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 07 咚、咚、咚

池露荷坐在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少年，大腦此刻正飛速運轉。

跑？還是不跑？跑的話，顯得自己心虛；不跑的話，萬一他拿出手機拍照存證怎麼辦？幾番心理博弈後，池露荷決定採取最原始、也最符合她風格的策略——虛張聲勢。

她索性不急著下去了，調整了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坐姿，雙手環胸，下巴微揚，用一種帶著三分挑釁、七分無所謂的語氣開口：「幹嘛？沒看過十班的人翻牆啊？還是你現在打算去跟教官檢舉，好幫你們特A班再爭一面獎牌？」

這話說得諷刺意味十足，顯然還記著昨天主任在學務處的那番言論。

其實池露荷也知曉自己現在說出口的話帶有濃濃的遷怒意味。更糟的是，她甚至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突然這樣。

明明昨天說好要忘記這一切的……

思來想去，池露荷只能把原因歸結為——面前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實在太不具攻擊性了。

他不冷、不兇，也談不上嚴肅，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溫吞的平靜，讓人莫名產生一種「就算再放肆一點，好像也不會被責怪」的錯覺。

而事情發展確實如池露荷所預料。

少年並未露出與昨天柯弘三人如出一轍的、那種彷彿在看垃圾般的嫌棄眼神，預想中的輕蔑與嘲諷也始終沒有出現。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裡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像是不動聲色地包容了她此刻所有的張牙舞爪。

彼此對視的短短幾秒裡，池露荷胸腔內原本翻湧的那些無名火，竟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奇蹟似的一點一點撫平了。

只是為什麼她的心會跳得那麼快？

這難道是什麼副作用嗎？

一直咚咚咚的，好吵。

就在這一片紊亂的心跳聲中，底下的人終於開口，他的嗓音清冷如玉石撞擊：「往左邊一點。」

池露荷一愣，「……蛤？」

河清硯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她右腳下那塊紅磚，「那塊磚頭裂了。妳如果不想摔斷腿，我建議妳踩左邊那塊完好無損的。」

池露荷猛地抬頭，眼神從驚訝變成了狐疑，「你怎麼知道？」

這可是她的秘密基地。這面牆她翻了兩年，哪塊磚鬆、哪棵樹好爬她都摸得一清二楚。這傢伙一個特A班的好學生，怎麼可能知道這種細節？

面對她的質問，河清硯只是輕描淡寫地收回手，語氣波瀾不驚：「我有眼睛。」

「……」池露荷嘴角抽了抽，果斷跳過這個話題。

「那你又怎麼會在這裡？」少女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他手臂上掛著的糾察隊臂章。

池露荷瞬間倒抽一口涼氣：「……你是糾察隊的？」

哪怕她平時表現得再怎麼不在乎，但在一個活生生的、戴著臂章的糾察隊隊員面前自爆班級，還附帶一份翻牆表演，這簡直是親手搭好了斷頭台，還貼心地遞上絞刑用的繩索。

「不是。」聞言，河清硯淡淡否認，視線落向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抓緊牆緣的手指，「我今天是來幫忙代班的。」

「而且我沒想抓妳。」

池露荷一愣。還沒等她消化完這兩句話背後龐大的訊息量，河清硯已經迅速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目光投向遠處空曠的教學走廊。

「李教官還有三分鐘會繞到後門。他今天早上剛跟他老婆吵了一架，脾氣不太好。」

少年修長的背影在晨曦下顯得有些孤寂，聲音順著微風傳上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如果妳想在朝會上被『公開處刑』，那妳可以繼續坐在牆頭，用妳剩下的時間來懷疑我的動機。」

「……」

池露荷覺得周圍又更吵了。

咚、咚、咚。

明明這次沒有對視，為什麼那個擾人的聲音還是停不下來？

「喂。」她下意識喚了他一聲。

河清硯微微側過臉，露出半張線條優美的側顏，「還有兩分四十秒。」

「……算你狠。」池露荷咬牙，不再廢話。她看準左邊那塊穩固的紅磚，深吸一口氣，雙手一撐，身輕如燕地躍下牆頭。

「砰」的一聲，她穩穩落地，剛好就在河清硯身後一步的位置。

因為落地重心不穩，她踉蹌了一下，鼻尖差點撞上少年挺拔的後背。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質香氣再次侵襲而來，讓她有一瞬間的失神。

