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開荒
人變多了,其實不是最可怕的事。在凡間,最可怕的事情往往是——大批大批的人來了,偏偏手裡頭還沒有任何事情可做。人一閒,心思就雜,心思一雜,肚子再一餓,這安穩下來的營地立馬就能重新變成人間地獄。
不過,這一次顧非煙還來不及被新湧入的難民煩死,事情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第二天一早,顧非煙剛一睜開眼,推開木門,就看見屋外黑壓壓地站著一大群人,那一雙雙亮晶晶、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嚇得她差點把懷裡剛掏出來的昨晚剩燒雞給直接丟出去。
「大清早的,聚在本仙仙門口幹嘛?」大仙女一臉警惕。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齊心協力地把昨晚那名老農給硬生生地推了出來。老人滿臉深溝般的皺紋,皮膚曬得像塊黑炭,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個在泥地裡跟莊稼過了一輩子的老把式。
老農瞅著眼前這位白衣勝雪的「神仙侯爺」,神色無比恭敬,啪嗒一聲直接行了個大禮:
「老朽參見神仙侯爺。」
顧非煙眨了眨眼,有些不習慣這種凡間的繁文縟節:「免了免了。有事快說,沒事別耽誤本仙仙吃早飯。」
老農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侯爺……地活了!」
顧非煙一愣:「啊?什麼地活了?」
「地活了啊!」老農乾癟的眼眶有些發紅,激動得直搓手,「昨天托侯爺的仙福,降下了那一場神蹟般的大雨之後,咱們封地上的那些土地……它全活過來了!老朽活了六十年,從沒見過沾了雨水能變得那麼有靈氣的土,現在那地能種了!真的能種了!」
話音剛落,後面幾十個跟著來的老農夫全都跟著瘋狂點頭,那眼神火熱得像是看見了金山銀山。
顧非煙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群人一大早堵門是為了種田的事情。凡人對土地的執念她以前不甚理解,但看著老頭們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她乾脆拍了拍手,跟著眾人慢悠悠地往營地外圍走去。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來到了封地東側的原野上。
放眼望去,原本前幾天乾裂得像蜘蛛網、一捏就碎的暗黃色大地,在經歷了昨天那場蘊含了萬分之一金仙仙力的雨水澆灌後,如今竟然徹底恢復了生機。那泥土隱隱泛著一股厚重的黑亮色,許多肥沃的田埂裂縫裡,此時甚至已經調皮地冒出了大片嫩綠的新芽。
那名老農蹲下身子,顫巍巍地用雙手捧起一把濕潤的泥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激動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侯爺,您瞧瞧,這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土啊!黏而不膩,酥而不散,還帶著股甜絲絲的味兒……這地,簡真比關中那些世家大族手裡的萬頃良田還要好上無數倍啊!」
顧非煙有些好奇地跟著蹲下身,也伸出白嫩的手指抓起了一把泥土。
她左看看,右瞅瞅,翻過來倒過去地捏了捏。
沒看出來。
在修仙界待久了,她眼裡的好土那得是能長出千年靈藥的「九天息壤」或者五行靈土。眼前這黑漆漆的凡泥,在她看來跟大荒山腳下的爛泥巴好像也沒什麼兩樣。
大仙女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有些納悶地問道:「然後呢?土活了,所以呢?」
老農直接被問得愣在了原地。他眨了眨渾濁的眼睛,心想這神仙侯爺莫非是不食人間煙火太久了?土地活了,然後呢?然後當然是抓緊時間種田啊!
旁邊另一名脾氣急些的老人連忙上前,大聲補充道:「開荒!侯爺,現在咱們最缺的就是把這些荒地全部翻一遍!把裡面的雜草根、碎石頭全刨出來,然後挖成一溝一溝的田壟,把種子播下去!只要咱們這幾千號人拼了命地幹,再過幾個月,地裡就能長出滿滿當當的糧食了!」
顧非煙點了點頭,這下她總算是徹底聽懂了。
開荒,意思就是把這片亂七八糟、長滿雜草的地面給徹底弄平、弄鬆散對吧?
這有何難?
於是,就在幾十個老農夫還準備跟神仙侯爺申請去庫房領木犁、借耕牛的時候。下一秒,顧非煙在所有人毫無防備的注視下,直接反手從乾坤袋裡拔出了她的本命飛劍──神魂劍。
神兵出鞘,天地間瞬間響起一陣清冽如龍吟的劍鳴。
「給本仙仙……起!」
顧非煙握著精緻的仙劍,對著前方一望無際的荒野,大大喇喇地就是一劍橫掃過去!
