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遠徵這幾日,將宮門內外的紛擾盡數隔絕。他並非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而是他清楚,宮子羽的試煉、上官淺的盤問,這些都是哥哥佈局中的「必要」。只要哥哥沒有召喚,他便將徵宮的防禦全面封鎖,唯恐一絲雜音驚擾了這方寸之地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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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藥碗微微顫動。這是他耗費了徵宮所有醫典與毒譜,才堪堪調配出的「九轉還魂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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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將藥匙遞至韓菱紗唇邊,那苦澀的藥汁才入喉,便見她眉心緊蹙,蒼白的臉色竟因無法運轉氣息而泛出一抹危險的灰敗。這藥性太過霸道,以她目前乾涸的經脈,竟有些虛不受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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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宮遠徵低咒一聲,眼底閃過一絲焦躁。他迅速放下藥碗,顧不得自己尚在刺痛的心脈,一把將韓菱紗扶起,雙掌抵在她背後,欲以自身真氣強行引導藥力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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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徵,」榻上的韓菱紗緩緩睜開眼,嘴唇雖無血色,眼底卻仍閃爍著一絲熟悉的靈動。見少年又要強行給她渡氣,她吃力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抵住了他的胸口,「別折騰了……心脈的傷哪有這麼快好?你再這麼橫衝直撞地運功,本姑娘沒被反噬弄死,倒要你這徵宮之主先給我陪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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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再胡言亂語,我就配一劑『三日啞』給妳灌下去。」宮遠徵一開口依舊咬牙切齒,可眼神裡閃過的急切,卻是他平時在外人面前絕不會露出的慌亂。他一把抓下她那隻冰涼的手,緊緊攥在掌心裡,聲音沙啞得厲害:「妳少跟我插科打袢。那晚『牽星術』的反噬有多霸道,妳自己心裡沒數?經脈枯竭、修為盡散……妳平日裡不是挺聰明嗎?怎麼這會兒倒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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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那雙一向清冷高傲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執拗的瘋狂。他像是跟誰賭氣似地冷哼了一聲:「閻王要收的人,我宮遠徵偏不放。什麼天命不天命的,在徵宮,我的話就是規矩!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管它是什麼禁術反噬,我掘地三尺也得把它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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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依舊傲慢,可那顫抖的指尖卻出賣了內心的害怕。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平復下自己因為心脈撕裂而紊亂的氣息,將體內那股最為純粹、不帶半點寒毒的真氣溫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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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才緩緩將銀針沒入她關鍵的穴位。每一分內力的灌注都極其謹慎,唯恐那殘餘的藥力會讓她此刻脆弱的經脈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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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微微彎了彎。她沒有再掙扎,只是安靜地由著他施針。看著眼前這少年眼底那幾抹散不去的青黑,以及因為過度緊繃而隱隱發顫的指尖,菱紗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她知道,宮門一直有人傳話,大意是讓徵宮之主切莫欠了她的恩情、務必用盡醫術把這人情還清。可看著阿徵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她實在是不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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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才輕巧地吐出一口氣,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阿徵,你天天冷著張臉,難不成真把我當成你徵宮藥房裡的疑難雜症了?宮門說什麼恩情,那是他們的規矩。可我那晚擋在你身前,純粹是想讓你活著,沒想要你這般折騰自己。其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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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施針的手猛地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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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頭,那張總是藏著鋒芒、戴著傲慢面具的臉龐上,此刻竟罕見地露出一絲被戳中軟肋、狼狽不堪的慌亂。他一步跨到榻前,雙手死死撐在兩側,本想展現一下徵宮之主的威嚴氣勢,卻因心事被當場撕開,整個人顯得僵硬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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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妳這沒心沒肺的丫頭,妳真以為我沒日沒夜地守著妳,是因為那些老傢伙的命令?妳以為小爺是隨便誰來施壓,都會妥協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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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雙手死死撐在床榻兩側,身子猛地欺壓上前。因為過度羞赧與被誤解的委屈,他一開口嗓音便止不住地發顫,那雙黑眸死死盯著下方的菱紗,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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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他這般劈頭蓋臉、實則慌亂無比的質問,躺在榻上的韓菱紗非但沒有被他的兇狠嚇退。