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宇的夜跑路線一年沒變過。出公寓右轉,沿景美溪河堤步道往東,穿過兩座陸橋,三公里處折返。不戴耳機,只聽呼吸和腳步。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感覺自己還「活著」的時刻——不是那種戲劇性的活著,而是血液流動、肌肉收縮、肺部擴張的那種,純粹生理性的活著。
十月中,他第一次看見那個女人。
確切地說,他沒有「看見」她。他只是經過橋下的時候,用眼角餘光掃到橋柱旁有一團白影。像有人晾了一件白色連身裙在陰影裡,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他沒停,甚至沒有回頭。跑步時的心率大概在一百四十左右,大腦對周邊資訊的處理很粗糙,他幾乎是跑過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什麼。
第二天晚上,他又經過那座橋。
這次他注意到了「變化」。女人站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樣,從橋柱正後方移到了橋柱的側邊,離步道近了大約半步的距離。陳柏宇之所以能判斷出這半步的差異,是因為他昨晚跑過橋柱時,那團白影還需要轉頭才能看見;今天,他不需要轉頭,眼角餘光就能直接捕捉到。這半步的差距,在他的視野邊緣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一下。
他跑過去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還是背對著他,面向河面。
第三天,他跑向橋的時候,已經在尋找她了。她的位置從橋柱側邊往外移,站在橋柱陰影和月光地面的交界處。陳柏宇遠遠看到,月光正好切在她的腳踝位置,白裙的下緣被照亮,以上全部沒入陰影。他腦中閃過一個不相干的念頭——她沒有穿鞋。
第四天晚上,他加班到十點。出門前,他在玄關站了一分鐘。不是害怕,是某種說不上來的抗拒。他用理性壓過去了——一個女人半夜站在河邊,充其量只是奇怪,並不構成威脅。他是男人,他跑步,他身體健康,沒有任何理由繞路。
他跑過橋的時候,女人站在距離步道大約二十公尺的地方。月光已經能照到她的整個背影。白色長裙,黑色長髮,肩膀很窄,站得很直。他經過時往步道另一側靠,腳差點踩進草皮。跑過去之後,他覺得背脊有點涼,是汗濕的衣服被夜風吹的。他跟自己這樣說。
第五天,他做了一件以前從不做的事——他在白天經過那座橋。中午十二點,陽光明亮到刺眼,橋下什麼都沒有,只有乾涸的水泥地和幾根歪歪扭扭的塗鴉。他站在橋下往四周看,沒有任何異常,甚至連一個腳印都沒有。他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前幾天的反應很荒謬。
當天晚上,女人站在十五公尺處。
陳柏宇遠遠就看到她了。那個距離已經近到他不需刻意搜尋,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個小小的破洞,光線漏過去,被吞掉。他跑過的時候刻意不看,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的步道。但他能感覺到「她在那裡」,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你看到某個人,而是你知道某個人正在看著你,差別在於,你不需要轉頭確認,因為你知道她是靜止的,而你在移動,你在進入她的視野,然後穿過,然後離開。
風比前幾天都冷。他跑過去之後搓了搓手臂,發現皮膚上全是雞皮疙瘩。
第六天,週六。他刻意等到深夜十一點半才出門,心想如果她是附近住戶,這麼晚了總該回家。河堤上一個人都沒有,連野狗都沒看到。他跑得很慢,遠遠就看到橋下那團白影。他不需要看時間就知道她又靠近了——因為她裙子的細節比昨天更清楚,他甚至能看到裙擺被風吹起的弧度,能看到她長髮飄動的方向。
那個距離大概十公尺。
他沒有停下來,但他放慢了速度。這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是怕她,而是怕「她不在那裡」。他怕有一天他跑過橋下,她忽然不見了,那代表她去了別的地方,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只要她還在橋下,至少他知道她在哪裡。
第七天晚上,下著毛毛雨。
陳柏宇站在公寓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站了整整五分鐘。雨很小,小到他跑五公里全身也不會濕透。但他就是走不出去。他拿出手機,打給一個朋友,想問對方能不能來陪他跑步,但電話接通之後他說的是:「沒事,按錯了。」他掛掉電話,穿上跑鞋。
他必須去。
不去會更害怕——這是他今晚才領悟到的。如果他不去,他今晚會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反覆猜想她現在移動到哪裡了。她會不會已經不在橋下了?她會不會正在移動?往哪個方向?他不敢放任自己想像。
橋下的女人站在距離步道五公尺的地方。雨水穿過路燈的光,像無數根銀針落在她身上。白裙被打濕,貼在她背上,顯出肩胛骨的輪廓。陳柏宇跑過的時候,聞到一股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不是河水的腥味,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幽暗的濕氣——像是從沒打開過的地下室,像是泡了很久的木頭,像是水底淤泥被翻攪之後散發出來的腐植質氣息。那股味道鑽進他的鼻腔,貼在咽喉上,久久不散。
他回家之後洗了很久的澡,但那味道還在。
第八天,他開始記筆記。他用手機備忘錄寫下:第一天,橋柱旁;第二天,橋柱側;第三天,陰影邊界;第四天,二十公尺;第五天,十五公尺;第六天,十公尺;第七天,五公尺。他盯著螢幕上這串數字,像在讀自己的病歷。他計算了一下——如果保持這個速度,第十一天,她就會站在步道正中央。第十二天,她就會站在他面前。
他想,還有三天。
他不應該這麼冷靜。
第九天晚上,他帶了一支手電筒。不是手機的燈光,是一支真正的、亮度很高的手電筒,他特地在下班後去登山用品店買的。他跟自己說,他只是想看清楚她的臉,看清楚她到底是誰,只要看清楚了就不會再怕。
