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樂園 - 第十三章：衣櫃裡的房務

衣櫃裡的聲音很輕。

不是敲擊。

也不是抓撓。

更像一件濕透的衣服，被人從衣架上取下來，又重新掛回去。

咔。

林缺沒有立刻轉身。

他先看牆。

【未完成房務：201 補充確認】

【未完成房務：門外異常回收】

【未完成房務：當前住客清醒狀態】

三行字仍然亮着。

剛才還只是待處理事項。

現在，它們有了名字。

房務。

這兩個字讓整個房間的性質變了。

如果這裡是旅館，那房務不是住客的責任。

但午夜旅館從來不會免費替住客解決問題。

它只會把「責任」包成一個看起來合理的身份，遞到你手裡。

衣櫃裡又響了一聲。

咔。

林缺握緊黑色鑰匙，沒有往前走。

第十三道痕。

他在牆角低處刻下去。

位置很彆扭。

手腕要壓得很低，肩膀也跟着抽痛。這種不舒服反而讓他確定，這是自己臨時選的地方。

【主動刻痕計數：十三】

牆面沒有警告。

他才慢慢看向衣櫃。

衣櫃門沒有打開。

但門縫下方滲出一條很細的水線。

水線拖到地板中央，又往牆角那隻黑色皮鞋靠近。兩者之間還隔着一段距離，像有人正在用看不見的手，把房間裡所有未完成的東西串起來。

林缺沒有踩過去。

他蹲下，看着水線。

水不是透明的。

裡面浮着很細的灰白纖維，像從舊床單、舊毛巾，或者舊制服上洗下來的布屑。

衣櫃裡傳來一個很低的聲音。

「房務……」

那聲音不是陳立民。

也不像鏡中林缺。

它很乾，像從很久沒用的對講機裡擠出來。

「未完成房務，請處理。」

林缺沒有回答。

他看向鏡子。

鏡中林缺也看着衣櫃。

這一次，它沒有笑。

反而像在等林缺先犯錯。

林缺把視線收回來。

他不能把衣櫃裡的聲音當成「人」。

也不能把它當成可以信任的系統提示。

房間剛剛承認衣櫃裡有一件東西。

承認，不等於允許接收。

更不等於允許使用。

衣櫃門縫慢慢裂開一指寬。

沒有風。

門卻自己開了。

黑暗裡先露出一截衣袖。

灰白色。

袖口濕着，邊緣有洗到發硬的摺痕。衣袖下方垂着一枚小小的金屬牌，在黑暗裡輕輕晃動。

林缺看清了牌上的字。

【房務員】

下面還有一行較小的字。

【臨時】

臨時房務員。

這四個字，比衣櫃裡藏着屍體更讓林缺警覺。

屍體只是危險。

身份才是陷阱。

衣櫃裡的聲音再次響起。

「穿上。」

「處理房務。」

牆上三行未完成房務同時閃了一下。

【201 補充確認：需房務介入】

【門外異常回收：需房務介入】

【當前住客清醒狀態：需房務巡檢】

同一時間，門內側的鏡面泛起一層很淡的霧。

霧氣在鏡子上凝成幾個模糊的字，又很快散開。

【房務員不屬於住客】

那行字只出現了半秒。

快到像是林缺困到眼花。

但他看見了。

或者說，規則裂隙讓他感覺到那裡有一條縫。

不是答案。

只是縫。

如果房務員不屬於住客，那麼穿上制服後，他仍然站在房間裡，卻不再是房間承認的那一名住客。

空出來的位置，會由誰補上？

鏡子裡的林缺，正好也在房間裡。

林缺低聲說：

「不對。」

這不是答案。

這是把所有問題合併成同一個坑。

只要他穿上那件制服，他就不再只是當前住客。

而黑色 207 第一條規則是：本房間只承認一名住客。

如果房間讓他多出一個「臨時房務員」身份，那麼住客身份會被擠到哪裡？

鏡中林缺輕輕開口：

「也許只是兼任。」

林缺看着鏡面。

「你想我試？」

鏡中林缺沒有回答。

它的那隻眼睛很亮。

林缺知道答案了。

衣櫃裡的制服往外滑了一點。

衣架沒有動。

