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七十九章　霍邑，不只一個趙堡

第七十九章　霍邑，不只一個趙堡

劉福走了。

劉家藥行的簾子重重落下。

外頭那條長街，卻沒有散。

秀寧樓的夥計仍在過秤。

木秤高高吊起。

秤砣沿著橫桿慢慢滑動。

「上品黃芪，一百七十二斤！」

「中品三百四十斤！」

「下品九十六斤！」

一聲接著一聲。

算盤珠子在桌面上飛快撥動。

啪。

最後一聲落下。

青衣管事合起帳冊，轉身接過錢箱。

箱蓋打開。

一串串銅錢被倒進厚實布袋。

嘩啦啦。

清脆聲響傳出很遠。

趙樹雙手接住錢袋時，手臂猛地向下一沉。

他低頭看著。

沒動。

也沒說話。

只是用那雙滿是泥痕與老繭的手，慢慢摸過袋口。

像是在確認裡面的東西不會突然消失。

阿順站在旁邊，眼眶早已紅了。

「趙伯。」

「真的是咱們的。」

趙樹喉結動了一下。

重重點頭。

「是。」

「咱們自己賺的。」

這一句說出口。

老人一直挺著的肩膀，忽然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怕。

也不是累。

他只是在這一刻，終於敢相信。

趙堡挖的藥。

真的能換回這麼多錢。

不需要跪。

不需要求。

也不需要把上品當成爛草送出去。

顧非煙蹲在他身旁。

伸手碰了碰錢袋。

「趙爺爺。」

「這些能買很多糧嗎？」

趙樹點頭。

「能。」

「能買衣服嗎？」

「能。」

「能讓孩子吃飽嗎？」

趙樹望向站在人群後頭的幾個趙堡少年。

老人眼眶更紅。

「能。」

顧非煙這才露出笑。

「那就好。」

她站起身。

準備去找李元霸分燒餅。

可走出兩步，忽然停了。

整條長街上的人，比剛才更多了。

他們沒有圍著劉家藥行。

也沒有看秀寧樓的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樹懷裡那只錢袋上。

有人站在茶棚後。

有人躲在布莊門邊。

還有人推著一輛破舊牛車，停在巷口陰影裡。

車上同樣堆著藥材。

草繩舊得發黑。

車輪也缺了一角。

主人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漢。

他兩隻手死死扶著車轅。

想靠近。

又不敢靠近。

顧非煙歪著頭看了半天。

轉身拉了拉李世民的袖子。

「二郎。」

李世民正在看趙堡的帳冊。

「嗯？」

「他們也有藥。」

「嗯。」

「那為什麼不過來？」

李世民抬頭看了一眼。

「因為他們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今天的規矩，能不能輪到他們。」

顧非煙聽得有些迷糊。

「剛才不是已經驗過了嗎？」

「藥好。」

「就賣得比較貴。」

「很簡單呀。」

李世民沒有解釋。

只看向趙樹。

趙樹也看見了街角那名老人。

兩人隔著人群對望。

片刻後。

那名老人終於推動牛車。

嘎吱。

破舊車輪緩緩滾出巷子。

周圍人自覺讓開一條路。

他走得很慢。

每走幾步。

便停一下。

像是隨時準備轉身逃走。

等來到趙樹面前時。

老人一張嘴。

聲音便啞了。

「趙老哥。」

趙樹認得他。

李家村的村正。

李槐。

兩人年輕時曾一起在山裡採過藥，也曾一同蹲在劉家藥行外，等夥計把兩文錢扔出來。

「你也來了。」

李槐點頭。

又看了一眼趙樹懷裡的錢袋。

「真賣了？」

趙樹把袋口拉開。

裡面一串串銅錢，在日光下泛著黯淡光澤。

李槐呼吸一滯。

他伸出手。

又在即將碰到時縮了回去。

「二十文？」

「上品二十。」

「中品九文。」

「下品三文。」

李槐嘴唇抖了一下。

忽然低下頭。

「我家藥……」

「也曬得很好。」

說這句話時。

老人聲音小得像是在求人。

趙樹看著他。

忽然想起昨日的自己。

也是這樣。

明明知道藥好。

卻不敢大聲說。

因為說了也沒人信。

劉家只要一句兩文。

他們便只能拿兩文。

趙樹伸手抓起李槐牛車上的一株黃芪。

根形完整。

斷面色正。

拿在手中很沉。

他照著昨日李世民教的方式，用指腹摸過根皮，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株。」

