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 2-A:畫廊的冷調優雅
我乘搭中環這幢全新落成畫廊商廈的冷氣升降機垂直而上,一出電梯,迎面而來是一幅幾乎佔據整面牆壁的巨型名畫《荷里活道的早晨》。畫中,陽光糾纏地切開摩天大樓的縫隙,在大理石路面上投下冷冽的光——那無與倫比的筆觸勾勒出這座城市的神魂,那種近乎神聖的逼真感,讓任何踏入這裡的人,一瞬間彷彿置身於真正的荷里活道。
我推開了「婉琴畫廊」那扇厚重的、鑲嵌著青銅紋飾的木門。門內的冷氣夾雜著一種高級線香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中環權貴最迷戀的氣味——優雅、昂貴,且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寂靜。
然而,最讓人屏息的是,從剛才震撼的門面到此時內裡宏大的陳設,樣樣都顯得一絲不苟,處處彰顯著這間畫廊不菲的藝術價值。
梁婉琴正坐在一張明亮如鏡的辦公桌後。
一年前在多倫多的 BMO Field 慶功宴上,我見過的她是一位眾星捧月的名媛。現在的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綢襯衫,肌膚在冷光燈下依舊白皙得近乎透明,妝容無懈可擊。她依然保養得極好,甚至美得讓人感到心痛。但當她抬起頭看我時,我從那雙曾經充滿藝術熱情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乾枯的死寂。
那是一種在極緻的保養與繁華之下,靈魂被悄然掏空的狀態。
「阿思小姐,好久不見。」她的笑容像是一道程序精確的公式,客氣、大方,卻沒有一絲溫度,「多倫多的雪應該已經溶化了吧?」
「化了,但有些寒意卻留了下來。」我坐在她對面,直視著她那雙完美卻空洞的眼睛,「梁小姐,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聊多倫多的天氣。我想聊聊這一年前,妳畫廊裡那幾宗不尋常的、與雷蒙集團有關的丹青交易。」
當「雷蒙」與「交易」這兩個詞跳出來時,婉琴那雙優雅交疊的手,不可察覺地輕微顫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桌上那個空的青花瓷瓶,那是以前小嵐最喜歡擺放鮮花的地方。
「這世界總是要運行的,阿思。」婉琴的聲音依舊磁性且成熟,帶著一種「打完場」式的官腔,「每一幅畫的成交,都是基於市場對藝術價值的認同,以及合法的法律程序。本畫廊一向的宗旨,是為真正的收藏家服務。」
我看著她。她依然在用那些體面的廢話來捍衛她那碎裂的自尊。她那副撐著「大姐姐」風範的樣子,讓我感到一種巨大的悲涼。她守護的不是生意,而是那份已經變成了毒藥的、關於小嵐的夢。
我心裡有一種徹骨的寒意——婉琴至今都不知道,那份讓她帶血效忠的純真美感,本質上是雷蒙集團精心設下的金色陷阱。這班隸屬於雷蒙集團的影奴女公關,手段毒辣、無孔不入。她們利用這種極致而虛幻的美感去贏得婉琴與名門望族的信任,將自己無縫地配搭裝扮成不同風格的女人,再利用這份信任去瘋狂地滲透、洗劫上流名門的每一條金融網絡,將這些名媛的財產與靈魂悄然掏空。這是一場披著高尚外衣、設下金色陷阱的邪惡洗劫,逼得像婉琴這樣高傲的女人,到頭來只能一邊死撐著體面,一邊在深淵裡窒息自欺。
【連載進度:4/ 30】
場景 2-B:雷蒙的官方屏障
離開婉琴那間冷如冰窖的辦公室後,我被引向了畫廊深處的貴賓休息室。在那裡,我見到了這場「丹青洗劫」真正的幕後操盤手——雷蒙。
他穿著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坐在單人沙發上晃動著手中的威士忌杯,那種長期掌握權力的自信,讓他的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讓人不適的「官方大體」。
「阿思小姐,我讀過妳在多倫多關於世界盃基建的報導,筆鋒很犀利。」雷蒙露出一個完美的標準微笑,那種笑容只停留在唇角,完全沒進入眼底,「但我必須提醒妳,香港的金融與藝術市場,有其特有的專業準則。」
