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二十六章：請投票

黑暗沒有立刻散去。

林缺先聽見木頭摩擦地面的聲音。

不是椅子被人推開，而是某種更大的東西正在黑暗裡慢慢成形。那聲音沉重、平直，像一張很長的桌子被拖過看不見的地面，又像有人用指甲沿着木紋，一寸一寸刮出座位的邊界。

他沒有動。

倒計時歸零前，房間裡所有光線都被收走。歸零後，黑暗中多了一圈極淡的白。

白色先落在桌面上。

接着是九張椅子。

最後，是他面前那塊姓名牌。

姓名牌薄得像骨片，立在桌沿前方，上面沒有他的名字，只有三個字。

請投票

林缺盯着那三個字，第一反應不是去看其他人，而是確認自己坐在哪裡。

他右手邊的桌沿刻着一個數字。

七號席。

他坐在七號。

這個確認比名字更早出現。

林缺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木桌冰冷，紋路細密，沒有灰塵，卻帶着一種剛被擦乾的潮意。桌面中央嵌着一個圓形投票箱，箱蓋緊閉，投票口像一道沒有嘴唇的縫。

九張椅子圍成一圈。

除了他，另外八個位置也坐着人。

有人已經醒了，有人還垂着頭，有人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抓動，像從很深的水裡被拖出來後，仍然在尋找岸邊。

一號席的男人最先抬頭。

他約莫三十出頭，襯衫扣到最上方，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很快掃過全場。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看自己的姓名牌，再看桌面、椅背、投票箱，最後才看向其他人。

姓名牌上的字慢慢浮現。

陸知行

二號席是一名短髮女人。

她醒來後沒有驚叫，只低頭摸了摸面前的牌，又確認椅腳與地面的距離。她的動作很輕，像怕碰亂什麼證物。

高澤的聲音立刻壓過來：「不要碰桌上的東西。」

短髮女人停了半秒，沒有辯解，只把手指收回桌沿外側。

「我只是在確認它是否固定。」她說。

姓名牌顯示出兩個字。

祁曼

三號席的男人醒得很快。

他先看見自己的雙手，又看見眾人，眉頭立刻皺起。

「先不要亂動。」他說，「所有人保持原位。這種場合，第一時間破壞現場的人最可疑。」

聲音穩，語速快，帶着一種習慣壓過別人的職業感。

他的姓名牌顯示：

高澤

四號席的女孩沒有說話。

她看起來年紀不大，指節纖細，醒來後先把手從桌面上收回，然後看向牆壁、門、時鐘。她沒有急着詢問，也沒有試圖證明自己，只在姓名牌亮起後，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牌邊。

唐雨眠

五號席的青年比其他人慢半拍。

他睜眼時，肩膀明顯抖了一下，像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又被桌沿擋住。他先看自己的胸口，再看身旁的人，最後才看見姓名牌。

梁朔

「這是哪裡？」梁朔聲音發乾，「我剛才明明在地鐵站。」

八號席的人短促地笑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卻又先看向投票箱。

六號席的男人把視線從梁朔身上移開，語氣溫和地開口：「先冷靜。既然我們都坐在這裡，應該不是單獨事件。先交換能確認的資訊，不要互相指責。」

他的姓名牌浮現得比別人慢一些，像墨水在白紙後方滲出。

程敘

八號席的人在笑。

不是愉快的笑，更像是看見荒謬場面後用來壓住恐懼的反應。他年紀與林缺相近，眼神在眾人臉上轉得很快，嘴角卻沒有完全落下去。

「九個人，一張桌，一個投票箱。」他說，「這副本名字不會正好叫會議室吧？」

姓名牌亮起。

孟南

九號席最後抬頭。

那是一個面色冷淡的青年。他醒來後只看了一圈房間，沒有加入任何人的話題。他的視線在門、投票箱和牆上時鐘之間停留得最久，像在記錄行動路線，而不是記錄人臉。

白簡

九個名字全都出現後，林缺面前的姓名牌才有了變化。

原本的「請投票」淡下去。

新的字浮出。

林缺

但那三個舊字沒有完全消失。

它們像水印一樣留在姓名下方，淺得幾乎看不見，卻仍然在。

林缺沒有伸手去擦。

他先記下這件事：名字不是最先出現的東西。座位號碼、投票指令，都比姓名更早。

牆上的時鐘在此時亮起。

那不是普通鐘面。圓盤被分成三段，分別寫着：

白天黎明夜晚

指針停在三段交界處，沒有走動。

投票箱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姓名牌下方，同時彈出冷白色文字。

【夜間投票局】【本局存在不應坐在會議桌前的人】【白天可搜證，夜晚投票】【每晚至少需提交一張有效選票】【有效選票只決定審核對象，不保證審核正確】【通關條件：提交完整且正確的審核目標】【失敗條件：污染層數達到上限，或無立場票累積達到上限】【黎明前，部分證據可能被破壞】【棄權不是安全選項】【禁止公開完整身份 / 能力牌自證】

梁朔臉色瞬間白了。

「不應坐在會議桌前的人？」他低聲重複，「意思是我們之中有人不是人？」

孟南立刻接話：「也可能是壞人。身份局不都這樣嗎？先找出混進來的人。」

高澤皺眉：「不要把規則擴寫。它只說不應坐在會議桌前的人，沒有說壞人，也沒有說不是人。」

「那更糟。」梁朔說，「它只說審核目標，沒有說目標到底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所以更要整理資訊。」程敘抬手，掌心向下，示意眾人先不要同時說話，「九個人，九個席位。至少現在看起來，每個人都有名字，也都有位置。」

