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十六章：第二十道痕

第十九道痕旁邊，那三行字一直亮着。

【主動刻痕計數：十九】

【下一次房間確認：二十】

【提示：當前樓層住客狀態將同步校驗】

林缺看着最後一行，沒有立刻刻下第二十道。

手很累。

不是單純酸痛。

是每一根手指都像被泡在冷水裡太久，關節裡塞滿了濕棉花。黑色鑰匙握在掌心，重量比剛進房時沉了很多。

他知道，這不是鑰匙變重。

是他快撐不住了。

鏡子裡的林缺仍然站在門內側，閉着一隻眼，另一隻眼半睜着。它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

等他把第二十道刻錯。

等他把樓層裡某個人的狀態說錯。

等他終於承認：自己無法同時確認這麼多人。

門外清潔車的輪子聲排成一列。

咕嚕。

像整條走廊都在等他開口。

林缺慢慢把鑰匙尖抵上牆。

位置不能靠近第十九道。

也不能靠近剛才黑水停住的位置。

他選了規則文字下方一處難看的空白。

不是對齊。

不是延續。

不是任何能被模仿的規律。

第二十道痕落下。

牆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像整間旅館被針刺了一下。

【主動刻痕計數：二十】

【限制觸發：請重新確認當前房間】

林缺剛要開口，牆上的字忽然向兩側拉開。

不是消失。

是像一張被展開的住客名冊。

黑色字跡一行一行浮出。

【樓層住客狀態同步校驗啟動】

【範圍：二樓】

【原因：房務同步已介入多房間】

林缺的喉嚨微微收緊。

來了。

他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這不是完全錯誤。

房務確實已經把整層樓都拉進來。

如果他只確認黑色 207，其他房間的錯誤會在天亮前一起結算，然後回流成旅館對「二樓住客」的判定。

牆上先浮出 207。

【207：黑色】

【當前住客：林缺】

【房門：未開】

【床：原床】

【床品更換：未完成】

【外來物：201 未入住殘留，待歸還】

【鏡中非住客：未承認】

林缺一項項看過去。

沒有立刻補充。

他先確認缺失。

衣櫃。

登記單。

房務附件。

牆角皮鞋。

牆上的字像聽見他沒說出口的檢查，慢慢補上。

【衣櫃：未關閉，內含空白房務制服 / 未確認外套】

【房務異常登記單：已受理】

【附件：不構成簽收】

林缺這才開口。

「黑色 207 當前房間確認。」

「房門未開。」

「床仍為原床。」

「床品更換未完成，不改寫房間核心描述。」

「外來物 201 未入住殘留，待歸還，不接收。」

「衣櫃內未確認物，不納入當前房間核心描述。」

「鏡中非住客，不得代替當前住客完成清醒或睡眠判定。」

牆上亮起。

【207 黑色房間確認：通過】

林缺沒有鬆氣。

因為下一行已經浮出。

【202】

【住客狀態：門內】

【風險：有開門傾向】

走廊那頭，羅剛的聲音像被牆面擠出來。

「我沒開。」

他說得很用力。

「我手在門上，但我沒開。」

房務立刻接話。

「202 住客曾觸碰門把。」

「是否視為準備開門？」

羅剛罵了一聲。

林缺立刻說：

「觸碰不等於開啟。」

「準備動作不等於完成動作。」

「202 房門狀態需以門是否打開判定。」

牆上停了一下。

【202：房門未開】

【狀態：暫時通過】

暫時。

不是完全通過。

林缺記住這個詞。

下一行浮出。

【203】

【住客狀態：門內】

【風險：干擾其他房間作業】

周衡沒有說話。

只有一下很輕的敲牆。

一下。

這次不是提醒別人。

是自證存在。

林缺看着牆。

「203 曾提醒 202，但提醒內容為不開門。」

「提醒目的與房務誘導相反。」

「之後停止直接發聲，改用單次敲牆確認自身狀態。」

牆上字跡微微閃爍。

【203：保持房內】

【干擾判定：未成立】

【備註：提醒行為已記錄】

未成立。

但已記錄。

周衡之後仍可能被抓這點。

牆上的名冊又往下展開一寸。

林缺忽然覺得那些房號不是寫在牆上，而是直接釘在眼球裡。202、203、204……每一個數字都帶着一個人的呼吸、一扇門、一個可能出錯的詞。

鏡中林缺在這時輕輕開口：

「你確定你記得他們每一個人？」

林缺沒有看它。

因為那一瞬間，他真的差點把 204 和 205 的名字調轉。

馬桂蘭。

沈芮。

他在心裡把兩個名字重新釘回各自房號，才繼續看向下一行。

【204】

【住客狀態：門內】

【風險：持有非旅館配發危險物】

204 房內傳來馬桂蘭壓抑的哭腔。

「這是我的刀。」

「我拿來防身的。」

房務的聲音在她門外響起。

「危險物持有者需重新判定是否為住客。」

「請交出危險物。」

林缺閉了閉眼，又立刻睜開。

不能讓「我的」成為接收陷阱。

也不能讓菜刀變成入侵證據。

「204 持有物來源未確認。」

「持有不等於使用。」

「防衛意圖不等於入侵行為。」

「非旅館配發物可標記為住客自帶物，待天亮後隨住客離開；不得由房務回收。」

馬桂蘭那邊忽然安靜。

幾秒後，金屬落在地上的聲音響起。

不是丟向門外。

是放在房內地板上。

她還在哭，但那哭聲裡第一次少了一點亂砍的衝動。

牆上浮出判定。

【204：危險物未交出】

【危險物狀態：住客自帶物，待結算】

【住客身份：暫時保留】

暫時保留。