「上。」

李槐猛地抬頭。

「真的？」

趙樹把黃芪遞給他。

「真的。」

「不是我說的。」

他轉頭指向仍站在長案旁的吳老。

「讓藥師驗。」

吳老望著那輛牛車。

沒有說話。

他今日已被劉家趕出藥行。

身上只剩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與手裡那只用了一輩子的藥刀。

可他沒有遲疑。

走到牛車前。

一株。

兩株。

三株。

仔細看完。

「上品。」

李槐身子猛地一晃。

雙手扶住車轅。

像是終於站不住。

他低下頭。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車板上。

「三年了。」

「老漢送了三年的上品。」

「都是兩文。」

長街上沒有人笑。

反而變得更安靜。

人群後方。

一名背著竹簍的婦人抹了抹眼角。

另一名漢子把肩上的藥包抱得更緊。

接著。

第二輛牛車動了。

從酒樓旁的窄巷裡，慢慢推了出來。

第三輛。

停在糧鋪門口。

第四輛。

藏在茶棚後。

還有人沒有牛車，只背著竹簍，手裡提著草繩捆好的柴胡與黨參。

他們一個接著一個走出來。

卻依舊不敢靠得太近。

只在街邊站著。

看著。

等著。

顧非煙數了一會兒。

「二郎。」

「好多。」

李世民點頭。

「嗯。」

「他們都是趙堡嗎？」

「不是。」

顧非煙更加疑惑。

「那為什麼都一樣？」

李世民望著那些衣衫破舊、手掌粗糙的村民。

「因為霍邑。」

「不只一個趙堡。」

顧非煙聽懂了一半。

她看看趙樹。

又看看站在街邊的老人與婦人。

「那就一起賣呀。」

聲音不大。

卻讓離得最近的幾個人都聽見了。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沒人先動。

劉家在霍邑壓了太久。

久到即便有人把門打開。

他們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走出去。

趙樹抱著錢袋，慢慢走到長街中央。

他站在那些牛車前。

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

李家村。

柳溝。

北坡。

石橋邏。

都是每年一同進城賣藥的人。

以前大家會一起蹲在劉家藥行外。

等著夥計出來。

然後一個接著一個低頭。

兩文。

收就收。

不收便走。

沒有人敢說藥好。

也沒有人敢問為什麼。

趙樹深深吸了一口氣。

胸口像堵著什麼。

他本不是會說話的人。

這一輩子。

說得最多的便是「好」「行」「再等等」。

可今日。

他忽然想把昨日李世民告訴他的事，告訴所有人。

老人抬起手。

用力拍了拍懷裡的錢袋。

嘩啦！

銅錢聲在長街上炸開。

所有人都望了過來。

趙樹紅著眼。

扯開嗓子。

「都過來！」

沒有人動。

他又喊了一聲。

「別躲了！」

「今日的藥。」

「有人驗！」

「有人秤！」

「上品就是上品！」

「中品就是中品！」

「不是劉家說兩文。」

「它就只能值兩文！」

最後一句喊出來。

趙樹嗓音已經沙啞。

那副瘦小身子站在長街中央。

衣裳破舊。

鞋上全是泥。

可這一刻。

沒有一個人覺得他低人一等。

李槐第一個推動牛車。

「俺也去。」

車輪向前。

嘎吱。

又一輛跟上。

接著。

第三輛。

第四輛。

那些原本躲在街角的人，像是終於等到了那一聲。

一個接著一個走了出來。

原本空曠的長街，轉眼便被牛車、竹簍與藥材填滿。

秀寧樓的青衣管事看著眼前景象。

也愣住了。

他帶來六輛空車。

原以為收完趙堡，便足以回去交差。

可現在。

長街上的藥材，已經遠遠超過六車。

而後方。

仍有人在推車過來。

青衣管事轉頭。

「二公子。」

李世民看著長街。

只問一句。

「帶了多少錢？」

管事立刻回道：「現錢三千貫。」

「夠嗎？」

青衣管事掃了一眼不斷增加的車隊。

遲疑片刻。

「今日夠。」

「那便收。」

李世民語氣很平。

「有多少。」

「收多少。」

青衣管事神色一震。

拱手。

「是！」

他猛地轉身。

「再開三秤！」

「把備用帳冊搬下來！」

「所有藥師，全部驗藥！」

