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封城(3)

老賀的零件鋪，在南街最裡側。

門面不大。

招牌歪著，漆掉了一半。

門口常年堆著拆下來的舊泵殼、廢管頭、壞掉的閥門和幾箱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老零件。

平時路過的人，多半只會看見一個脾氣很臭的老頭坐在門邊。

一邊磨零件。

一邊罵現在的年輕人連螺紋都認不全。

可這一天，南街的人看見的不是老賀罵人。

而是四名城衛隊員站在零件鋪門口。

兩人在外。

兩人在內。

門沒有被踹開。

但也沒有人在門口慢慢敲半天。

城衛隊員出示了授權印記後，直接進去。

沒多久，老賀就被帶了出來。

他披著一件舊外套，頭髮亂糟糟的，手裡還攥著半截沒磨完的銅管。

「我說了我腿不好！」

「你們要問話，就在這裡問！」

領頭的城衛隊員聲音很平。

「北三區災害關聯調查。」

「你需要配合保護性帶回。」

老賀瞪眼。

「保護性？」

「你們這叫保護？」

城衛隊員沒有和他吵。

「你可能掌握二十年前沉降區封閉相關資訊。」

「目前事件已升級。」

「現場存在未知人工結構與高危風險。」

「請你立刻配合。」

老賀臉上的怒氣，在聽見「未知人工結構」幾個字時，忽然僵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邊看熱鬧的人未必注意得到。