河清硯感覺到身後的動靜，這才轉過身來，垂眸看著身高僅到自己肩膀、此刻正紅著臉、氣喘吁吁的少女。

「早餐。」他言簡意賅地提醒。

「啊！對！」池露荷驚呼一聲，趕忙再次轉身，手忙腳亂地把差點遺忘的早餐拎了下來。

拎上早餐後，池露荷一秒都不想多待，她像躲瘟神一樣轉身就跑，校裙的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慌亂的弧度。然而，跑出幾步後，河清硯又看著少女折返跑了回來。

池露荷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少年胸口一秒：高特A、河清硯。

然後，她把手中的早餐袋強制塞進對面人手裡，語速極快、又有些彆扭地開口：「今天謝謝你……替我打掩護。」

話落，趁著河清硯沒反應過來的間隙，池露荷紅著耳朵再次飛快離去。

等他回過神來，後門一帶已然空無一人，只剩下他自己，還有不遠處靜靜躺在地上的一本筆記本。

他眉梢微挑，先是左右張望，試圖尋找它的主人。發現無果後，才慢悠悠踱步過去。

那是一本粉色封皮、僅有掌心大小的筆記本，邊角略微捲起，顯然被主人頻繁翻閱。封面上貼滿了各式各樣風格迥異的貼紙。

此時一陣風吹來，本子剛好翻開。

河清硯垂眸。映入眼簾的，是一行行被螢光筆標記得亂七八糟的單字，以及旁邊那一行行怵目驚心的「中文備註」。

Pregnant：撲來個男的

Ambulance：俺不能死

「呵。」一聲輕笑自少年唇畔溢出。向來平靜無波的雙眸，此刻終於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連帶著眉眼間原本過於端正的線條也柔和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某層無形的防備。

他知道是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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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昨天的潑水事件再度重演，池露荷和白芷的中午打掃工作被重新調回了內掃區。

兩人花了點時間把教室地板簡單清理乾淨後，便收拾工具，準備前往福利社。

途中不可避免地經過昨天事發的穿堂。

池露荷面不改色地快步走過。

然而，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一道帶著驚訝的低呼突兀地劃破空氣。

「欸你看！這是什麼！」

池露荷腳步一頓。

她與白芷對看一眼，彼此眼中都寫著同樣的疑惑，隨即循聲望去——只見穿堂旁的公告欄前不知何時圍了一圈人，學生們你一言我一語，聲音壓得不低，語氣明顯帶著看熱鬧的興奮。

「好像是懲處欸？」

「真的假的？誰的？」

「是昨天那件事嗎？」

好奇心終究還是佔了上風。

兩人對視一秒後，默契地朝人群走去。池露荷仗著身形靈活，很快便俐落地側身鑽進人群最前方。

視線一落到公告欄上，她的眼睛不由得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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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違規行為懲處通知】

經查，三年特A班學生柯弘、程家豪、陳文，於7月23日中午時段，在校內穿堂區域對他班學生有不當言語、挑釁及干擾秩序之行為，經相關師長查證屬實。

鑑於其行為已影響校園秩序與學生身心安全，決議處分如下：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0WYBWkXe

一、記小過乙次。

二、即日起取消本學期校內外競賽及幹部推薦資格。

三、須完成校內服務學習時數共計十小時。

四、由導師及學務處共同進行行為輔導與追蹤。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XaeZllJE

特此公告，望全體同學引以為戒，恪遵校規，共同維護良好校園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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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露荷怔愣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好幾秒，反反覆覆、從頭到尾讀了三遍，仍舊有些不可置信。

那一下下敲在胸口的聲響，又來了。

咚、咚、咚。

雖然她還是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但她已經不會再感到混亂了。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9ieuYA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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