缺眼神一沉，立刻用黑色鑰匙在地板上補了一道短短的橫線，壓在水線前方。

「待歸還物，保留於當前房間。」

鞋尖停住。

水線啪的一聲斷開，濺出幾點黑水。

門外傳來金屬碰撞聲。

清潔車上，有什麼東西被取了下來。

叮。

很細。

卻讓房間裡所有水線都顫了一下。

門外的聲音變得更近。

「住客您好。」

「若房內存在無法分類物品，房務可提供臨時收納。」

「請打開門縫。」

門縫。

不是開門。

它又換了一種說法。

林缺看着房門。

門沒有動。

但門縫下方那道黑線，忽然像被拉長了一點。

黑線裡，短暫映出一截房內床腳。

不是從房裡看見床腳。

而是門縫裡自己映出了床腳，像那條縫已經同時屬於房內和房外。

牆上規則三裡的「門」字，右下角悄悄缺了一筆。

林缺背脊慢慢發冷。

黑色垃圾袋還貼在那裡，袋口收得很細，像一條裂開的縫。

鏡中林缺忽然說：

「只是門縫。」

林缺沒有回頭。

「你很想知道門縫算不算開門？」

鏡中林缺不說話了。

林缺也想知道。

但他不會用自己試。

他抬手，在牆上刻下第十七道痕。

【主動刻痕計數：十七】

刻完，他才對牆說：

「房門狀態確認。」

「門縫是否屬於開門？」

牆上的規則沒有立刻回答。

字跡浮出一半，又縮回去。

【門縫——】

【判定中】

判定中。

林缺心裡沉了一下。

不是安全。

這代表規則本身在邊界上。

門外的房務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聲音第一次多了一絲笑意。

「住客您好。」

「房門未開。」

「只需交接。」

黑色垃圾袋再次張開。

這次，袋口裡傳出陳立民的聲音。

很低。

很急。

「林缺……」

「把我放進去。」

牆角那隻皮鞋沒有動。

聲音不是從鞋裡來的。

是從垃圾袋裡來的。

林缺盯着袋口。

這就是房務的第二層陷阱。

如果他相信那是陳立民，就會把待歸還物交給袋子。

如果他完全否認，又可能錯過真正的求救。

他不能靠聲音判斷。

他只能靠來源。

可那個聲音還在袋口裡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林缺。

每叫一次，他眼前的房門邊緣就暗下一點，像有人把燈芯往水裡按。

他差點忘記自己剛才刻到第幾道。

十六？

十七？

這個空白只出現了一瞬，卻足夠危險。

林缺用拇指按住鑰匙柄上的裂痕，讓疼痛重新把數字釘回腦中。

十七。

他還在第十七道。

林缺慢慢開口：

「未確認聲音，不得代表 201。」

「待歸還物以已標記實體為準。」

「房務袋不具備接收權。」

牆上終於浮出判定。

【門縫交接：存在開門風險】

【房務袋：無接收權】

【待歸還物：保留於當前房間】

垃圾袋一下子癟了下去。

門外的清潔車猛地震了一下。

咕嚕。

輪子向後退了半寸。

林缺還沒來得及吐氣，牆上的臨時計時忽然亮起。

【主動刻痕計數：十七】

【清醒確認：部分通過】

部分通過。

林缺眼前又黑了一下。

這次比剛才更長。

他聽見門外的房務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也聽見床上被角滑落的聲音。

還聽見鏡中林缺，輕輕閉上了另一隻眼。

不對。

它不應該閉上另一隻眼。

林缺猛地抬頭。

鏡子裡，那個林缺原本閉着一隻眼，睜着一隻眼。

現在，睜着的那隻眼也慢慢合上了一半。

規則六。

天亮前，鏡子裡的人不得先睡。

不是他不能睡。

是鏡子裡的人不能先睡。

如果鏡中林缺先睡，會發生什麼？

林缺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不是疲倦。

這是房務拖住他，讓鏡中人完成另一種睡眠判定。

他猛地用黑色鑰匙劃向鏡框旁邊。

第十八道痕。

深得幾乎把牆皮掀開。

「當前住客未睡。」

他聲音沙啞。

「鏡中非住客不得代替當前住客進入睡眠狀態。」

鏡中林缺的眼皮停住。

門外的房務沉默。

牆上的判定慢慢浮出。

【清醒確認：恢復】

【鏡中非住客睡眠：不予承認】

林缺的手臂抖得厲害。

第十八道。

距離下一次房間確認，只剩兩道。

門外，清潔車的輪子再次響起。

咕嚕。

這一次，它沒有離開。

它只是往旁邊移了一點。

停在門的另一側。

像有人把清潔車靠牆放好，然後空出雙手。

房務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仍然禮貌。

仍然溫和。

「住客您好。」

「既然您不需要打掃。」

「那我們只更換床單。」

牆上的字跡忽然亮起。

【打掃：未安排】

【床品更換：例行房務】

【是否影響當前房間描述：待確認】

林缺的臉色變了。

床不是外來文件。

也不是待歸還物。

床從一開始就是黑色 207 的一部分。

如果房務能更換床單，就等於它可以在不開門的情況下，修改房間原有物。

床上，被角忽然自己掀開。

白色床單像一張醒來的臉，慢慢鼓起。

門外，有人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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