但領頭的城衛隊員看見了。

他的聲音沒有變。

「走。」

老賀握著銅管的手緊了一點。

「我要是不走呢？」

城衛隊員看著他。

「那就按災害阻礙處置。」

老賀嘴唇動了動。

南街邊上，已經有人探頭探腦地看。

早餐攤的攤主停下手裡的鏟子。

隔壁布店的女人半掀著門簾。

幾個閒漢站在巷口，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城衛隊員沒有給老賀繼續表演的時間。

兩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

不是拖。

但也不是請。

老賀罵了一句。

「別碰我！」

城衛隊員道：

「你可以自己走。」

老賀臉色難看。

最後還是甩開他們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我自己會走。」

城衛隊員跟在兩側。

另一人進鋪子，把桌上的舊圖紙、幾個老式記錄匣和一個灰撲撲的工具箱封存起來。

外面有人忍不住低聲問：

「老賀犯事了？」

旁邊人立刻壓低聲音。

「誰知道。」

「我早說他那鋪子怪，什麼破零件都收。」

「噓，小聲點。」

老賀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零件鋪。

那一眼很怪。

不像擔心店。

更像在確認某件很久以前藏起來的東西，終於還是被人找上門了。

城衛隊員沒有催。

只等了兩息。

「走。」

老賀收回目光。

嘴裡低聲罵著什麼。

最後被帶上了城衛車。

車門關上的一刻，南街的議論聲一下子炸開。

「真出事了。」

「老賀跟北三區有關？」

「他以前不就是工程隊的嗎？」

「二十年前那次沉降，他是不是也在？」

「我聽我爹說過，當年封得很急。」

「急？怎麼急？」

「不知道，我爹不讓問。」

消息又往外跑。

比剛才更快。

因為這次不只是北三區封鎖。

而是有人被城衛隊帶走了。

黑石城的人太懂這種差別。

封鎖可能是災害。

帶人就是有事。

而且是舊事。

臨時工程倉庫裡，林玄還在調整第二批低頻干擾器。

王虎坐在旁邊封殼，封到一半，忽然聽見外面幾名搬貨工在議論老賀被帶走的事。

他抬起頭。

「老賀真被帶了？」

一名搬貨工道：

「剛從南街傳來的。」

「城衛車直接帶走。」

「店都封了。」

王虎轉頭看林玄。

「你說他知道多少？」

林玄手上動作沒停。

「看他記得多少。」

「不是看他知道多少？」

「知道和記得，不一樣。」

王虎聽得皺眉。

這句話又有點像林玄平時那些讓人不太舒服的話。

但他想了想，竟然又覺得有道理。

二十年前的事。

哪怕老賀真知道什麼，也未必還完整記得。

更何況，有些事不是當時知道答案，而是多年後回頭看，才發現不對。

工程組主管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封控需求單。

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王虎看見他的表情，立刻道：

「又加數量？」

主管把單子放到桌上。

「不是加。」

「是改優先級。」

林玄抬頭。

主管道：

「舊泵站、南側倉庫群、早期供能管線，全部列入外圍預警。」

「沈隊長要求先給這三個點布一套試用裝置。」

王虎眼皮一跳。

「那不是都在城裡？」

主管點頭。

「所以麻煩。」

北三區封鎖區內布設備，大家都能接受。

可舊泵站在南街後方。

南側倉庫群接近商隊貨場。

供能管線更靠近居民區外圍。

一旦那裡也亮起警戒燈，黑石城的恐慌會直接往城裡蔓延。

但不布也不行。

因為地下圖上，那三個點已經被標黃。

林玄看了一眼新單子。

「需要什麼？」

主管道：

「不驚動民眾的警報器。」

王虎愣了一下。

「警報器還不能驚動人？」

主管揉了一把眉心。

「不是不驚動。」

「是不能一有小震動就全街亮紅燈。」

「要先回傳給封控中心。」

「確認後再啟動公開警戒。」

林玄明白了。

北三區內部可以粗暴。

城內不行。

城內有居民。

有商戶。

有孩子。

有老人。

也有會被謠言推著亂跑的人群。

警報太遲會死人。

警報太早會亂城。

這就不是昨晚那種單純救命裝置了。

