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二十七章：九個席位

第一個白天開始後，沒有人立刻離席。

那些標牌在黑暗裡亮起，像被逐一叫醒的房間名稱。檔案櫃、監控室、遺失物架、告示板、焚化箱、投票箱、審核室，每一個名字都很普通，卻都像在等人把手伸進去。

高澤先看向門口那行字。

投票未結束前不得離席

「規則矛盾。」他說，「白天可搜證，門上又寫不得離席。如果離席指的是離開座位，搜證就無法進行。」

陸知行推了推眼鏡：「所以離席大概率指離開會議室，不是離開椅子。」

「大概率不能拿來當規則。」高澤冷冷道。

梁朔坐在五號席，手指仍按着自己的投票牌。他不敢把牌拿起來，像那張空白票面會忽然吸走他的名字。

「那誰先試？」孟南看向眾人，語氣輕鬆得近乎刻意，「總不能九個人一直坐着。第一個站起來的人如果沒事，大家就知道可以走了。」

沒有人接話。

這句話表面上像建議，實際上更像把風險推到桌面中央，等某個不夠冷靜的人撿起來。

程敘看了梁朔一眼，沒有順着孟南的話往下說：「先確認座位與桌面物品。能坐着確認的，先坐着確認。」

祁曼點頭：「每個人面前至少有四樣東西。姓名牌、能力牌、投票牌，還有剛才沒有提到的棄權牌。」

她說到最後一項時，眾人才注意到投票牌下方還壓着一張更薄的灰色卡片。

那張卡片像被故意藏在投票牌背後，只有一小截露出來，上面印着兩個字。

棄權

梁朔臉色微變。

「規則不是說棄權不是安全選項嗎？」

「不是安全選項，不等於不能選。」林缺說。

梁朔看向他。

林缺沒有碰自己的棄權牌。他只是低頭看着牌邊與投票牌重疊的位置。

兩張牌的尺寸不一樣。

投票牌比棄權牌稍寬，邊緣是白色。棄權牌灰得更沉，背面沒有席位號碼，只有一條很細的橫線，像等待簽名的地方。

如果投票牌要求填主投席位，棄權牌卻沒有欄位，那它記錄的未必是選擇，而是狀態。

不願表態。

無立場。

林缺把這個詞壓在心裡，沒有說出口。

現在說出來，只會讓眾人更怕那張牌。

他又看了一眼棄權牌的背面。

那條細線並不平整，末端微微向下彎，像不是給人簽名，而是給某種判定落筆。線下方有一排極淡的小孔，排得很密，只有在白天光線剛好斜過桌面時才看得見。小孔不是文字，卻像曾經有字被壓穿，再被人從正面磨掉。

林缺沒有伸手。

他想起午夜旅館那些看似空白的登記欄。空白從來不是安全，它只是還沒有被填上。

如果這張牌真的代表棄權，真正危險的也許不是「不投」，而是系統會替不投的人寫下一種立場。

他把手腕內側那行墨字壓在桌沿下。

先證明行為。

不投，也是一種行為。

陸知行已經開始嘗試接管局面。

「我們按席位順序確認。」他說，「一號到九號，每個人只說三件事：姓名、身份，還有是不是第一次進副本。不要說能力，不要說陣營，避免觸發非法自證。」

高澤皺眉：「你在制定規則？」

「我在降低混亂。」陸知行回得很快，「如果每個人都自由發言，只會被帶節奏。」

孟南笑了一下：「被誰帶？」

陸知行看向他：「任何話太多的人。」

孟南攤手，沒有反駁。

程敘適時開口：「三件事可以。先做低風險確認，之後再搜證。」

祁曼補了一句：「同時每個人不要碰別人的牌。這些東西可能被判定為個人物證。」

這句話說得合理。

合理到林缺又看了她一眼。

祁曼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只平靜地看回來，像在等他指出不合理之處。

林缺沒有開口。

他現在沒有理由阻止她。

而且祁曼的提議確實讓場面穩了一點。

這正是麻煩的地方。

在這種投票局裡，真正危險的人未必會第一個製造混亂。相反，能讓混亂暫時停下來的人，最容易被交出整理證據的權力。林缺看着祁曼放在桌沿外側的手指，那隻手很乾淨，指甲修短，沒有多餘飾物，像一開始就準備好觸碰紙張、標籤和封條。