秀寧樓的夥計立即動了。

木桌被抬到長街中央。

三座大秤一字排開。

帳冊展開。

墨條磨起。

「李家村！」

「黃芪兩百一十斤！」

「上品七十六斤！」

「二十文！」

李槐雙腿一軟。

險些跪下。

趙樹一把扶住他。

「站著。」

李槐眼淚直流。

「趙老哥。」

「我……」

趙樹用力握住他的手臂。

「今日。」

「大家都站著。」

另一邊。

「柳溝！」

「柴胡一百八十斤！」

「中品！」

「九文！」

「北坡！」

「黨參，上品！」

叫價聲。

秤砣聲。

算盤聲。

一時間響滿整條長街。

原本關門的幾家藥鋪，悄悄推開門縫。

掌櫃站在門後。

看著一輛又一輛牛車從自家門前經過。

有人想出去。

卻又看向劉家藥行。

不敢動。

顧非煙抱著一捆黃芪，跟著烈烈在人群裡跑來跑去。

哪邊缺藥。

烈烈便展翅飛去。

爪子抓一捆。

背上載一捆。

眨眼便落到秤旁。

牠飛得極快。

赤紅羽翼掠過長街上空，像一道不停穿梭的火線。

孩子們跟在後面歡呼。

「烈烈！」

「這邊！」

「還有一捆！」

烈烈仰頭長鳴。

「唳——！」

又叼起一包柴胡飛走。

李元吉站在長案旁。

看著忙成一道紅影的烈烈。

「牠這輩子大概都沒想過。」

「有一天會替人搬藥。」

顧非煙聞言，立刻抬頭。

「烈烈很厲害。」

李元吉點頭。

「是。」

「整條街最厲害的苦力。」

一捆藥材從半空落下。

正砸在李元吉頭上。

周圍人笑成一片。

原本僵硬緊張的長街，漸漸有了聲音。

有人報價。

有人道謝。

有人第一次拿到真正屬於自己的錢，抱著錢袋站在原地哭。

也有人轉身跑向城外。

去叫仍在排隊等著劉家開門的同村人。

消息像風一樣散出去。

「秀寧樓收藥！」

「按品論價！」

「上品二十文！」

「不是兩文！」

城門方向。

更多牛車開始往東市而來。

劉家藥行二樓。

木窗後。

劉福臉色陰沉地看著這一切。

他手邊的茶早已涼透。

樓下的街。

從前只要劉家藥行一開門。

附近村堡的人便會低頭排隊。

可今日。

所有牛車都繞開了劉家。

一輛。

兩輛。

十輛。

二十輛。

沒有一輛停下。

一名夥計站在他身後。

額頭全是冷汗。

「掌櫃。」

「再這樣下去。」

「今日城裡的好藥，全要被秀寧樓收走了。」

劉福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長街中央。

趙樹正陪著李槐過秤。

那個以前連抬頭看自己都不敢的老東西，如今竟在教別人分辨藥材。

劉福手指慢慢收緊。

杯沿發出一聲細響。

喀。

瓷杯裂開。

滾燙茶水順著指縫流下。

他卻像沒有感覺。

「不是藥。」

夥計一愣。

「什麼？」

劉福盯著街上。

「今日丟的。」

「不是幾車藥。」

他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是他們開始不怕了。」

夥計嘴唇發白。

「那、那怎麼辦？」

劉福放下裂開的茶杯。

「家主那邊。」

「還沒有回話？」

「小廝已經去了。」

話音剛落。

樓梯下傳來急促腳步聲。

先前離開的小廝滿頭大汗衝上二樓。

「掌櫃！」

劉福轉身。

「家主怎麼說？」

小廝喘了幾口氣。

低頭道：「家主沒有見我。」

劉福眉頭一皺。

「為何？」

「府裡今日來了貴客。」

「誰？」

小廝抬起頭。

聲音壓得很低。

「太原王氏的人。」

劉福臉色微變。

樓下。

又一聲高喊響起。

「石橋邏！」

「上品黃芪！」

「二十文！」

歡呼聲轟然傳來。

劉福走到窗前。

正好看見趙樹把新一袋錢，交到另一名老人手裡。

他沉默了幾息。

猛地轉身。

「備轎。」

夥計連忙問：「掌櫃去哪？」

劉福一把扯下掛在牆上的外袍。

「劉府。」

東市長街上。

最後一縷夕陽落進那片連綿不斷的牛車間。

趙樹站在第一座秤旁。

一手扶著木杖。

一手接過下一名村正送來的藥材。

遠處。

一頂黑色軟轎穿過人群。

轎簾掀起一角。

劉福坐在陰影裡。

冷冷看著那條已經不再屬於劉家的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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