這是城市級預警。

哪怕只是最簡陋的一版，也不能太粗糙。

林玄看著桌上的探頭和控制片。

「要加判斷層。」

主管眼神一動。

「能做？」

「簡單的。」

林玄道。

「三段。」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

低震。

異常震。

連續異常。

「第一段只記錄。」

「第二段回傳。」

「第三段觸發現場警戒。」

主管立刻問：

「會不會漏？」

「會。」

林玄道。

主管一怔。

王虎在旁邊差點習慣性吐槽。

可林玄很快補了一句：

「所以不能單點用。」

「三個以上組網。」

「一個點誤判正常。」

「三個點一起異常，再報。」

主管盯著紙。

眼神變得越來越亮。

「你能做簡易組網？」

「能做很簡易的。」

林玄道。

「距離不能太遠。」

「信號會飄。」

「但舊泵站那片夠用。」

主管一把抓起通訊器。

「給我調三組短距離信號片。」

「還有舊式管線警報器，不要新的，新的協議鎖太多。」

「對。」

「舊的。」

他放下通訊器，看向林玄。

「這個方案也要單獨報。」

王虎封殼的手慢了半拍。

「又單獨報？」

主管道：

「城內外圍預警不是封鎖區臨時件。」

「這個如果能用，災害署一定會採。」

王虎低頭看了看林玄面前那張紙。

幾條線。

三個詞。

看起來比他封的殼還簡單。

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面前可能不是幾個小裝置。

而是一筆更大的錢。

他湊近林玄。

「這個值錢？」

林玄道：

「看誰買。」

「災害署買呢？」

工程組主管替他回答：

「比封殼值錢。」

王虎立刻坐直。

「我覺得我也可以學接線。」

林玄看他一眼。

「先把殼封正。」

王虎默默低頭。

臨時工作台上，新的流程再次展開。

這一次，不再只是外圍強光和干擾器。

而是三個小型警報節點。

林玄沒有用太複雜的控制片。

複雜意味著維護難。

也意味著一旦出故障，現場工程人員未必能修。

他選了最舊的一批管線警報器。

外殼厚。

反應慢。

但耐用。

更重要的是，協議簡單。

能改。

工程人員看著他把一枚老式控制片從警報器裡拆出來，忍不住道：

「這批都快淘汰了。」

林玄道：

「所以好用。」

那人一愣。

「淘汰才好用？」

「新設備不讓你亂改。」

林玄把控制片壓到加工器上。

「舊設備比較聽話。」

王虎在旁邊低聲道：

「你這話聽起來像在說人。」

工程組主管看了王虎一眼。

「你先閉嘴。」

但幾名工程人員還是笑了。

林玄把三枚控制片重新接好。

第一枚負責記錄。

第二枚負責比對。

第三枚負責觸發。

很粗糙。

但邏輯成立。

他又把短距離信號片接進去。

三個節點之間不需要大量傳輸。

只要互相確認「我也感覺到了」。

這就夠了。

主管看著成品，低聲道：

「像三個人互相喊一聲。」

「嗯。」

林玄道。

「一個人喊，可能聽錯。」

「三個人一起喊，就該跑了。」

王虎抬頭。

「這個我聽懂了。」

林玄把第一組城內預警節點推給主管。

「先試舊泵站。」

主管沒有立刻拿走。

「你跟我去。」

林玄看向他。

主管道：

「現場要調。」

「你不去，別人不一定知道裝哪。」

王虎立刻站起來。

「我也去。」

主管看向他。

王虎舉起固定鉗。

「我封的殼，我得看它怎麼掛。」

主管沒力氣跟他爭。

「走。」

舊泵站離臨時工程倉庫不算遠。

三人帶著一組警報節點和兩名工程人員，沿著南側小路往城裡走。

越靠近南街，路上的人越多。

很多人都在看他們。

不是看工程組主管。

也不是看王虎。

而是看林玄。

王虎低聲道：

「你現在有點出名了。」

林玄道：

「麻煩。」

「我還以為你會高興。」

「不值錢的出名都麻煩。」

王虎想了想。

「那值錢的呢？」

林玄道：

「可以考慮。」

王虎差點笑出來。

舊泵站在南街後方一條低窪巷子裡。

外牆發黑。

排水渠旁長著一層青苔。

旁邊幾戶住家把衣服晾在鐵線上，風一吹，衣角就掃過泵站牆面。

誰也不會把這地方和北三區地下那張未知結構圖聯繫在一起。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每天都有孩子從門口跑過。