她微微仰起那張蒼白的小臉,掀起眼簾,水潤的視線先是落在了少年那雙撐在她身側、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隱隱發顫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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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少女的心口燙得厲害,唇角不由得漾開一抹混雜著心疼與無奈的笑意。她重新對上他那雙盛滿了倔強與慌張的眼眸,輕柔而篤定的嗓音在安靜的暖閣裡響起,像是一汪清泉,瞬間砸碎了宮遠徵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我當然知道不是。阿徵,我只是氣你,怎麼到了這會兒……都還不肯跟本姑娘說一句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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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宮遠徵的呼吸猛地一滯,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他視線慌亂地四處躲閃,根本不敢去對上韓菱紗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琥珀色眼眸。可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卻在極近的距離下,大張旗鼓地一路紅到了脖子根。最後,他竟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猛地一咬牙,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眶卻隱隱泛起了一層因為害怕和委屈而逼出來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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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大聲嚷嚷著,嗓音裡帶著一抹被心疼、被看穿後的酸楚與急躁,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對著少女一股腦地吼了出來:「他們說他們的,我從來都不是為了還妳什麼鬼人情!妳擋在我前頭不想要命,我偏要把妳這條命死死攥在手裡!如果妳真的不在了……這滿宮的毒草、滿宮的醫書,我留給誰去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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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兩人的距離因為他的激動而拉得更近,他溫熱而紊亂的吐息劈頭蓋臉地拂在韓菱紗的臉頰上。最後那幾句憋在心口很久的真心話,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攔不住地砸了出來:「我做這些……是因為我根本無法承受這宮門裡要是沒了妳,還能有什麼意思!我……我喜歡妳,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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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整個暖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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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宮之主那張臉瞬間垮了下來,羞恥得幾乎要當場冒煙。他撐在韓菱紗身側、原本發顫的手此時像是被火燙了一般,猛地縮了回來,甚至不敢去看她此時究竟是何種表情,整個人狼狽不堪地轉過身去,連退了好幾步。他一把抓起榻邊的銀針與藥匣,手忙腳亂地開始胡亂收拾。因為心慌到了極點,少年的動作粗魯得不像個平日裡仔細的大夫,木匣與銀針重重地磕碰在一起,發出「劈里啪啦」的一陣亂響。他低著頭,拼命地製造出這些難聽的雜音,試圖用這種方式,去遮掩自己那早就快要跳出胸腔的瘋狂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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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內安靜了片刻,只剩下他手忙腳亂的動靜。隨後,在少年緊繃到快要斷掉的弦裡,榻上終於緩緩傳來少女一聲溫柔的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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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徵。」韓菱紗輕輕喚了他一聲。她撐著依舊有些虛弱的身子,慢吞吞地從被褥裡坐了起來。瞧著幾步開外那個背對著她、脊背繃得像一塊生鐵、連編髮上的銀鈴都在細微晃動的狼狽背影,她無奈地搖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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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藥匣蓋子都裝反了,徵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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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對著她的少年動作猛地一僵,手指按在木匣上,走也不是,回頭也不是,羞恥得恨不得當場用毒藥在地上腐蝕出一個洞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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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來。」菱紗的嗓音還帶著大病初癒的沙啞,語氣卻像是在哄一隻跟自己賭氣的傲嬌小獸,軟得不可思議,「本姑娘現在身上沒力氣,下不了床。你走得那麼遠,是打算讓我扯著嗓子跟你喊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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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黑著一張快要滴出血來的俊臉,磨磨蹭蹭、無比僵硬地轉過身。他低垂著眼睫,死活不肯去看菱紗那雙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只是邁著沉重的步伐挪回了床榻邊,像尊雕像般硬邦邦地坐了下來,嘴唇抿得死緊,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小爺現在很生氣、後悔、且極度想殺人」的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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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瞧著他這副明明心跳快得要命、卻還要擺出一副冷酷面孔的模樣,心口軟得一塌糊塗。