「雷蒙先生,我更感興趣的是這份『準則』下的灰色地帶。」我打開錄音筆,「為什麼一年前妳集團名下的幾筆海外資金,會透過這間畫廊,精準地流向兩至三個私人基金?」
雷蒙輕笑一聲,優雅地放下酒杯,給出了一段教科書級別的「官方語言」回覆:
「關於妳提到的帳目細節,那純屬相關顧問公司的個別操作,並不代表本集團的一貫宗旨。目前相關事宜已進入法律程序,為了尊重法治精神及保護客戶隱私,我不便在現階段作出任何評論。我們已經以最專業、最合適的方法去協助有關部門了解情況,請相信這只是一場技術性的誤會。」
這番話說得體面、大方,卻像是一堵厚重的棉花牆,卸掉了我所有的攻勢。這種官方語言的毒性就在於,它把所有血腥的侵估與洗錢,統統過濾成了「合規」的報表。
我沒有退縮,反而踏前一步,目光如炬:「那麼雷蒙先生,你怎樣解釋短髮女孩小嵐?她以那種清純的中性形象,多次參與你旗下價值連城的名畫買賣,且頻繁地與多位名門富豪出入私密場所。你與這個人,以及她背後那個被稱為『影奴』的組織,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聯繫?」
雷蒙聽到這兩個字的一瞬間,眼神中閃過一抹生理性的厭惡,但隨即,他竟然意氣風發地傲慢大笑起來。
他優雅地搖晃著杯中的紅酒,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優越感與正直商人的體面官腔:
「影奴?阿思小姐,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荒謬的名稱,更不想去理會那些不入流的江湖傳聞。我物色的是『才華』。在這個殘酷的商場上想要生存,每個人都必須適應不同的遊戲規則。不論對方是規矩的名門淑女,還是開朗青年活潑的新秀,只要能創造價值、幫我們有錢人解決問題,那不過是最正常的商業生態,我何樂而不為?」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視中環,語氣更加猖狂而道貌岸然:
「我們有錢人身邊,隨時有成千上萬不同身份的人,有公關、有顧問。她們在我們中間賺取一點對她們來說極其豐裕的酬勞,這不是很正常的商業生態嗎?我挑選的是最好、最專業的工具,這只是正常的商業合作。妳想憑妳那支筆桿,把一些子虛烏有的影子強加在一個正當商人頭上,未免太過天真。我不想再多答關於那個組織的問題,因為那是對我身份的一種侮辱。」
我看著他那張官氣十足、卻又決絕否認的臉,明白他越是想掩蓋與影奴的共生關係,就證明這層洋蔥背後的真相越是腐臭。這番體面的官方語言可以掩蓋一時的罪行,但掩蓋不了權力深處那種對真實的恐懼。
【連載進度:5 / 30】
2-C:無從稽考的「奴家」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tvpgtBU1z
離開中環會所後,我坐進了木蘭花的秘密指揮車。窗外是繁華的置地廣場,車內則是儀器運作的微弱嗡鳴。
「木蘭花,剛剛我主動同雷蒙提到了一個名字──『影奴』。」我將錄音筆丟在桌上,語氣中帶著記者的直覺與不解,「這名字聽起來既卑微又扭曲。在現代社會,怎麼會有人自稱為『奴』?」
木蘭花熄滅了平板電腦,眼神中透出一種深沈的睿智。
「阿思,關於『影奴』這兩個字真正由來的解釋,其實現在已經無從稽考了。這個網絡傳承了太多世代,到了現代,恐怕連她們組織內部的核心成員,都未必知道自己名字的真正來源 [⚡]。但在我看來,最有幾何可能的解釋,是這名字出自由古時女子稱呼自己為『奴家』。」
「妳覺得這名字聽起來很卑微、很馴服?不。這是一門深藏不露的權術。」木蘭花指著螢幕上小嵐那張在大坑陽光下爽朗的臉孔,「妳看慈禧,看武則天,這些權力巔峰的女性,最初都是利用女性柔弱的特質在男權世界生存。她們口稱『奴家』,表現得比誰都謙卑,最後卻讓最強悍的男性都要馴服於她們。」
我屏住呼吸,聽著這場關於『奴家』的剖析。
「影奴的這群人,學的就是這套——將想要侵佔、掠奪的原始野心,完美隱藏在『奴家』這種低姿態的變裝外貌之中 。」
【連載進度:6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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