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皇后是意外，打雷才是正職 - 第二十四章：師父說我缺人味

第二十四章　師父說我缺人味

夜深。

鬧了大半夜的李府，終於安靜下來。

後廚的燈重新點亮，幾名廚娘一邊收拾滿桌雞骨，一邊低聲數落。

「六隻雞。」

「一隻都沒剩。」

「四公子還說自己是來抓賊的。」

「哪有抓賊抓到坐下啃雞腿的？」

屋外，李元吉正趴在桌案前抄家規。

毛筆在紙上重重一劃。

墨汁當場濺了半張紙。

「顧非煙。」

他咬牙切齒。

「李元霸。」

又一筆落下。

「還有那隻死鳥。」

說到烈烈，他額頭上那個黑乎乎的鳥爪印似乎又疼了起來。

李元吉抬手摸了一下，氣得把毛筆往桌上一摔。

「憑什麼就罰我一個？」

門外立刻傳來管家的聲音。

「四公子，老爺說了。」

「其他幾位，您罰不動。」

李元吉：「……」

過了片刻。

房裡又傳來毛筆落紙的沙沙聲。

另一邊。

李元霸抱著一根鐵樁睡在床上，兩隻腳還搭在床沿外。

鼾聲一陣接著一陣。

每響一聲，窗紙都跟著輕輕顫一下。

他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念叨。

「姊姊……」

「雞腿……」

「四哥弱雞……」

院中一棵大樹上，烈烈縮成普通鷹隼大小，腦袋埋進翅膀裡。

牠旁邊還放著半根沒啃乾淨的雞翅。

整座李府，只有偏廳屋頂還坐著一道白色身影。

顧非煙抱著酒壺，兩條腿懸在屋簷外，慢慢晃著。

月色落在她肩頭。

白衣被夜風吹起一角。

她仰頭喝了一口酒，望著遠處沉入夜色的太原城。

仙界也有月亮。

甚至比人間的月亮更大，更亮。

有時候一輪仙月升起，能照亮半座大羅天。

可顧非煙在那裡看了三萬年，從來沒有覺得哪一晚的月色，像今日這樣順眼。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酒壺。

又想起方才幾個人抱著燒雞，被廚娘追得滿院子亂跑的模樣。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真奇怪。」