她深吸了一口氣,主動伸出那一隻依舊微涼的手,溫柔地覆在了宮遠徵那雙因為羞赧而死死攥緊的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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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傳來少女柔軟、微涼的觸感,宮遠徵的身子劇烈地顫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回,可菱紗卻使了一點巧勁,手指輕輕一勾,竟是順著他的指縫,不容拒絕地與他十指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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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妳……」少年嚇得猛地抬頭,黑眸裡滿是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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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徵,看著我。」韓菱紗那雙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眸子就這麼專注、深情地注視著他。她看著他眼底的青黑,看著他因為害怕失去她而泛紅的眼眶,一字一句,無比真誠地開口:「那晚我瞧著那塊碎片刺向你,我腦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想。我只知道,哪怕我韓菱紗今夜注定死在宮門,我也絕對不要看到你宮遠徵在我眼前受半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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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他的手微微用力,感受到少年掌心滾燙的溫度,唇角漾開一抹前所未有的明媚笑意:「角宮的規矩我管不著,宮門的人情我也不在乎。我高興的是,我的阿徵……終於肯對我說一句心裡話了。你既不放手,那我這條命,以後就真賴在你這徵宮裡了,行了吧?我的……神醫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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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溫熱、大方的告白毫無保留地砸進了宮遠徵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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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呆呆地看著她,整個人像是傻了一般。原本翻湧在胸腔裡的羞恥、委屈、酸楚,在這一瞬間,全被韓菱紗那句「我的阿徵」給融化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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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一陣空白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巨大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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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妳自己說的。」半晌,宮遠徵才別扭地撇過頭去,可這一次,他沒有抽回手,反而反客為主,修長的大手猛地用力,將韓菱紗那隻微涼的小手緊緊地扣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裡,力道大得像是要融入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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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那張精緻的小臉依舊通紅,可唇角卻怎麼壓也壓不住地瘋狂上揚,拉出一抹極其驕傲、又純情到了極致的弧度:「妳既然答應了,以後要是敢反悔,小爺就配一萬種毒藥,把妳生生毒死在徵宮裡,哪兒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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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瞧著他那終於雨過天晴、傲嬌又病嬌的熟悉神色,靠在軟枕上,笑得眉眼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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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風呼嘯,可這間暖黃色的暖閣內,卻因為少男少女那十指緊扣、死死相依的手掌,升騰起了一股任憑前山風雨欲來、也絕吹不散的極致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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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積雪沒過瓦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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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宮的暖閣內,宮遠徵收拾好凌亂的銀針,順手端過榻邊放了許久的食盒。他心裡想著菱紗剛醒,身體虛弱需進食,便從中拈起一塊精緻的桂花糕,剛要送至她唇邊,對上她含笑的目光,指尖卻猛地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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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跳如雷,慌亂中本能地找藉口:「……這糕點,我得先試試藥性,萬一藥谷那邊用的花粉對妳的傷勢不利呢?」說著,他強行將糕點塞進自己嘴裡。糕點細膩的甜味瞬間化開,卻掩蓋不了他因為緊張而發紅的耳根。他避開菱紗那帶著調侃的眼神,轉身又拿過糕點盤遞過去,語氣生硬:「……沒毒,妳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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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她從糕點盤裡拈起一塊,動作強硬地塞進他嘴裡,語氣溫柔而堅定:「這是後山藥谷送來的藥膳,花老頭說對修補心脈有奇效。你這幾日只顧著熬藥,自己卻一點東西都沒吃,這塊,是你該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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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塞得腮幫子微鼓,那甜膩的滋味在口腔裡炸開,與他嘴裡終年不散的苦藥味撞在一起,竟透出幾分荒謬的溫馨。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想說徵宮之主豈會缺這點糕點,卻因嘴裡塞滿了糕點,只能彆扭地偏過頭,含糊嘟囔:「……這糕點太甜了,甜得發膩,徵宮的膳房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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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都聽徵公子你的。」