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少女艾緹娜 - 第一章 - 「送葬者」（2）

馬車沿著泥濘的小路顛簸前行。貝塔村位於聖艾爾瑪自治領的東邊，四周被起伏的山巒和樹林環繞。這裡遠離帝國駐軍的主要據點，連巡邏的士兵都很少經過。這也是賽拉斯選擇在此定居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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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坐在車板上，雙腳懸在車沿外晃蕩。六月的風帶著草木的氣味，混合著泥土被晨露打濕後的清涼。她看著路邊的月見花在微風中搖曳，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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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她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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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正握著韁繩，聞言側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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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很多次了，」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在外面不要叫我神父。叫我賽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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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裡只有我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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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是會害死人的，艾緹娜。」他的語氣仍然溫和，但那雙深邃的水藍色眼睛緩緩瞇起，「萬一哪天妳在村子裡不小心脫口而出，被有心人士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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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話說完。但他也不需要說完，因為她也知道後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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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亞斯加特帝國征服聖艾爾瑪王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設立異端審問局，全面禁止星辰教會的一切活動。傳教、祈禱、送葬——任何與教會沾邊的行為都是重罪。被抓到的人都會被殺雞儆猴，處以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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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了。五年前戰爭結束後，聖艾爾瑪王國名義上雖還存在，卻名存實亡，被帝國貼上一個毫無意義的「自治領」標籤，變成了帝國地圖上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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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教會的教堂被拆毀，聖經被焚燒，曾經受人尊敬的神職人員不是死在戰火中，就是死在審問室裡。剩下的，只能像賽拉斯這樣，藏起身份，躲在被帝國遺忘的角落裡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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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還要做這些事？」艾緹娜問。這個問題她問過不止一次，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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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看著遠處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山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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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如果我不做，就沒有人會去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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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不特別去替他們送葬也不會怎麼樣吧。帝國的人不也是這樣嗎？他們不信這一套，人死了就埋進土裡，照樣過他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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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為帝國的人不相信靈魂的存在。」賽拉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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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死後，靈魂會留在現世遊蕩。我們葬送者的工作就是幫助這些漂泊的靈魂，讓他們能夠歸於星海。但是，帝國的那幫人認為，人死了之後，意識就會隨著肉體一起消亡，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對他們來說，『送葬』就是個無稽之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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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誰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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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微笑。那個笑容裡有溫柔，也有某種艾緹娜說不清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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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妳會知道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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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回過頭，不再追問。她把下巴擱在膝上，望著路邊緩緩變換的風景。遠處的天空澄澈如洗，幾朵白雲低低地掛在山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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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爾會想，如果帝國是對的呢？如果人死了真的就歸於虛無，那賽拉斯這些年來冒著生命危險做的一切，就只是一場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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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帝國說的是錯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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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而她也不太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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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拉迪斯村比貝塔村還小，只有十幾戶人家零星散落在山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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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村口的樹下時，已經有幾個人在那裡等著了——那是布倫納先生的兒子和女兒，還有幾個鄰居。他們看見賽拉斯的馬車，臉上同時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和一點小心翼翼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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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提到「送葬」這個詞，也沒有人提到「星辰教會」或「神父」。他們只是說「賽拉斯先生，麻煩您了」。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配合著這場無聲的默契，畢竟在帝國的眼皮子底下，有些事情只能默默地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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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倫納先生的遺體被安放在自家的臥室裡，窗簾拉得很低，只留了一道細縫讓光線透進來。房間裡瀰漫著一股乾燥草藥的氣味，那是用來減緩遺體腐敗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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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一如往常地幫忙做些雜事。她在屋後的空地上清出一小片地方，按照賽拉斯的指示擺放幾盆用月見草浸漬過的水，然後用布擦淨引魂杖上的燈籠。她的動作很熟練，這些年來她跟著賽拉斯做過不少次了，閉著眼睛都能完成這些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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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看著。」賽拉斯從她手中接過引魂杖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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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看了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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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多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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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成為送葬者的。」艾緹娜站在一旁的樹下，面無表情的說著，「我對那個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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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向那片清理好的空地。布倫納先生的家人們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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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引魂杖輕輕地靠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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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似乎在那一瞬間凝滯了。風停了，鳥聲歇了，連遠處樹林裡的蟬鳴都像是被沉默吞沒。整個世界安靜得彷彿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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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賽拉斯緩緩地開始歌頌，伴隨著身體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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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柔的，就像是怕驚擾到什麼人似的。但那個聲音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不是他在唱歌，而像是有什麼東西借他的喉嚨發出了聲音。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27zZVR4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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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母啊，諾克提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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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淚凝為星辰，照亮歸者的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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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魂杖被他斜斜地握在身側，杖尖朝下，猶如一柄優雅的長劍。他的第一步很輕，腳尖先觸地，然後整個腳掌才緩緩落下。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歌聲的起伏中，與旋律配合得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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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歌聲為鑰，以此杖為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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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徘徊現世的旅人們，開啟星海之門』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lTboF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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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體隨著歌聲轉動，長袍的下擺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引魂杖從左手換到右手，杖頂的燈籠在他指尖流轉，畫出一道由光軌形成的圓。那些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遲緩的，但每一個姿態都極其精準，像是每一個角度、每一次呼吸，都是被刻進骨子裡的記憶。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KOBOjw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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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迷途者聽見您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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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疲倦者放下未了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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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踏了一步，杖在身前水平劃過，尖端擦過地面上的水盆邊緣，水面泛起了一波波漣漪。然後他旋過身，右臂舉杖過頂，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又慢慢回正的樹——那個動作裡有重量，有歲月的痕跡，卻也有一種輕盈得不像是屬於中年人的優雅。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NT4Bab4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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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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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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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片屬於我們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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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歌聲漸弱，舞步也隨之放緩。他的腳步從旋轉收攏為小幅的前後踱步，引魂杖垂回身側，杖尖再次輕輕觸地。最後，他將杖豎立於胸前，雙手交握在杖身上，微微頷首，像是在向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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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聲與舞步一同止息。空地上恢復了寂靜，只有水盆中的漣漪還在輕輕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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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靠在樹上，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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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這樣。