林缺的手指更冷。

【205】

【住客狀態：門內】

【風險：觀察到房務聲音不一致】

這一次，沈芮先開口。

「我只說我聽見的。」

她的聲音仍然很穩。

「假那一架，輪聲每隔三下才重一次，像有人在學車輪。」

「我沒有說哪個是真的。」

牆上的字像在等待。

林缺知道，它想讓沈芮承認自己能分辨真假房務。

一旦她承認，房務可以反過來要求她指出。

指出錯，就會變成錯誤證詞。

林缺說：

「觀察不等於判定。」

「205 提供聲音差異，非確認真假。」

「該觀察可作樓層異常記錄，不作房務身份判定。」

牆上亮起。

【205：觀察記錄有效】

【代答風險：未排除】

代答風險。

沈芮那邊短暫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

「我還在。」

只有三個字。

但聲音比剛才更低。

像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可能被某個聲音取代。

【206】

【住客狀態：不穩定】

【身份欄：旅客 / 病人】

206 的咳嗽聲又響起。

這一次更近。

「我……住在這裡。」

何敬山的聲音斷斷續續。

「不是……不是病房。」

房務溫和地問：

「206 住客，是否需要護理？」

護理。

不是房務。

它換了詞。

林缺立刻說：

「護理不屬旅館房務。」

「206 若為病人，則非旅館住客；若為旅館住客，則不需承認護理流程。」

「當前校驗應以登記住客為準。」

何敬山像抓住最後一口氣。

「我是……登記住客。」

牆上字跡顫了顫。

【206：登記住客】

【病人身份：暫不接收】

【狀態：部分通過】

部分通過。

林缺眼前也跟着暗了一下。

這個詞會累積。

他記得警告：連續兩次清醒確認部分通過，視為意識不完整。

不知道樓層校驗的部分通過，會不會算在他身上。

牆上的房號又晃了一下。

206 後面應該是 207，還是 208？

這個問題荒唐得可笑，卻在他腦中空了一瞬。

林缺用指甲掐住虎口，把痛感按進肉裡。

207 是他。

下一個是 208。

但現在沒時間追問。

【208】

【住客狀態：門內】

【風險：自主發聲受阻】

走廊盡頭，三短一長再次響起。

咚。

牆上的字沒有接受。

【非語言確認：需驗證是否由住客主動完成】

房務在 208 門外輕聲說：

「若住客無法發聲，可由房務代為確認。」

林缺的眼神冷下去。

「不接受代為確認。」

他說。

「請重複非語言確認，但改變節奏。」

走廊盡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缺幾乎以為許小滿已經做不到。

然後，牆那邊傳來兩下。

咚。

停頓。

又三下。

咚。

二短三長。

不一樣。

不是錄音。

不是單純模仿。

林缺立刻說：

「208 可改變節奏。」

「非語言確認具備當下選擇。」

牆上的字亮起。

【208：非語言自主確認成立】

林缺終於聽見自己吐出一口氣。

但最後一個房號浮出時，整個房間的溫度像突然降了一截。

【201】

【住客狀態：未入住】

【補充確認：待處理】

牆角那隻黑色皮鞋輕輕動了一下。

鞋尖朝向門口。

201 的方向沒有聲音。

沒有低笑。

沒有陳立民喊他。

安靜得像那間房從來沒住過人。

牆上的字繼續浮現。

【是否將 201 排除出本次樓層住客校驗？】

林缺盯着那行字。

這才是真正的陷阱。

只要排除 201，樓層校驗會變簡單。

所有通過或部分通過的房間，都還有處理空間。

201 會被從住客名冊裡抹掉。

房務可以說：沒有這個住客，自然沒有殘留需要歸還。

牆角皮鞋沒有再動。

它沒有求救。

林缺慢慢開口：

「不排除。」

牆上字跡停住。

「201 曾登記。」

「未完成退房。」

「確認失敗不等於從未入住。」

「補充確認待處理，應保留於樓層住客校驗。」

走廊深處，某扇門內忽然傳來一下很輕的撞擊聲。

像有人在黑暗裡用額頭碰了一下門板。

牆上的【未入住】閃爍了一次。

沒有改成通過。

但也沒有消失。

【201：保留】

【狀態：補充確認待處理】

【缺失項：當前本人】

當前本人。

林缺看着最後四個字，心裡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靠他一個人能補上的。

要證明陳立民曾經是住客，不能靠聲音。

不能靠皮鞋。

不能靠一個快睡着的人在黑色 207 裡替他作答。

需要其他人記得。

需要樓層互證。

牆上的所有房號同時亮起，像一張被水泡開的住客名冊。

【樓層住客狀態同步校驗：完成】

【結果：多項暫時通過 / 部分通過 / 待處理】

【請提交樓層住客互證記錄】

【未能互證者，視為未入住 / 待清理】

門外所有清潔車的輪子聲同時停住。

走廊靜得可怕。

然後，201 房內傳出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不是低笑。

也不是垃圾袋裡那種急促的模仿。

像一個人終於從很遠的水底，把一句話推上來。

「我也可以作證。」

聲音停了一下。

「我曾經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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