有老人坐在牆邊曬太陽。

有商販把推車停在旁邊歇腳。

林玄站在泵站前，看了幾息。

王虎問：

「看什麼？」

林玄低頭，看向地面。

泵站門口的石板比周圍略高。

排水渠的水卻往反方向積。

牆角有一條很細的裂縫。

裂縫不新。

被人補過好幾次。

每一層補痕顏色都不同。

像這座泵站很多年來，一直在被人勉強維持成正常的樣子。

工程組主管也看見了。

臉色一沉。

「以前修的時候沒注意。」

林玄道：

「因為它每次都只是小毛病。」

小毛病最容易被忽略。

滲水。

積水。

牆裂。

異響。

地基微沉。

每一樣單獨看，都不值得大動干戈。

可把它們放在昨夜的地下圖旁邊，就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痕跡。

林玄蹲下，把手按在石板上。

很涼。

比正常清晨的石板更涼一點。

他沒有久按。

很快收回手。

「三個點。」

他指向泵站門側、排水渠邊緣、以及後牆基底。

「這裡。」

工程人員立刻開始固定警報節點。

王虎蹲在旁邊，看著自己封的外殼被固定到牆角。

「真掛上去了。」

林玄道：

「嗯。」

「要是響了呢？」

「先回傳。」

「再響呢？」

「撤人。」

王虎看了一眼旁邊幾戶人家。

巷口，一個小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

一名婦人抱著盆出來倒水，看見工程組在泵站旁忙活，臉上露出不安。

「這裡也要封？」

工程組主管轉身道：

「例行檢查。」

婦人不信。

「北三區不是封了嗎？」

主管道：

「所以排查外圍。」

婦人還想問。

一名跟來的城衛隊員上前。

「近期不要靠近泵站。」

「如果聽見警報，往主街走。」

婦人臉色白了一下。

「真有事？」

城衛隊員聲音很穩。

「現在沒有。」

「我們就是為了讓它沒有。」

婦人抱著盆，半晌才點了點頭。

「我去叫孩子回來。」

她轉身把巷口的小孩拉走。

王虎看著那一幕，聲音低了點。

「這東西要是真響，這條巷子的人都得跑？」

「嗯。」

林玄道。

王虎看著牆上的小裝置。

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封得有點歪的殼，比想像中重了很多。

它不是玩笑。

也不是臨時工錢。

它可能真的會在某個時候，讓一整條巷子提前幾息逃命。

工程人員完成固定後，林玄開始調試。

三個節點依次亮起微弱藍光。

不是警報。

只是互相確認。

主管看著終端。

「一號正常。」

「二號正常。」

「三號……信號弱。」

林玄看向後牆。

「牆太厚。」

「要換位置？」

「不用。」

他從工具包裡取出一小段導線，接在三號節點側面。

「加短天線。」

王虎看得愣了一下。

「這麼簡單？」

「嗯。」

「那為什麼一開始不加？」

「容易被踢斷。」

林玄把導線貼著牆縫壓好。

「現在藏進縫裡。」

主管看著那條牆縫。

眼神又變了。

這就是現場調整。

圖紙上沒有。

清單上沒有。

但人在現場，就能看見。

幾息後，終端上三個節點同時亮起。

主管低聲道：

「組網完成。」

林玄站起身。

「測試。」

工程人員用震動棒在排水渠邊緣輕輕敲了三下。

一號節點亮。

二號節點亮。

三號慢半息。

終端顯示：

低震記錄。

沒有警報。

第二次測試，震動加強。

三個節點依次亮起。

終端顯示：

異常震。

回傳。

沒有公開警戒。

第三次，工程人員用模擬連續震動。

三個節點同時轉紅。

泵站內部響起一聲短促低鳴。

不刺耳。

卻足夠讓巷子裡的人聽見。

城衛隊員立刻記錄：

「舊泵站預警節點測試通過。」

工程組主管看著終端上穩定的三點連線，長長吐出一口氣。

「能用。」

王虎看著牆角那三個小裝置。

忍不住低聲道：

「這比封鎖線上那些還嚇人。」

主管問：

「哪裡嚇人？」

王虎指了指旁邊的住家。

「封鎖線那邊至少知道危險在裡面。」

「這裡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

「這裡是人家門口。」

沒有人反駁。

林玄看向那條低窪巷子。

晨光照進來。

小孩剛才玩過的石子還散在地上。

一戶人家的飯香從窗裡飄出來。

水盆靠在門邊。

一切都像最普通的日子。

可牆角新裝上的三個小裝置，讓這條巷子和地下那片未知結構之間，忽然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黑石城還在生活。

但黑暗已經不只停在礦區。

林玄收回視線。

「下一個點。」

主管點頭。

「南側倉庫群。」

王虎握了握固定鉗。

「走吧。」

他看了一眼泵站牆角。

「希望這玩意永遠別響。」

林玄道：

「嗯。」

「但如果真要響。」

王虎接上。

「最好早點響。」

林玄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沒有糾正。

三人離開舊泵站時，南街的議論聲還在遠處翻湧。

老賀被帶走的消息已經傳開。

北三區封鎖的消息也在繼續擴散。

而在沒人注意的牆角，三個剛裝好的預警節點安靜地亮著微弱藍光。

像三隻剛睜開的小眼睛。

替這座還沒完全明白危險的城市，看著腳下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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