「被人追著打，居然也挺好玩。」

瓦片後方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顧非煙沒有回頭。

「秀寧。」

腳步停了停。

李秀寧從屋脊另一側走出來，手裡也提著一壺酒。

她在顧非煙身旁坐下，將酒壺遞了過去。

「妳連頭都沒回。」

「怎麼知道是我？」

顧非煙接過酒壺，打開聞了聞。

酒香清冽。

她滿意地喝了一口，這才掰著手指說道：

「元霸走路像山在動。」

「元吉走路喜歡先探頭，像做賊。」

「建成走得慢，會先咳一聲。」

「世民的腳步很輕，但落地很穩。」

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李秀寧。

「妳走路的時候，右手一直離劍很近。」

「所以是妳。」

李秀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果然正自然垂在劍柄旁。

她笑了。

「看來什麼都瞞不過妳。」

顧非煙搖頭。

「也不是。」

「你們人類有些事情，我到現在還是看不懂。」

李秀寧將自己的酒壺打開，慢慢喝了一口。

「譬如呢？」

顧非煙想了想。

「譬如王承業明明怕得要死，為什麼非要說自己不怕高？」

李秀寧嘴角微揚。

「因為他要面子。」

「面子比命重要？」

「有些人覺得重要。」

顧非煙皺起眉。

「奇怪。」

「命沒了，面子留給誰看？」

李秀寧被問得一怔。

片刻後，她忍不住笑出聲。

「妳說得也有道理。」

「本來就有道理。」

顧非煙一臉認真。

「所以我帶他飛了一次。」

「他下來以後，就不嘴硬了。」

李秀寧笑得肩膀輕輕顫動。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重響。

像是有人在房裡掀翻了硯台。

緊接著，李元吉悲憤的聲音穿過半座院子。

「顧非煙！」

「老子聽得見！」

顧非煙一愣。

隨即與李秀寧對視一眼。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笑聲順著屋脊傳出去。

李元吉房裡又傳來一聲更重的摔筆聲。

過了許久，屋頂才重新安靜。

李秀寧望著遠處的月色，輕聲問道：

「非煙。」

「仙界當真像妳說的那麼無趣？」

「當然。」

顧非煙毫不猶豫。

她盤起腿，抱著酒壺，滿臉怨念。

「那些老傢伙，活得越久越沒意思。」

「今日閉關，明日悟道。」

「出關以後坐在一起，還是說大道。」

「一句話能繞八百個彎。」

「問他餓不餓，他能從天地初開說到陰陽交替，最後告訴你，飢餓也是道的一部分。」

李秀寧忍著笑。

「那妳呢？」

「我就問他到底吃不吃。」

「他怎麼說？」

「他不吃。」

顧非煙越說越氣。

「然後他還勸我辟谷。」

「說口腹之欲會壞道心。」

她低頭晃了晃酒壺。

「幸好本仙仙沒聽。」

「不然下凡以後，連燒雞都不知道怎麼吃。」

李秀寧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顧非煙也跟著笑。

只是笑著笑著，她的神情慢慢安靜下來。

「其實。」

「我下凡，不只是因為無聊。」

李秀寧轉頭看她。

顧非煙仰頭望著月亮，眼睛裡映著一片柔和的銀光。

「我卡在太乙圓滿一萬年了。」

「法力夠。」

「大道也懂。」

「能學的東西，我大多都學過。」

「可就是過不去。」

她伸出手，在面前比了一下。

「像前面有一道門。」

「看得到。」

「就是推不開。」

李秀寧安靜聽著。

「後來呢？」

「後來師父說我缺了一樣東西。」

「什麼？」

顧非煙轉頭。

「人味。」

李秀寧怔了怔。

「人味？」

「我也不知道。」

顧非煙很乾脆地搖頭。

「我問他，人味是酸的還是甜的。」

「他罵我笨。」

「我又問他，能不能煉成丹藥直接吃。」

「他拿酒葫蘆砸我。」

李秀寧抬手掩住唇。

眼裡笑意更深。

「妳師父應該很疼妳。」

顧非煙想了想。

「還行。」

「就是脾氣不好。」

「我那日才剛在屋頂躺下，他就拿破界石打開兩界壁障。」

「我問他做什麼。」

「他說送我去人間。」

「我說不去。」

「然後呢？」

顧非煙指了指自己的背後。

「他踹了我一腳。」

李秀寧沉默了一瞬。

「就這麼把妳踹下來了？」

「對。」

「我在虛空裡翻了三百多圈。」

「差點把烈烈壓死。」

樹上立刻傳來一聲不滿的鳥鳴。

顧非煙回頭。

「你又沒睡？」

烈烈把腦袋埋進翅膀裡，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李秀寧笑了半晌，才重新問道：

「妳師父讓妳下凡，是想讓妳找到人味？」

「應該是。」

顧非煙抱著膝蓋，望向李府裡一座座院落。

「可我還是不明白，人味到底是什麼。」

「是害怕嗎？」

「是嘴硬嗎？」

「是元吉明明說來抓賊，最後卻坐下吃了一整隻雞？」

遠處又傳來一聲怒吼。

「我只吃了半隻！」

顧非煙大聲回道：

「還有兩條腿！」

房中瞬間沒了聲音。

李秀寧笑得差點握不住酒壺。

顧非煙也笑了一會兒。

笑聲漸漸停下。

她望著李府裡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燈火，輕聲說道：

「仙界很安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洞府。」

「自己的道場。」

「自己的路。」

「誰也不需要誰。」

「可這裡不一樣。」

她指了指李元霸的院子。

「元霸早上找不到我，會坐在門口等。」

又指向李元吉的房間。

「元吉嘴上一直罵，逃命的時候卻會回頭看大家有沒有跟上。」

她的手指慢慢移向主院。

「你爹明明很生氣，還是讓廚房明早再做六隻雞。」

最後。

她看向身旁的李秀寧。

「妳半夜不睡，跑來陪我喝酒。」

李秀寧沒有說話。

顧非煙皺著眉，像是在想一個很難的問題。

「這些事情都很小。」

「小得連一點仙力都沒有。」

「可我就是覺得。」

她低頭按了按胸口。

「這裡每天都熱熱的。」

李秀寧看著她。

月色下，那張乾淨得不像凡人的臉上，第一次帶著一點連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困惑。