轟隆隆──!!
一聲宛如春雷炸響般的巨響在原野上轟然爆開。剎那間,一道璀璨刺眼的湛藍色劍氣如同狂暴的巨浪般貼著地面瘋狂席捲而去!劍氣所過之處,地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驚天巨手給生生犁了一遍。泥土漫天翻飛,頑固的百年雜草根瞬間被絞成了粉碎,無數埋在地底的頑石當場化作齏粉。
不過短短一個呼吸的功夫,一條長達數百丈、寬達幾十丈、翻整得比用牛犁了十遍還要蓬鬆細緻的「超級熟地」,就這麼水到渠成地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呼啦啦──
漫天的黃土渣子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淋了周圍人一頭一臉。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幾十名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夫集體張大著嘴巴,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裡蹦出來。每個人都保持著蹲下或者前傾的姿勢,整個人徹徹底底地石化在了原野的大風中。
顧非煙無比瀟灑地挽了個劍花,唰的一聲將神魂劍收回,拍了拍小手,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了,本仙仙幫你們翻完了。接下來開荒播種,你們自己玩吧。」
老農們:「……」
老天爺啊,老朽活了這把歲數,真是開了眼了!這輩子、上輩子、下下輩子,都從沒見過有人拿能劈山斬海的神仙飛劍來凡間翻地開荒的啊!這神仙侯爺的開荒方式,未免也太不講凡間道理了吧!
站在後面特意跟過來的護衛隊長趙虎,此時此刻已經用手捂住了臉,他發現自己現在連一絲一毫吐槽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而,表面上看起來威風凜凜、無比瀟灑的大仙女,在此時此刻收回飛劍的瞬間,隱藏在寬大白衣袖子裡的一雙小手,其實正不可抑制地、微微地抽搐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一陣陣翻湧而來的虛弱與空洞感。
該死的凡間封印!
大仙女在心底深處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瘋狂怒吼。當年在大荒山一劍能劈碎十條萬丈山脈的通天金仙,現在被天道壓制得只剩下凡俗「人仙」的微末修為。
這下可好,僅僅只是為了幫這群凡人小老弟犁個地、放了那麼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劍氣,竟然就直接把她體內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那點微薄仙力給瞬間掏得乾乾淨淨,連神魂都有些隱隱發虛。
這凡人肉身的極限和力量,未免也太脆、太虛了吧!
不過,身為高貴的仙界女土匪,顧非煙就算打腫臉充胖子也絕對不能在凡人面前丟了面子。她一邊咬牙切齒地在心裡咒罵著這該死的天道,一邊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散淡模樣,強撐著有些發軟的雙腿,慢吞吞地挪到了不遠處的大石頭邊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震撼歸震撼,但神仙侯爺這一劍下去,確實省去了流民們最耗費體力的破土工序。
很快,在陳山和大管事們的指揮下,整座流民營幾千號人徹底化作了一台瘋狂運轉的巨型機器,熱火朝天的動了起來。
男人們拿著木鍬扁擔,興高采烈地去整理被劍氣翻好的鬆軟土地;
婦人們則湊在太陽底下,一邊嘮著家常一邊細心地將帶來的種子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上了年紀的老人發揮餘熱,在田埂上比比劃劃地規劃著每一塊農田的走向;就連那些流著鼻涕的小屁孩,也一個個幹勁十足地在田裡幫忙搬運著碎石頭。
原本死氣沉沉、只知道等死挨餓的流民營,在這一刻,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開始為了「未來」而全速運轉。
顧非煙則依舊抱著烈烈,大大喇喇地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熱鬧的景象。
此時她手裡已經重新塞進了一隻烤得油亮的大雞腿,正死命地嚼著,企圖用凡間的肉食來填補體內那空落落的仙力飢餓感。
「烈烈。」大仙女戳了戳肉嘟嘟的公雞,聲音聽起來有些有氣無力。
「啾?」烈烈歪頭。
「妳瞅瞅,本仙仙讓他們有事做之後,他們今天是不是一個個都挺老實的,連個吵架鬧事的都沒有?」
烈烈一聽,十分給面子地拍了拍翅膀:「啾!啾!」
顧非煙頓時眉開眼笑,伸手從懷裡摸出了那本形影不離的《人心研究錄》,翻到第十九頁,提筆字跡飛揚地寫道:
【凡人這種生物只要每天讓他們有大把的事情可以做,他們的精力就會被徹底耗乾,這樣一來,他們就比較沒有閒工夫去聚眾打架和偷雞摸狗了。本仙仙真是個治世的小天才!】