女人站在步道旁,三公尺。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裙子上潮濕的水漬,看清她頭髮上凝結的細小水珠。陳柏宇舉起手電筒,光柱直直射過去。
光線穿過她,照在她身後的芒草上。
陳柏宇的手開始抖。手電筒的光在芒草叢中晃動,女人的身影在光柱中沒有任何變化——白色長裙,黑色長髮,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光線沒有照出任何東西,也沒有被她阻擋。他只是透過她,看到了她身後的芒草。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跑回家的。他記得自己在跑,記得風在耳邊呼嘯,記得上樓梯的時候摔倒了一次。他鎖上門,把所有燈都打開,坐在床上,手電筒還緊緊握在手裡。
第十天,他不敢出門。
他坐在客廳,燈全亮著,電視開得很大聲。九點半過了。十點過了。十一點過了。他沒有換跑鞋,沒有穿上運動服。他告訴自己,只要不去,她就不會再靠近。只要他打破這個規律,這個荒謬的倒數就會停止。
凌晨兩點,他還沒睡。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她站在街對面,抬起頭看著他的窗戶。月光照在她臉上,他終於看清了——那張臉白得不像皮膚,像泡過水的紙,五官模糊,只有眼睛是清晰的。兩團黑色的洞,正直直地盯著五樓的窗戶。
陳柏宇猛地拉上窗簾,整個人貼在牆上,大口喘氣。他錯了。不去並不會停止什麼。不去,她就會來找他。
第十一天。
陳柏宇九點半準時穿上跑鞋。他不再掙扎了,因為掙扎沒有意義。他現在懂了——他必須去,不是因為他想去,而是因為這個世界已經重新校準了它的規則。他跑步,她靠近。他不跑,她更靠近。選擇權從來都不在他手上。
橋下空無一人。
月光直接照在水泥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橋柱是空的,陰影是空的,步道上是空的,芒草叢是空的。
陳柏宇停下腳步,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轉了一圈,視野所及之處沒有任何白影。他不應該感到解脫——他沒有感到解脫。他感到的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髓裡往外滲的恐懼。因為他計算過,按照規律,今天她應該站在步道上,距離他不到一公尺。但她不在。她不在任何他看得到的地方。
距離歸零了。
一陣冰冷的氣息貼上他的左耳。不是風,風不會有節奏,不會像呼吸一樣一進一出。那股氣息帶著濕冷的溫度,從耳廓一路鑽進耳道,像一條看不見的舌頭。
「你來了。」
聲音直接灌進他的耳朵。輕的,濕的,像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在耳邊破掉。陳柏宇猛然轉身,失去了平衡,整個人摔在步道上。
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那張臉和昨晚在窗戶外看到的一樣——浮腫的白,泡過水的質感,皮膚像是隨時會從骨頭上剝落。黑色的長髮貼在臉頰兩側,滴著水,水滴落在他的跑鞋上,冰冷刺骨。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是兩個深不見底的洞,而他正在那兩個洞裡看見自己驚恐到扭曲的臉。
然後他聞到了。濃烈的,鋪天蓋地的——河水、淤泥、鐵鏽、腐敗的甜腥。那股味道不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是從他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的。
車燈。
方向盤的震動。金屬護欄斷裂的嘶鳴。車身翻轉,安全氣囊炸開,河水從車窗灌進來——冰冷,黑暗,灌進他的口鼻。
還有她的聲音。
「你說,那個女的是誰?」
「柏宇,我看到了。你的手機。那則訊息。你以為刪掉我就看不到了嗎?」
「你說話啊——」
方向盤猛轉。指甲掐進他的手臂。車子偏離車道,撞向護欄——
不對。他推開她的手。
不對。她抓住方向盤。
不對。他踩了油門。
陳柏宇癱坐在步道上,記憶像碎玻璃一片一片刺進腦中,每一片都帶著血。他在醫院醒來時什麼都不記得。醫生說他腦震盪,說他命大,說副駕駛座的人沒那麼幸運。他把手機換了,搬了家,找新工作,每天九點半去河堤跑步。他活下來了,然後把她從記憶裡徹底刪除。
「我想起來了……」他跪在地上,聲音沙啞。
女人蹲下來,那張臉與他平齊。水滴沿著她的髮絲落在他膝蓋上,每一滴都像冰針。
「你還沒有想起全部。」
她的語氣很輕,沒有怒氣,沒有怨毒。比活著的時候還溫柔。但正是這種溫柔,讓陳柏宇的血瞬間凍結。
「我懷孕了,柏宇。」
河面的風停了。整個世界沒有一點聲音。
「那天在車上,我告訴你了。我說,我懷孕了。」她歪著頭,姿勢和從前活著時一模一樣,「然後你說,她怎麼辦。然後你踩了油門。」
「我不是來帶你走的。我不會帶你走。」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那觸感是水底的泥,冰冷,黏膩,帶著河床深處的寒氣。「我只是想讓你想起來。想起來比較好,對不對?你活著,我死了。你每天跑步,我每天站在這裡。你每天看見我,然後假裝看不見。」
她站起來,退後一步。
「我會一直在這裡。」
又退一步。
「明天,後天,每一天。你跑你的,我就站在這裡看著你。」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融進月光,融進河面的霧氣。
「晚安,柏宇。」
最後的聲音輕得像河面上最後一圈漣漪。
「明天見。」
陳柏宇在步道上坐到天亮。晨光照亮河面,河水很濁,什麼都看不見。他想起她在車子墜落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會等你。」
那時候他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
從那天晚上開始,陳柏宇再也沒有停止夜跑。因為只要他跑,她就會在橋下。距離固定在一公尺。他不敢不去,因為他試過了。不去的那天晚上,她站在他床邊,全身滴著水,低著頭看他。
她信守承諾。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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