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八十五章兵臨劉府

第八十五章兵臨劉府

孫懷安跪在長街中央，脊背僵硬。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石板，細密的汗珠順著鼻尖一滴一滴砸落，在積灰的地面上洇開一個個暗色小點。

整條長街，靜得落針可聞。

三百官兵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頭顱低垂，死寂如雕塑。兩百秀寧樓刀客橫刀而立，寒光在月色下隱隱流動，映照出一張張冷峻沉默的臉。霍邑的百姓躲在緊閉的門窗後，透過門縫窺探著這一幕，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活了幾十年，第一次親眼見到——縣令跪了。

李世民沒有再看孫懷安一眼，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向長街盡頭那一座座高大的糧倉。火把在夜風中狂亂搖曳，那排掛著「劉」字旗號的倉房，在昏暗中如同一頭盤踞多年、氣息粗重的巨獸。

顧非煙抱著那隻裝滿米粒的小陶碗，悄無聲息地走到李世民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她看了許久，才小聲問道：

「二郎，那裡就是糧倉嗎？」

「嗯。」

「很多飯？」

「很多。」

顧非煙低頭，看著自己碗裡那些沾著泥水的殘米，不再說話，只是將陶碗抱得更緊了一些。

趙樹站在人群後方，渾濁的老眼望著那排糧倉，神情恍惚。他這輩子來過霍邑無數次，每逢春荒秋收，都趕著牛車將村裡最精細的藥材送進這座城，也無數次路過這些糧倉。

可他從未走近過。劉家的糧，不是給他們看的，更不是給他們吃的。

阿順握緊了拳頭，喉結上下滾動，忍不住低聲問道：

「趙伯，裡面……真的有那麼多糧？」

老人緩緩點頭，聲音沙啞：

「有，很多。多到夠霍邑吃上很久。」

為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慢慢低下頭，雙肩微不可察地塌陷下去。這個問題，他想了半輩子，依舊沒有答案。

李元吉目光在跪地的人群與遠處的糧倉間遊移，忽然發出一聲嗤笑：

「老二，現在怎麼辦？」

李世民並未立即作答，而是轉頭看向一旁神色侷促的周掌櫃：

「周掌櫃，霍邑的糧，平時誰做主？」

周掌櫃急忙上前一步，腰彎得極低：

「公子，霍邑九成以上的糧都在劉家。官倉或許有些儲備，可真正能動糧價的，只有劉家。他們一句話，米價就漲；一句話，也能讓人活活餓死。」

「糧倉呢？」

「共有四座。城東第一糧倉，便是劉家的祖倉。」

就在此時，孫懷安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嘴唇慘白，聲音乾澀如沙：

「公……公子，今夜之事，下官願意查，一定給您一個交代。」

李元吉聽罷，眉眼間泛起冷意，慢悠悠走到孫懷安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交代？」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孩子差點被踩死，米被踩進泥裡，你現在跟我們說交代？」

孫懷安渾身一震，臉色如紙，一句話也答不上來。李元吉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語氣玩味：

「放心，等等，你就知道什麼叫交代。」

這話如千鈞重錘，砸得孫懷安心頭猛地一沉。

就在此時，街尾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僵局。一名灰衣探子翻身下馬，快步跑到趙虎身旁，低聲耳語幾句。趙虎神情微變，立刻快步走到李世民身側：

「公子，劉家動了。」

「怎麼說？」

「劉成把所有護院全部調回，又從城外莊子緊急徵調了兩百多人，如今全都守在第一糧倉。」

李元吉眉毛一挑，冷笑道：

「喲，這老狐狸反應倒挺快。」

趙虎繼續道：

「劉府大門緊閉，嚴禁任何人出入。城內幾家糧鋪，也全部關門歇業。」

周掌櫃聽到這裡，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不好。」

阿順急忙追問：

「怎麼了？」

周掌櫃聲音顫抖，苦笑一聲：

「他這是準備死守糧倉。只要糧還在，霍邑，就得繼續聽他的。」

李世民望著遠處那片沉默的夜色，沒有立刻開口。風從長街吹過，捲動漫天塵沙，吹得火把左右搖晃，也吹動了眾人單薄的衣角，發出獵獵聲響。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側頭，聲音沉穩：「第一糧倉，離劉府多遠？」