她不像在尋找安全。

她像在尋找流程。

林缺把這個判斷也壓下去。

判斷不是證據。至少現在不是。

一號席的陸知行先說：「陸知行。資料分析師。不是第一次進副本，但第一次進這種投票局。」

二號席祁曼接上：「祁曼。檔案管理員。不是第一次進副本，沒有進過身份局。」

高澤說：「高澤。律師。不是第一次進副本，沒有進過這類封閉投票場。」

唐雨眠停了片刻，才開口：「唐雨眠。手語翻譯。不是第一次進副本。」

她的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楚。

輪到梁朔時，他吞了一下口水。

「梁朔。便利店夜班。我……我是第一次進副本。」

孟南立刻問：「第一次進副本，還是第一次進這種身份局？」

梁朔被問得一僵。

程敘看向孟南：「先按剛才的格式。」

孟南笑着舉手：「好，我閉嘴。」

六號席的程敘說：「程敘。社工。不是第一次進副本，沒有固定隊伍。」

林缺注意到，他多說了一項。

沒有固定隊伍。

這句話本身不算違規，卻會讓其他人下意識把他歸入「可合作」的一邊。

輪到林缺。

幾道視線同時落過來。

陸知行尤其明顯。

林缺說：「林缺。自由接案。不是第一次進副本。」

他沒有提黑色入場券。

也沒有提灰市。

那些資訊在這個房間裡不是證明，而是靶子。

八號席孟南靠回椅背：「孟南。活動策劃。不是第一次進副本，沒有固定隊伍。」

九號席白簡最後說：「白簡。無業。不是第一次進副本。」

他說完後，場面安靜了一瞬。

九個回答都沒有明顯破綻。

也沒有任何用處。

因為每一句都只能證明他們會說話，不能證明他們坐對了位置。

白天指針又走了一格。

桌面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九張姓名牌同時亮了一下。

不是變亮。

是邊緣被某種看不見的手重新擦過。

林缺看見有幾張姓名牌的邊緣先後恢復白色。那變化極細微，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姓名牌和桌面交界處，很容易把它當作光線晃動。

但不是光。

其他姓名牌的白色像舊紙。

那幾張卻白得像剛剛補上去。

它們並不相鄰。

至少有一張在桌子的另一側，另有一張靠近剛才說話最多的人群，最後一張被投票箱反光遮了一半。林缺沒有追着看，也沒有在心裡把席位號碼連起來。

現在不能把它們當成答案。

也不能把它們當成壞人。

最多只能記為：部分姓名牌邊緣異常。

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投票局的光線太乾淨，乾淨得像故意把每一道陰影都切得很薄。只要有人移動手臂，桌面反光就會改變；只要時鐘跳動一下，姓名牌的白色也會跟着晃。把這種晃動當成證據，本身就是危險。