寫完之後,她還十分幼稚地在後面用毛筆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隨後合上本子,自顧自地笑得傻乎乎的。
到了中午,整個營地周邊的原野上更是熱火朝天。
數千名流民同時在泥地裡揮汗如雨,勞動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場面看起來極其雄渾壯觀。
這幅畫面,就連一向見慣了大場面的李二公子李世民,此時此刻站在山坡上,心神都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他一雙手負在身後,死死地盯著下方那些雖然渾身泥濘、卻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希望笑容的難民,久久沒有說話。
李秀寧踩著碎步緩緩走到自家二哥身邊,看著他那副嚴肅的側臉,輕聲問道:
「二哥,你在想什麼呢?想得這麼出神。」
李世民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目光投向更遙遠的地平線,聲音低沉而緩慢地說道:
「秀寧,妳知道嗎?以前跟著父親在各地平叛、賑災,我眼裡看到的流民,永遠都是麻木的、絕裝的,每個人眼裡都充斥著即將餓死的沉沉死氣。
只要官府的施粥棚一停,他們立馬就會變成擇人而食的暴民。」
說到這裡,李世民轉過頭,指了指下方那些一邊擦汗一邊大笑的農夫,眼神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可是今天,在非煙的這塊封地上……我生平第一次,從這群最底層的流民眼裡,看到了名為『希望』的東西。」
李秀寧微微一怔,順著自家二哥的手指方向看去。
陽光灑在波瀾壯闊的原野上,數千名大隋百姓正在揮汗如雨。
沒有人哭喊,沒有人絕望,更沒有人偷懶,因為所有人都無比清楚地明白──他們現在不是在給貪官污吏服徭役,他們是在用自己的雙手,替自己和家人蓋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
只要有了家,人就不再是四處漂泊的孤魂野鬼。
而此時,在不遠處的大石頭上,始作俑者顧非煙正毫無形象地歪坐著,嘴裡賣力地啃著一隻肥嫩的燒雞,壓根就不知道自己昨晚隨手下的一場雨、今早隨手揮出的一劍,對於下面這群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凡人來說,究竟意味著多麼宏大的救贖。
就在大仙女墾雞腿墾得正香、體內的虛脫感好不容易緩過來一丁點的時候,遠處的田埂上,那名帶頭的老農忽然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一張老臉上佈滿了焦急與汗水:
「侯爺!侯爺!不好了,出大問題了啊!」
顧非煙有些不滿地抬起那一張沾著油漬的小臉,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嗯?又怎麼了?地不是都給你們翻好了嗎,難不成果然還是嫌本仙仙翻得不夠漂亮?」
老農跑到大石頭下面,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指著遠處那片延伸出去的大片新農田,滿臉苦笑道:
「不不不,侯爺神威,那地翻得簡直不能更好了!可是……地有了,種子也快整理好了,眼前卻還有一個最致命的大難題啊!」
顧非煙有些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把雞骨頭隨手一扔:「直說,別跟本仙仙賣關子,到底什麼難題?」
老農苦哈哈地攤開一雙長滿老繭的手,嘆息道:「回侯爺,咱們這地方沒水渠啊!昨天那場雨雖然是神蹟,落得大,把土地給徹底澆透了。可莊稼種下去之後,天天都需要清水來灌溉。光靠昨天那一場雨頂著,這關中的日頭一曬,要不了幾天,這地立馬又得乾成旱地了啊!」
顧非煙眨了眨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轉過小腦袋看了看封地遠處那一條已經快要斷流、只剩下一絲細細水線的可憐河流,隨後又看了看眼前這大片嗷嗷待哺的無邊農田。
大仙女的腦袋歪了歪,忽然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片刻之後,在老農夫提心吊膽的注視下,顧非煙那張精緻無暇的小臉上,嘴角竟然慢慢地往上揚起,露出了那一抹招牌式的、讓所有熟悉她的人都會當場頭皮發麻的壞笑:
「喔……不就是把遠處那條河裡的水,弄到這片田裡來嘛。這個簡單,本仙仙最擅長搞這種移山倒海的小把戲了,不過... 」
瞅著白衣少女臉上那一抹心虛的燦爛笑容,前來告狀的老農夫不知為何,感覺今天仙女有點虛,一種底氣不足的感覺?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6snLbM1pJ
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gMjF8fp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