祁曼看向投票箱：「規則提到證據會被破壞，說明場內應該有可搜集的東西。與其先猜誰不該在這裡，不如先確認房間結構。」

她說得很穩。

穩得像她已經接受了自己被放在一張投票桌前。

陸知行在一號席敲了敲桌面。

「等一下。禁止公開完整身份和能力牌自證，代表每個人都有身份，也有能力牌。」他看向眾人，「如果我們不公開，怎麼建立信任？」

白簡淡淡道：「在這種地方，公開也未必建立信任。」

唐雨眠一直沒有說話。她只是把規則逐行看完，又看向每個人面前尚未翻開的牌。

林缺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每個姓名牌右側，確實都有一張扣着的黑邊卡牌。

卡牌背面沒有圖案，只有席位號碼。

他面前的是七號。

林缺沒有立刻碰那張牌。

玩家們的注意力很自然地落在「人」上。

不應坐在會議桌前的人。

這句話足以讓所有人第一時間開始審視彼此：誰反應太快，誰太冷靜，誰先提出公開，誰先阻止公開。

但林缺看見的不是人。

是席位。

九個固定席位。

九張姓名牌。

九張能力牌。

九張尚未出現的投票牌。

以及正中央那個等待吞下選票的箱子。

規則說的是人。

場內所有物件卻都在強調位置。

他想起自己入場前寫在手腕內側的句子。

先證明行為，不先相信身份。

他還不能確定這代表什麼。

但在這個房間裡，位置比名字更早被承認。

「你叫林缺？」陸知行忽然看向他。

林缺抬眼。

一號席的目光很直接，帶着測試意味。

「你從剛才開始一直不說話。」陸知行說，「你在等什麼？」

「等規則說完。」林缺回答。

孟南笑了一聲：「規則已經說完了。」

「未必。」林缺看向牆上的三段時鐘，「它只說了白天、黎明、夜晚的存在，沒有說現在屬於哪一段，也沒有說投票前是否可以離席。」

白簡第一次把視線轉向他。

高澤問：「你的意思是，不要急着公開能力？」

「我的意思是，公開完整能力牌可能觸發非法自證。」林缺說，「規則已經把這一點寫出來了。」

陸知行眉頭皺得更深：「但如果沒有人公開，我們怎麼知道誰在說謊？」

「知道誰在說謊，不等於知道誰不應坐在這裡。」林缺說。

桌邊短暫安靜。

這句話讓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林缺沒有繼續解釋。

他現在沒有證據。沒有證據的提醒，很容易被聽成故作神秘；故作神秘的人，在投票局裡通常會被放到第一批懷疑名單中。

更何況，他自己也未必理解這句規則的真正方向。

白天的光線在這時變得更亮一些。

林缺才發現會議室比剛才看起來更深。圓桌之外不是單純牆壁，而是一圈被暗色玻璃隔開的區域。玻璃後方有櫃影、門影、燈影，像幾個還沒有被允許進入的房間。每一處都掛着沒有亮起的標牌，文字藏在灰暗裡，只剩方正的輪廓。

門在他們身後。

那扇門很窄，門板上沒有鎖孔，只有一行凹下去的字。

投票未結束前不得離席

梁朔看見那行字後，臉色更差。

「不得離席是指不能離開房間，還是不能離開座位？」他問。

沒有人立刻回答。

這個問題看似細小，卻足以讓所有人重新低頭看自己的椅子。椅腳與地面之間有一圈極淡的白線，像座位的邊界，又像某種等待被觸發的審核框。

程敘低聲說：「先不要站起來。」

陸知行反問：「如果不站起來，怎麼搜證？」

高澤看向牆上的時鐘：「規則說白天可搜證，代表某個時間點應該允許離席。問題是，誰先動。」

林缺沒有插話。

他把這幾句都記在心裡。

這不是普通的恐懼。這張桌子正在逼他們把每一個動作都變成立場：站起來是冒險，坐着是拖延，發言是自證，沉默也可能被當作逃避。

投票局還沒有要求他們投票，但它已經開始讓他們互相記票。

就在這時，投票箱再次發出聲音。

不是提示音。

是箱內有什麼東西翻動了一下。

桌面邊緣，九張薄薄的投票牌同時滑出。每張投票牌上都只有一個空格。

主投席位：____

梁朔盯着那張牌，呼吸明顯亂了。

「現在就要投？」

牆上時鐘的指針終於動了一格。

它沒有指向夜晚。

而是慢慢落到「白天」。

冷白字再次浮現。

【第一個白天開始】【白天可搜證，可討論】【每名玩家持有一張投票牌】【夜晚到來前，請確認你的選票仍屬於你】

最後一行出現時，九張能力牌同時翻開。

牌面只朝向各自席位，旁人看不見完整文字。

有人立刻伸手去按住自己的牌，有人下意識把牌面遮起來，也有人沒有遮。

林缺低頭。

七號席的黑邊卡牌上，文字一點點清晰。

【能力：修復】【效果：可修復一份被破壞證據】【限制：修復後證據將缺失部分字】

缺失部分字。

林缺看着那行限制，忽然覺得這個副本很早就把答案藏了起來。

不是藏在誰的臉上。

而是藏在將來必定會缺失的文字裡。

牆上的白天指針開始走動。

第一聲滴答落下時，會議室盡頭的黑暗裡，幾扇門同時亮起標牌。

檔案櫃監控室遺失物架告示板焚化箱投票箱審核室

審核室門口沒有把手。

只有一條窄窄的投票口。

像在等第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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