可林缺知道，危險不代表可以忽略。

他只能先把異常留在心裡，等下一個可對照的痕跡出現。

他低頭看自己七號席的姓名牌。

林缺兩字下面，那層淡淡的「請投票」水印仍在。

這代表異常未必只出現在別人身上。

投票局給每個人都留了一層可疑。

陸知行忽然站起半寸。

椅腳下的白線亮了一下。

不是警告的紅，也不是通行的綠，只是一圈冷白色從椅腳邊緣掃過，像在確認站起來的人仍然屬於一號席。

陸知行停住，像在等系統懲罰。

沒有聲音。

沒有提示。

白線慢慢熄滅。

他這才完全站起來。

白天指針仍在走。

林缺看着那圈消失的白線，心裡補上一條暫時規則：白天可以離開椅子，但離開椅子不等於離開席位。至少在投票局眼中，人走開後，席位仍然跟着那個人。

梁朔明顯鬆了一口氣。

陸知行轉向那些亮起標牌的區域：「既然可以離開座位，我建議分組搜證。檔案櫃、監控室、投票箱優先。」

高澤也站起來：「分組前，應該先公開能力類型。至少知道誰適合去哪裡。」

「規則禁止公開完整身份和能力牌自證。」林缺提醒。

「我說的是能力類型，不是完整牌面。」高澤看向他，「如果有人有查閱、追蹤、記錄之類能力，讓他去錯地方是浪費。」

陸知行立刻接上：「能力不公開，等於讓壞人藏在黑箱裡。」

「能力公開，也可能讓壞人知道先破壞哪條線。」祁曼說。

這一次，她站在林缺那邊。

或者說，她站在「保存證據」那邊。

孟南看了看兩邊，語氣懶散：「那就折中。先不說牌面，只說願意去哪個區域。想查資料的去檔案櫃，想看路線的去監控室，想研究投票規則的留在投票箱。」

這個建議聽起來比直接公開安全。

也更容易讓人按自己的能力本能選區域。

林缺看向孟南。

孟南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笑着問：「我又說錯了？」

「沒有。」林缺說。

沒有錯，不代表沒有目的。

唐雨眠在這時把手放到姓名牌旁邊，輕輕敲了兩下。

眾人看向她。

她指向投票箱底部。

那裡有一道縫，比投票口更低，貼近桌面，像箱子被嵌入圓桌時留下的接合線。

白簡已經走過去，蹲下看了一眼。

「裡面有紙。」他說。

梁朔緊張道：「選票？」

白簡沒有伸手，只側頭看向桌底：「不是現在的票。邊角發黃，像很早之前留下的。」

投票箱底部傳出一聲極輕的紙張摩擦聲。

像有什麼東西知道自己被看見了。

祁曼的視線落到每個席位右側。

那裡都嵌着一支細長的金屬夾，藏在姓名牌下方的凹槽裡，若不低頭仔細看，很容易把它當成桌面裝飾。她不是第一個看見金屬夾的人，卻是第一個判斷它用途的人。

祁曼從桌邊取下一支。金屬夾很窄，前端扁平，像專門用來夾出紙張而不是觸碰紙面。

高澤立刻說：「不要擅自取物。」

祁曼看向他：「如果不接觸證據，我們只是在圍着投票箱猜測。」

程敘低聲道：「先讓所有人看見操作。」

祁曼把金屬夾放在桌面中央，示意自己沒有藏起來。

白簡沒有接。

他只說：「你夾。所有人看着。」

祁曼蹲下，用金屬夾從投票箱底部縫隙中夾出一張皺摺很深的紙。

紙面很薄，像被水泡過後又曬乾。

上面沒有姓名。

只有一行歪斜的字。

此席不應

梁朔倒吸一口氣。

「此席？」他盯着那三個字，「不是此人？」

林缺沒有回答。

他看着那張未投出的廢票，又看向九張姓名牌。

姓名可以浮現。

席位卻從一開始就在這裡。

就在這時，牆上的白天指針跳動了一格，投票箱吐出新的提示。

【廢票已被發現】【未提交選票不計入有效民意】

有效民意。

林缺看着第二行，忽然意識到這個副本要求的也許不是「所有人投票」，而是讓投票結果在系統眼中成立。沒有提交的票不算反對，也不算支持，只會從民意裡被抹掉。

這比單純禁止棄權更麻煩。

如果足夠多人不投，留下來的少數票就可能變成看似有效的結論；如果有人故意讓別人的票無法提交，也不一定會留下明確攻擊痕跡。

投票不會說謊。

但投票可以缺席。

提示消失後，那張廢票背面慢慢滲出第二行更淡的字。

主投席位：____

空格沒有填數字。

卻像已經等過某個人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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