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少女艾緹娜 - 第一章 - 「送葬者」（1）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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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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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記得那片橘紅色的天空，像是有人將夕陽撕碎，灑進了整個世界。然而那並不是夕陽——那是她的家。木製的屋樑在火舌中發出尖銳的悲鳴，熱浪裹著灰燼翻湧而來，灼得她的眼睛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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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床上爬起來的，也不記得是誰最先發出尖叫。她只記得母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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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尖有常年做裁縫留下的繭。那雙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拉著她穿過濃煙，穿過倒塌的門框，穿過滿地碎裂的陶罐。母親的背影在煙霧中時隱時現，銀灰色的長髮被火光映成了暗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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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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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聲音被遠處的轟鳴蓋過了大半，但女孩聽得很清楚。她從沒聽過母親用那種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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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跑到了門口。門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奔逃，有鎧甲碰撞的金屬聲，有馬蹄踏碎石板路的沉悶聲響。遠處的教堂鐘樓正在燃燒，鍍金的星辰徽記在火中扭曲變形，猶如一顆燃盡生命、正在墜落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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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突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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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回過頭，看見母親鬆開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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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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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蹲下來，雙手捧著她的臉。那雙和她一模一樣、淡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著某種她讀不懂的光芒。母親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但周圍太吵了，女孩只斷斷續續地聽見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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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跑……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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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母親站起來，把她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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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踉蹌著跑了幾步，回頭望去，只看見母親轉身走回了那片火海。門框在她身後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的灰燼和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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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嘴想喊，但喉嚨裡塞滿了煙，發不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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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跌倒了。膝蓋撞在碎石上，掌心被地面的餘溫燙出了水泡。她趴在地上，聽見遠處傳來的吼聲——那不是她熟悉的語言，是那些穿鎧甲的人在喊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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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雙手把她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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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和母親的手不一樣。更大，更粗糙，指節上沾染著灰屑和油漬，但抱著她的方式很輕很輕，像是怕弄碎什麼易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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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某種不合時宜的平靜，「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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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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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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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慢，很慢。周圍的一切都在崩塌，可是這個人的心跳就像是一座不會搖晃的鐘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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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自己在那一刻抬起了頭。不是為了看那個男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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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了天空。在橘紅色的煙幕之上，在火光照不到的更高處，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細碎的、微弱的光點，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正緩緩地向著西方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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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那些光點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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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個世界都在燃燒的夜晚，那是她唯一覺得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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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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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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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點散了。火焰熄了。那片橘紅色的天空猶如被人從中間撕開，露出了灰濛濛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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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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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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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製的天花板映入眼簾，上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每年冬天都會漏進冷風。窗外透進來的光很淡，帶著清晨特有的冷灰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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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那張稍微晃動就會吱嘎作響的小床上，被子只蓋到腰際。她睡覺的時候總會踢被子，這個毛病從小到大沒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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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站在門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還沾著木屑。他大概又在天亮前就起來做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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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艾緹娜跟著賽拉斯搬到貝塔村，他就以工匠技師的身份生活，替村民修理農具、打造傢俱。花白的頭髮一如既往地凌亂著，像是從來沒跟梳子達成過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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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那個夢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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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沒有回答。而她也不需要回答——每次做完那個夢，她的眼眶都會微微泛紅，而賽拉斯總是能在第一時間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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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村的布倫納先生昨晚走了，」賽拉斯語氣平靜地說著，「他的家人託人過來，請我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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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的手指在被子邊緣停頓了一瞬。她知道「過去一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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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今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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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半張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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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不會挑日子的，艾緹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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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停了一步：「我在外面等妳，別讓大家等太久。記得把頭髮梳好，禮服穿好。送葬者的儀容，是對死者最後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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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喀噠一聲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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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恢復了安靜，但艾緹娜覺得那關門聲，像是什麼東西沉沉地壓在了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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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煩躁地掀開被子，銀灰色的長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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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討厭這份差事，討厭碰觸僵硬冰涼的皮膚時指尖傳來的觸感，討厭那種必須假裝莊重、在一個陌生人的遺體前硬是擠出肅穆表情的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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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嘆了口氣，認命地把腳伸向床沿冰冷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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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腳走到洗手台前，雙手捧起涼水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卻沒能沖掉眼底那層淡淡的陰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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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梳子，一點一點地梳開打結的長髮，直到銀髮柔順地垂落肩頭。接著，她從衣櫃深處拽出那件沉甸甸的黑色禮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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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做工繁複的舊式喪服，領口開得很高，緊緊束在頸側，蕾絲編織的袖口長至手背，黑色的裙擺層層疊疊地垂落，猶如一朵倒懸著的黑色薔薇。這件衣服是賽拉斯在她十二歲那年親手改的，從一件成人的送葬禮服裁成了她的尺寸。她那時候嫌醜，而現在依然在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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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全身鏡前，看著鏡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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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的長髮與漆黑的裙裾形成了刺目的對比。蒼白的肌膚在黑色的映襯下毫無生氣，鏡子裡的人不像一個活著的少女，更像一尊精緻卻冰冷的陶瓷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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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適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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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鏡子長嘆了一口氣，手指緩緩地撫平裙擺上的皺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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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門時，她看見賽拉斯正蹲在走廊盡頭的角落裡，從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根黑色的長木杖，杖頂垂掛著一盞精緻的小燈籠，燈籠的骨架上刻滿了她看不懂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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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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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身黑色禮服上停了一瞬。他微微一笑，那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只有嘴角稍稍上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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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一塊舊布把引魂杖層層包裹起來，塞進一個不起眼的工具袋裡。就外人看來，就像是一個普通木工會用的丈量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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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艾緹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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