韓菱紗啞然失笑,自然地伸過手,指尖輕輕抹去他額角因為施針而滲出的冷汗。她的動作自然得彷彿兩人已相守多年,宮遠徵渾身僵硬,耳根在那一瞬間燒得通紅,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了這份靜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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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長老院內,燭火搖曳,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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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刃宮子羽坐在主位,眉宇間透著試煉後的疲憊;宮尚角神情冷峻坐在一側,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透著一股不容質疑的威嚴。雪、月、花三位長老神色各異,而那兩位久未露面的長老——風長老與鏡長老,則如兩座雕塑般隱沒在暗影中。五位長老齊聚,空氣沉重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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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長老枯瘦的手指摩擦著拐杖,目光陰鷙:「花長老,你莫不是老糊塗了?韓家當年既已脫離宮門,便已是棄子。如今你竟為了一個外人,要破壞宮門數百年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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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長老率先嘆了一口氣,走到長老席正中,眼中滿是心疼:「鏡長老,這丫頭動用的是韓家的禁術『牽星術』,這招代價極其慘烈,不僅要折損壽命,還得散盡全身修為!她如今經脈枯竭、命懸一線,全是因為那晚為了保住遠徵的命,我們於情於理,都不能見死不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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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長老坐在身側,眼眶也有些微微泛紅,跟著動容道:「花長老說得是。韓姑娘雖然是外姓人,可那晚上元夜,她為了救遠徵,竟然連自己的命和修為都能不要。如此深情大義,宮門若是在這時候將人趕出去,未免太叫人寒心了。我贊成動用後山靈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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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鬧。」雪長老坐姿端正,神色清冷,語氣雖然中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後山靈泉乃宮門重地,非宮門血脈不得入內療傷。規規矩矩就是規矩,若只因兒女私情便破了百年門規,如何向執刃和各宮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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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兒女私情?雪長老,你這話我花宮主可不愛聽。」花長老當場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地站了起來:「實話告訴各位,這丫頭我打心眼裡喜歡!我們花宮本就子嗣單薄,我早就有意收丫頭為義女。等她進了我花宮的族譜,她就是我花宮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未來這花宮之主的位置、還有後山的火藥機關,我都打算傳給她!現在,她算不算是宮門血脈?進不進得去那靈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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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長老這番話扔下來,砸得整座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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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上的宮子羽震驚得差點站起來,就連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宮尚角,敲擊桌面的指尖也微微一頓,冷冽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詫異。誰也沒想到,花長老為了堵住雪長老的嘴,竟然連「傳位」這張底牌都當場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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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長老,你這簡直是胡攪蠻纏。」雪長老被噎得臉色一青,清冷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慍怒,「就算你收她為義女,她到底也流著外姓人的血。後山要隘的機關術,怎能隨便傳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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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直隱沒在暗影中的風長老緩緩睜開了眼,他那雙看盡風霜的眸子透著一股冰冷與權衡:「雪長老莫急,這丫頭確實得救。但這不僅僅是為了全了遠徵的情分,更是為了宮門的大局。如今老執刃遇害,無鋒大戰在即,隨時都會有大批族人重傷死傷。這丫頭是唯一動用了『牽星術』還留有一口氣的人,這說明她體內有承載這門秘術的底子。救活她,就等於幫宮門留下了韓家這門在絕境中強行續命的底牌。大戰之時,這就是我們多出來的一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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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長老這番利益權衡的話,堵得眾人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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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子羽聽到風長老這番話,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他並不喜歡這種將一個人視作「籌碼」的談話,但身為執刃,他深知若自己硬要力保,只會激化前山與後山的矛盾。他沉默良久,最終沉聲道:「既是為了宮門存續,便依長老們所言吧。她入我宮門,便受我宮門庇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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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長老冷哼一聲,終是鬆了口:「便准她入後山,但僅限於花宮範圍,不得擅入藏書閣與試煉禁地。