制服卻像有人穿着它，慢慢從黑暗裡探出半個肩膀。灰白布料貼着看不見的身體，胸前金屬牌晃動得更快。

袖口裡空蕩蕩的，卻慢慢鼓起一截手腕的形狀。

像只要林缺再靠近一點，那截看不見的手就會替他把袖子套上。

鏡子裡，鏡中林缺的腳尖往前移了半步。

現實裡的林缺沒有動。

但鏡中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已經像在預演接管。

林缺眼前短暫黑了一下。

不是閉眼。

是睡意突然從後腦勺壓下來，把房間所有邊緣都揉成模糊的一團。

他咬住舌尖，直到嘴裡有一點鐵味，才重新看清衣櫃。

【臨時】兩個字下方，慢慢滲出新的字。

【林缺】

名牌上出現他的名字。

不是打印出來。

像是從金屬內部長出來。

林缺喉嚨發乾。

他突然想不起來，自己名字最後一筆應該怎麼寫。

缺。

是左邊缶，右邊夬。

還是另一種寫法？

那一瞬間，鏡子裡的人微微抬起嘴角。

林缺猛地用黑色鑰匙在牆上劃了一道。

第十四道痕。

不是為了計數。

是為了把手的選擇壓過腦中的空白。

【主動刻痕計數：十四】

牆上沒有補全他的名字。

這很好。

如果房間替他補全，他才真的該害怕。

林缺盯着那件制服，慢慢開口：

「當前住客，不申請房務身份。」

衣櫃裡的聲音停了一下。

「未完成房務，需處理。」

「住客可提交異常。」林缺說。

牆上的字沒有反應。

他繼續說：

「住客不執行房務。」

「住客不穿工作制服。」

「住客不接收臨時身份。」

每說一句，衣櫃裡的制服就往後退一點。

退到第三句時，它停住了。

因為牆上的未完成房務沒有消失。

林缺明白，單純拒絕還不夠。

旅館需要一個流程。

如果房務不能由住客執行，那住客能做什麼？

投訴？

報修？

登記？

林缺看向矮桌。

矮桌上原本空無一物。

現在，多了一張折成三折的紙。

紙面泛黃，邊緣吸滿潮氣。上面印着午夜旅館的標誌，下面是一行空白欄位。

【住客房務異常登記單】

林缺沒有立刻碰。

矮桌是他已確認過的房間物件。

但紙不是。

他走到矮桌前，先用黑色鑰匙尖壓住紙角。

紙沒有流血。

沒有縮回去。

也沒有變成手指。

牆上浮出一行字。

【住客可提交房務異常】

【提交不等同執行】

林缺這才伸手拿起紙。

紙上有三個欄位。

【房號】

【異常描述】

【住客簽名】

林缺先看第一欄。

房號。

他沒有立刻寫 207。

這個數字在午夜旅館裡從來不是單純數字。

銅色 207。

黑色 207。

門外那個曾屬於他的異常。

鏡中那個仍想替他成為住客的人。

紙上的空白欄位像知道他在想什麼，慢慢浮出淡淡的底字。

【207】

下一瞬，那三個數字從中間裂開，一半泛銅，一半發黑。

【房號不完整】

林缺用黑色鑰匙壓住欄位邊緣。

「黑色 207。」

他沒有寫「207」。

他刻下的是：

【房號：黑色 207】

紙面上的銅色那一半被壓回去，只剩黑色字跡留在欄內。

簽名。

林缺盯着最後一欄，沒有動筆。

午夜旅館喜歡偷身份。

名字一旦落在紙上，就可能變成另一種承認。

林缺想了想，用黑色鑰匙在簽名欄旁邊劃了一條線，沒有寫名字。

紙面立刻滲出一點黑。

像墨水。

又像血。

空白簽名欄旁邊，慢慢浮出提示。

【請填寫姓名】

林缺沒有理會。

提示加深。

【姓名缺失，無法受理】

他盯着「缺失」兩個字，心裡那塊剛剛被制服名牌挖空的位置又動了一下。

缺。

它在逼他把那個字寫出來。

不是為了確認姓名。

是為了讓他親手把名字交出去。

林缺把鑰匙尖移到簽名欄上方，沒有寫字，只劃出一個框。

「身份不等於姓名。」