趙虎垂首，語氣平穩：「不到一里。就在劉府東面。」

李世民點了點頭，又問：「兵庫呢？」

「就在糧倉旁。」

「銀庫？」

「劉府後院。」

李世民沒有再問，視線靜靜投向霍邑東側。在那片夜色中，一座霍邑城的脈絡在他腦海中慢慢鋪展開來——糧倉、兵庫、劉府、官衙，彼此之間不過數百步的距離。那是這座城真正的咽喉，也是劉家屹立不倒的根基。

……

顧非煙忽然輕輕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

「二郎。」

李世民低頭看她：「嗯？」

她伸出小手，指向那排在夜色下顯得愈發高大、肅穆的糧倉，眸中帶著純粹的困惑。

「他們……是不是怕大家吃飯？」

這一問，如驚雷滾過，四周陷入了更深沉的靜謐。趙樹慢慢抬頭，阿順嘴角劇烈抽動，周掌櫃則低頭掩去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

李世民凝視著她，許久後，輕輕點頭：「是。」

「可是，」顧非煙歪了歪腦袋，「飯不是本來就要給人吃嗎？」

李世民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溫柔地將顧非煙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青絲撥到耳後。顧非煙沒有等到答案，也不再追問，只是垂下眼簾，盯著碗裡那些沾著泥水的米粒，很認真地補上一句：

「那他們……真的很不好。」

……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哭聲打破了長街的寂靜。一名白髮老人拄著木杖，一步一顫地從街角走來，身上的麻衣打滿了補丁，褲腳早已磨損得泛白。他行至顧非煙面前，木杖落地，雙膝猛地砸向地面。

「老人家！」顧非煙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

可老人沒有起來，反而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狠狠撞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砰。

「姑娘。」老人聲音沙啞，宛如乾裂的枯木，「求求妳，救救霍邑吧。」

一句話落，如石擊平湖。街道另一頭，一名婦人懷抱著早已餓得皮包骨、只剩一雙大眼睛的孩子，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她咬著乾裂的嘴唇，眼眶紅得滲人，隨即跟著跪下。

「求姑娘，救救孩子。」

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

整條長街，那一扇扇原本緊閉的木門緩緩推開。那些一直躲在屋裡、如同驚弓之鳥般的百姓，紛紛走了出來。老人扶著孩子，病患掙扎著下床，沒有哭喊，沒有喧鬧，他們只是沉默著走到街心，依次跪下。

撲通。撲通。撲通。

聲聲入耳，震人心魄。很快，整條長街跪滿了人，如一片沉默的稻浪。

顧非煙慌了，她跑向這個，又趕去扶那個。

「不要跪，真的不要跪。」她聲音急促，帶著一絲無措，「地上很冰，會生病的。」

可她扶起一個，下一個又跪下了。扶起另一個，第三個又低下了頭。顧非煙急得眼眶泛紅，轉頭望向李世民，聲音帶著懇求：

「二郎，怎麼辦？」

李世民望著這幅慘烈而沉默的景象，沉默了許久。終於，他向前邁出一步，站在所有百姓身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都起來。」

無人動彈。趙樹低垂著頭，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公子，我們不是跪您。」老人停頓了一下，老淚滾落在灰暗的石板上，「我們是……跪一條活路。」

李世民握著劍柄的手指一寸寸收緊，指關節微微發白。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遙望著霍邑東方那排在夜色中冷漠矗立的高大糧倉。

「趙虎。」

「在。」

「帶路。」

趙虎一怔：「去哪？」

李世民邁開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如潭水：

「劉家。」

李元吉嘴角慢慢揚起，肩頭的長刀隨著腳步抬起。李元霸憨厚地撓了撓頭，大步跟上：「二哥，俺也去。」

顧非煙抱著那隻小陶碗，快步追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依然跪在長街上的百姓，又看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透著奢華氣息的劉家大宅，眸中的迷惘盡去，只餘下一片清明。

她握緊了懷中的小碗，吐出一句簡短而堅定的話：

「把飯，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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