唱歌、跳舞、然後開始跟空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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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對著空無一人的空地微微頷首，嘴唇翕動。偶爾他會點頭，偶爾他的表情會突然變得哀傷，像是聽見了什麼令人心碎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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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裝了，艾緹娜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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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花白頭髮的中年男人拿著棍子在空地上又唱又跳，然後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看起來就像是神棍一樣——雖然某種層面來說確實是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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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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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引魂杖頂端的那盞小燈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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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亮了。那是一團細微的、淡藍色的光，在燈籠中微微閃爍著，像是被困在琉璃罩裡的一顆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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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盯著那團光看了很久。她想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是光魔法，也許是某種魔素的自然反應。她對魔法的原理很熟悉，至少比大多數人熟悉。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RhHw1O3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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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找不到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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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團光不像魔法，更像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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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結束了那段「對話」，轉身走進了布倫納先生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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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他走了出來，手裡多了一封信。那是一張泛黃的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有些許磨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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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布倫納先生生前寫好的，」賽拉斯對那家人說，聲音很輕，「他希望你們能讀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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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倫納先生的女兒接過那封信，展開來默讀了幾行，然後忽然用手摀住了嘴，肩膀開始微微顫抖。站在她身旁的兄長伸手接過信紙，低頭看了一眼，眼眶也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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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站在遠處，看著那家人圍在一起哭泣。她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氛圍——某種沉重的、溫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胸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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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只是緩緩移開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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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橘色，幾縷橘紅色的雲絮掛在天邊，猶如被火燒過的絲綢。馬車在路上慢慢搖晃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黃昏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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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沒有說話。他的雙手鬆鬆地握著韁繩，目光望向遠處正在下沉的太陽。他的側臉在夕光中顯得格外蒼老。那些皺紋像是刻在石頭上的溝壑，記錄著她所不知道的、屬於他的那些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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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神父。」艾緹娜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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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別叫我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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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糾正稱呼，而是直接問道：「你是怎麼知道那封信放在哪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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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握著韁繩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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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直覺吧？」他笑笑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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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看了他一眼。那個回答顯然什麼都沒有解釋，但賽拉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一副不打算多談的樣子。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疑問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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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的車輪在泥路上不時發出嘎吱的聲響，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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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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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忽然開口。他沒有轉頭，目光仍然落在遠處正在下沉的日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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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覺得，什麼是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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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歪了歪頭。「怎麼突然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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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純的好奇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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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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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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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輕輕地笑了一聲。「情感這個東西啊……是由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所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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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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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一個人一起吃過飯、一起走過的路、一起度過平凡無奇的每一天……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都會在你們之間留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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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艾緹娜。夕光從他背後透過來，在他花白的髮絲邊緣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而他的臉龐則隱沒在逆光的剪影裡，模糊了些許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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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東西就猶如一條長長的線，將你與人們緊緊繫在一起。而當你朝夕與一個人相處，那條線便一圈一圈地纏繞、加厚——如此一來，那個人便再也不只是你生命中的過客。他會成為你的一部分，讓你幾乎分不清，哪些念頭是屬於你自己的，哪些早已沾染了那個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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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片刻，目光落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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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些人說，真正的情感並不單是一種感受，而是一種變化。當你因為一個人而變成了與從前稍微不同的自己，那便是情感所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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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沒有接話。她望著天邊最後一抹日光緩緩沉入山脊之下，天色在短短幾分鐘內從橘紅轉成了暗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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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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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實不懂。但在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她卻彷彿看見了母親的模樣——某個冬日午後的背影、睡前替她掖好被角時溫柔的笑容；還有——眼前的這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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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算是什麼呢？她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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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賽拉斯將一隻手離開韁繩，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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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才十五歲，還年輕的。等經歷了更多後，妳就會慢慢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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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已經完全沒入海平面之下，天邊只剩下最後一道暗紅色的餘暉。一顆顆星星在灰紫色的天幕上點亮了起來，細碎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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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緹娜。」賽拉斯望著那片星空，語氣忽然變得些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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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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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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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笑了笑，沒有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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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在沉默中慢慢地暗下去。當最後一絲餘暉也被夜幕吞沒之後，西邊的天際線浮現出了某種奇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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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天空泛著一層銀藍色的光暈，低低地懸掛在地平線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彼端隱隱燃燒著。那片光暈會動，緩慢的、無聲的，像被風吹過的水面，在黑暗中悄悄地起伏、流淌，偶爾拖曳出一道細長的光尾，轉瞬又消融回那片幽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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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光景，每一個夜晚都會出現。無論晴雨，無論時節，只要天色逐漸沉下，它便會從西邊的地平線悄悄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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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聖艾爾瑪，人們稱其為『星海』，也是在星辰教會的教義中，所有靈魂的最終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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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能解釋它從何而來，也沒有人知道它為何而存在。魔導科學的學者們曾試圖追溯它的成因，卻每一次都無功而返，只留下一層又一層未解的謎題。它就這樣亙古地懸在天際，美得有些不真實，美得讓人無端地覺得，那片光的後面，也許有著什麼神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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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景象她已經見過了無數次，熟悉得就像每天升起的太陽般。她從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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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斯卻意味深長地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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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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