他聲音很輕，卻咬得很清楚。

「房間現在要求的是提交者身份，不是住客真名。」

簽名欄上的黑色停住。

然後在他劃出的框裡，慢慢浮出新的欄位。

【提交身份】

林缺這才開始刻異常描述。

【201：未入住殘留待歸還】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寫到「提交者」三個字時，紙面上的墨痕忽然重了一下。

黑色 207 當前住客。

林缺。

兩行字像在他眼前重疊。

他的手腕差點順着第二行寫下去。

那一瞬間，他甚至已經看見「林」字第一筆落在紙上。

他猛地停住，用鑰匙尖把那個尚未成形的筆畫劃掉。

「不是姓名。」

他重新刻下：

【提交者：黑色 207 當前住客】

不是林缺。

是當前住客。

牆上的規則微微一亮。

【提交身份：有效】

衣櫃裡傳來一聲很長的吸氣。

像某個看不見的人，失望地把臉從制服領口裡縮了回去。

林缺沒有停。

第二欄。

【門外異常：回收延期至天亮後，不得提前入房】

第三欄。

【當前住客清醒狀態：由臨時計時確認，不接受房務巡檢】

最後一個字刻完，紙面上的水漬往外擴散。

三行字慢慢被吸進紙裡。

牆上的未完成房務逐一改變。

【未完成房務：201 補充確認】

【狀態：住客異常登記已提交】

【未完成房務：門外異常回收】

【狀態：住客異常登記已提交】

【未完成房務：當前住客清醒狀態】

【狀態：住客自行確認中】

林缺沒有鬆氣。

因為衣櫃門還開着。

那件灰白制服掛在裡面，名牌上的【林缺】兩個字慢慢褪去，只剩一片空白。

空白比他的名字更糟。

它在等下一個可以填上去的人。

牆角的黑色皮鞋輕輕動了一下。

這一次，鞋尖沒有再朝門口。

它轉向了衣櫃。

林缺看見衣櫃最裡面，還掛着另一件東西。

不是制服。

他一開始甚至沒有把它看成衣服。

因為那團深色布料貼在衣櫃背板上，像一塊被水泡軟的影子。直到水滴從袖口落下，啪的一聲打在櫃底，他才看出那是一件外套。

不是旅館制服。

更像玩家自己的外套。

是一件外套。

深色，濕透，肩膀處被撕開一條長長的口子。

衣領內側夾着一小片房卡紙角。

上面只有半個數字。

【20】

林缺盯着那半個數字。

紙角邊緣滲出的水慢慢往右拖，像有人用濕手指在後面補了一筆。

【207】

數字只完整了一瞬。

下一秒，最後一筆又被水沖散，退回殘缺的【20】。

牆角那隻黑色皮鞋鞋口裡滲出的水線，也在同一時間往衣櫃方向爬了一寸。

201？

還是 207？

林缺沒有伸手。

他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不能把外套拿出來。

不能讓衣櫃繼續吐東西。

他抬手，刻下第十五道痕。

這一次，他刻在離衣櫃最遠的牆面上。

【主動刻痕計數：十五】

衣櫃裡的聲音低低響起。

「登記已受理。」

「請等待房務上門。」

林缺的手指頓住。

等待房務上門。

這句話比穿上制服更危險。

因為他沒有申請房務身份。

所以旅館會派真正的房務來。

門外，走廊深處，響起了很輕的輪子聲。

咕嚕。

像有人推着清潔車，慢慢經過一間又一間房。

牆上的三行字暗下去，只剩最後一行新提示。

【房務受理時間：天亮前】

咕嚕。

那聲音停在了 207 門外。

然後，有人用很禮貌的語氣，隔着門問：

「住客您好。」

「請問需要打掃房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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