至於那個徵宮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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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徵若不入後山,誰來為她引導藥力?」月長老接過話頭,語氣不容置疑:「長老會決議,遠徵作為徵宮之主,本就需承擔守護宮門盟友的職責。此次閉關,亦是對他心性的磨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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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主位上的宮子羽眉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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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長老,這不合規矩。」宮子羽按在長案上的手微微收緊,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前山宮主無故不得擅入後山。他自己為了通過三域試煉掉了一層皮,如今長老會竟然為了這韓姑娘,連帶著把前山最難搞的宮遠徵也放進後山,這要是傳出去,前山後山的平衡勢必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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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他同時對上花、月長老那雙深邃且帶著暗示的目光時,宮子羽到了嘴邊的反對生生嚥了回去。他突然想明白了花、月長老的苦心。既然那韓姑娘體內的『牽星術』是破解無鋒的關鍵,那她的命就絕不能丟。花宮的淬火靈泉再神妙,畢竟不是藥理正宗,除了宮遠徵這個藥理的天才,整個宮門確實找不出第二個人,能一邊抗衡禁術反噬,一邊跟閻王搶人。宮子羽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他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心想這回當真是便宜了宮遠徵那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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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長老院已經決議,我這個當執刃的,自然沒意見。」宮子羽雙手交疊,端起執刃的架勢:「不過,本執刃可得把話說在前頭。後山花宮是用來閉關療傷的,不是讓他宮遠徵去炸藥廬的。等會兒他來了,內侍官務必轉告他——收起他前山那副恃才傲物的臭脾氣,要是他在後山待不住、壞了規矩,到時候別怪本執刃不顧兄弟情面,親自去後山把他給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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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議既定,開後山靈泉的閉關令與特許令箭被送往角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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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風雪大作,角宮書房內卻爐火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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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孤身站在案前,手裡死死捏著那枚剛從長老院領來的花宮令箭,心情複雜。宮尚角放下手中密卷,抬頭看著自家弟弟。瞧著少年那雙因為連日熬藥而泛著青黑、卻寫滿了執拗的眼眸,宮尚角緩步走到阿徵面前,伸出手,一如往常那般,極其溫柔地替他理了理那因忙碌而微亂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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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徵,」宮尚角的聲音低沉而溫和,那是他面對這個弟弟時才會展現的溫度,「長老院說什麼『破解心法』、什麼『無鋒底牌』,那是他們老傢伙的權衡,你不須在意。你只要記得,是這丫頭用命把你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現在,是你把她帶回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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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一怔,眼底的焦慮瞬間被這股熟悉的溫暖所安撫。他看著哥哥那雙深邃、包容的眼睛,向來高傲的徵宮之主,此時竟有些羞赧地咬了咬下唇。他攥緊了手裡的令箭,指尖有些發顫,終於鼓起勇氣,對著最敬愛的哥哥低聲坦白:「哥……其實,我對菱紗,不僅僅是為了還這救命之恩。我……我喜歡她。不論宮門有什麼規矩,不論她以後還能不能恢復修為,我都想這輩子把她留在身邊,護她平安。我本想著,若宮門規矩不容,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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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如何?要為了她反了宮門,還是要帶她私奔?」宮尚角忽然低笑了一聲,打斷了弟弟有些慌亂的假設。他看著宮遠徵那張因為被看穿心事而瞬間漲得通紅的小臉,眼神裡沒有半點責備,反而滿是縱容與讚賞:「遠徵,你真當哥是瞎子嗎?你那晚上抱著她發瘋、在徵宮暖閣裡守著她不眠不休的時候,你的心思就已經寫在臉上了。我們角、徵兩宮一脈相承,喜歡了便是喜歡了,宮門娶外姓女子的先例多得是,你何需這般遮遮掩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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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尚角按住弟弟的肩膀,目光變得無比深沉且篤定,一字一句,給出了整座宮門最沉重的承諾:「在後山,即便有人用規矩刁難,你也無需退讓。你是徵宮之主,是我宮尚角的弟弟,這宮門裡,沒有你護不住的人,也沒有你不能給的底氣!不論花長老要認她做義女,還是長老院那邊有他們的心思算計,只要你喜歡,她便是你未來的徵宮主母。放手去治,放手去愛,後面的事,哥哥會幫你全部兜著。」他安撫似地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語氣中沒有半分對「任務」的要求,只有對弟弟這份赤子之心的絕對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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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聽著哥哥的話,眼眶在一瞬間熱得厲害。兩天來壓在胸口的所有重擔、迷茫與不安,在宮尚角這番話面前,徹底煙消雲散。少年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亮與狠勁:「謝謝哥!遠徵明白,我絕不給角、徵兩宮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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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風雪順著門縫湧入,卻凍不碎殿內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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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院內,五大長老與執刃早已等候多時。