李秀寧輕聲道：

「也許。」

「這就是妳師父說的人味。」

顧非煙眨了眨眼。

「這麼簡單？」

「或許本來就不難。」

「只是妳以前身邊沒有這些人。」

顧非煙低頭想了很久。

她忽然又問：

「那要多少才夠？」

李秀寧愣住。

「什麼？」

「人味啊。」

顧非煙認真比畫。

「是要元霸每天等我？」

「還是元吉每天被烈烈踩一次？」

遠處房門猛地被推開。

李元吉披著外袍站在院中，仰頭怒吼。

「跟老子有什麼關係！」

顧非煙趴到屋簷邊，認真回答：

「秀寧說這叫人味。」

「放屁！」

李元吉抓起一隻鞋便往屋頂扔。

顧非煙抬手接住。

低頭看了一眼。

又扔了回去。

鞋子在半空劃過一道弧線，準確落在李元吉懷裡。

「還你。」

李元吉抱著鞋，氣得站在院子裡半晌沒說出話。

最後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屋頂又響起一陣笑聲。

李秀寧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淚。

顧非煙躺到瓦片上，雙手枕在腦後。

「人間真奇怪。」

「大家明明每天都在吵。」

「卻沒有真的討厭誰。」

李秀寧也慢慢躺下。

兩個人並肩望著月亮。

過了很久。

顧非煙忽然想起什麼，嘴角揚了起來。

「對了。」

「師父踹我下來以前，還說過一句很奇怪的話。」

李秀寧側過臉。

「什麼話？」

顧非煙清了清嗓子。

故意壓低聲音，學著玄塵子老氣橫秋的腔調。

「去吧。」

「去人間走一走。」

「看看生死，看看悲歡。」

「說不定還能帶個凡人夫君回來，讓為師看看。」

李秀寧愣了一下。

下一瞬，笑得整個人蜷了起來。

顧非煙自己也笑得在屋頂上打滾。

「他是不是老糊塗了？」

「本仙仙去修道，帶夫君做什麼？」

李秀寧好不容易止住笑。

「也許妳師父覺得，這也是紅塵的一部分。」

顧非煙翻了個身，趴在瓦片上。

「不要。」

「凡人壽命太短。」

「養不了幾年就老了。」

「還不如養烈烈。」

樹上的烈烈立刻探出腦袋，得意地抖了抖羽毛。

兩人又笑了起來。

誰也沒有注意到。

屋簷下方，一名端著醒酒湯的小丫鬟正站在迴廊轉角。

她一動不動。

兩隻手死死托著木盤。

木盤上的瓷碗微微顫動，發出細碎聲響。

凡人夫君。

紅塵的一部分。

師父親口吩咐。

幾句話在她腦子裡來回撞。

小丫鬟抬頭看了一眼屋頂。

顧非煙與李秀寧還在說笑，根本沒有發現她。

她慢慢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下一刻。

小丫鬟轉身便跑。

托盤上的醒酒湯灑了一路。

她穿過迴廊，撞開總管院門，喘得幾乎說不出話。

老管家披著衣裳從房裡走出來。

「大半夜的，怎麼了？」

小丫鬟扶著門框，臉色通紅。

「仙子……」

「仙子下凡……」

「是來找夫君的！」

老管家手中的燈籠輕輕一晃。

院門外。

一名剛好經過的王家僕役停住腳步。

他慢慢轉過頭。

片刻後。

那名僕役悄悄退入黑暗，提起衣擺，朝王府方向狂奔而去。

ns216.73.216.25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