韓菱紗此刻長髮僅用一根素簪挽起,身上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屬於宮遠徵的黑色貂皮大氅。那過於寬大的黑色大氅,將她本就因病重而單薄的身子裹得極小,更襯得她臉色蒼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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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幾乎是一步不離地守在她身側,少年平日裡高傲的下巴此時繃得極緊,右手死死扣在她的臂彎處,半扶半抱地撐著她虛弱的身體,一邊走,一邊還壓低聲音,有些氣急敗壞地在墨亂的風聲中低喃:「……都叫妳別逞強了,走這麼快,經脈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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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人站定,菱紗深吸了一口氣,微弱卻堅定地推開了阿徵的手。她環視四周,目光平靜地掠過五位長老,最終停在了坐在最前方的鏡長老身上。隨後,她強忍著體內泛起的徹骨寒意,挺直了脊梁,對著長老席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宮門叩拜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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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長老盯著她看了許久,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渾濁的眼中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漣漪:「妳這雙眼,確實與韓淵明那老傢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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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起韓菱紗的爺爺,鏡長老的語氣裡便忍不住帶上了一股埋怨了幾十年的怨氣與怒火:「韓淵明那個死腦筋的老傢伙,當年脾氣比誰都倔,不聽勸阻非要跟宮門劃清界限、帶著族人出走隱居。他把宮門當成什麼了?!可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他躲了一輩子,他的親孫女如今竟然為了解救我徵宮的繼承人,不惜散盡修為、折損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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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菱紗聞言,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聲音雖輕卻帶著江湖兒女的坦蕩與大氣:「鏡長老,菱紗自幼隨長輩漂泊,不知曉當年祖父與宮門的種種。但我知,韓家既然是宮門百年的盟友,那這份情義便從未斷過。我那晚上元夜出手,救的是阿徵這個人,並非為了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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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認了韓家與宮門的百年情義,又點明了自己救人只是出自真心,給足了長老院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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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冷著臉不發一言的宮尚角,此刻敲擊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頓。他冷冽的目光掃過鏡長老,眼神微微一示意,顯然是認可了韓菱紗的進退有度,是在提醒長老院,點到為止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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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殿內氣氛又要僵住,坐在一側的月長老微微牽起唇角。他轉過頭,清澈的目光直直對上宮遠徵,語氣冷靜而篤定,帶著醫者之間的直接:「宮遠徵,『牽星術』的反噬每隔三個時辰就會逆行一次經脈,花宮的淬火靈泉只能壓住她體內的寒毒,壓不住這禁術。這一路過去,如果她死在路上,後山概不負責。你,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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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帶半點長輩的黏糊,反而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挑明了最殘酷的醫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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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遠徵聽完,那雙原本一直盯著菱紗的眸子猛地一抬。他沒有半分猶豫,一步跨到菱紗身前,用自己的身軀將她整個人死死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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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挺直了脊梁,對著長老席挑了千個眉,清冷高傲的臉上扯出一抹帶著狠勁、又極其狂妄的冷笑:「月長老,這世上還沒有我宮遠徵看不了的病、解不了的毒。她既然進了徵宮,那就是我的人。前山後山的規矩我不管,反正她的命,我宮遠徵保定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這禁術的反噬,我掘地三尺也得把它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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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根本不理會上方長老們瞬間沉下來的臉色,直接轉身,半扶半抱地帶著菱紗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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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決絕轉身的動作,他髮梢與衣襟間綴著的銀鈴隨之劇烈晃動,在沉悶死寂的長老院內,撞擊出一連串清脆、雜亂而又極具攻擊性的冷冽鈴聲,驚得殿內的燭火都微微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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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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