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機械學徒（3）（精修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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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署女子沒有再追問。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空調送風的聲音從頭頂緩緩吹過。桌上的資料還攤開著，幾名技術員坐在旁邊，目光時不時落到林玄身上，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

女子看著對面的年輕人，忽然發現一件事。

從進門到現在，林玄幾乎沒有主動證明過自己。沒有炫耀，沒有包裝，甚至連語氣都沒有太大變化。問什麼，答什麼，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這種人通常有兩種。

一種是騙子。

另一種是真的不在乎別人信不信。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越看越不像前者。

她合上資料夾，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明天六點。」

「第四封鎖圈報到。」

「會有人給你臨時權限。」

林玄點頭。

「好。」

沒有興奮，沒有意外，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工作安排。旁邊一名技術員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換成別的學徒，現在大概已經開始打聽第四封鎖圈長什麼樣，可林玄從頭到尾關心的都是設備。

女子也看出來了。

所以當林玄走到門口時，她忽然開口。

「對了。」

林玄停下腳步，回過頭。

女子從旁邊抽出一份文件，隨手拋了過去。文件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被林玄抬手接住。

「提前看看。」

他低下頭，翻開第一頁。

設備清單。

第四封鎖圈目前運作設備總數：一百三十七台。

探測設備四十六台。

通訊設備三十一台。

定位設備二十二台。

能量監測設備十八台。

其餘為工程設備與後勤設備。

而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忽然停住。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女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卻始終停留在他身上。

林玄看著文件角落那行統計數字。

【昨日故障：29】

他的手指在紙面停留了一瞬。

二十九台。

一天。

二十九台。

會議室窗外，天色已經開始暗了。遠處北三區方向，探照燈的光正一束束刺向夜空。

而在這一刻，林玄終於理解探索署為什麼會主動來找他。

這不是缺人。

而是在失血。

設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作用，而第四封鎖圈正在用設備去換時間。

會議室大門打開，林玄走出來。門外走廊上，王虎幾乎是第一時間湊了過來。

「怎麼樣？」

「接了。」

「多少？」

「八百。」

王虎點點頭，表情還算平靜。下一秒，他忽然反應過來。

「然後呢？」

林玄看了他一眼。

「記件。」

王虎愣住。

「記件？」

林玄把文件遞過去。兩人沿著走廊往外走，王虎低著頭，越看眼睛越亮，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差點直接撞上欄杆。

「等等，這個也算？」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這個也算？特殊設備另外算？」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林玄點頭。

「能。」

王虎站在原地，看看文件，又看看林玄，忽然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

探索署好像不是在招人。

而是在請林玄開店。

夜色漸漸降臨黑石城，而第四封鎖圈方向，探照燈的光依舊沒有熄滅。

夜色徹底落下來的時候，宿舍區外面仍能聽見車輛經過的聲音。遠方偶爾傳來沉悶的引擎轟鳴，一束束探照燈的白光從北三區方向掃過天空，像是有人正試圖照穿夜色，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房門被關上。

咔噠一聲，把外面的聲音隔絕了大半。

林玄將資料攤開在桌面，一頁接著一頁。設備型號、維修紀錄、故障統計、損壞照片，全是探索署剛給的資料。內容並不完整，很多地方甚至只剩下簡單記錄，可對林玄來說，已經夠了。

王虎原本還想再聊幾句，結果湊過來看了一眼，滿紙都是數據、型號、代碼、維修時間和故障位置。不到兩分鐘，他就開始頭疼。

「你看得懂這些？」

林玄頭也沒抬。

「嗯。」

王虎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又看了看林玄，最後選擇躺回床上。

「算了。」

「我還是當人比較好。」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翻頁聲。

沙。

一頁頁資料從林玄手裡翻過，桌上的紙張逐漸分成數疊。故障率最高的放左邊，疑似同類型損傷放中間，原因不明的放右邊。

很快，桌面上出現了一張簡單的手繪圖。數條線被林玄連在一起，像一張逐漸成形的地圖。

【昨日故障：29】

這個數字被他單獨圈了出來。

旁邊又標出：

十七。

十二。

十七台，能量逆衝。

十二台，探測模組燒毀。

剩下的則散落在其他區域，訊號中斷、定位異常、監測失真，看似不同，卻又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

林玄的筆尖停在紙面上，沒有立刻落下。

他看著那些統計數據，像是在看某種生命跡象。

因為在機械師眼裡，設備不會無緣無故損壞。每一次故障，都是一次回應，只是大部分人聽不懂而已。

窗外，風聲吹過。

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警報，又很快消失。

林玄抬頭看了一眼北方，隨後重新低下頭，在紙面上寫下四個字。

高能量場。

筆尖微微停頓，又在旁邊畫出一個問號。

時間一點點流逝。宿舍樓逐漸安靜，走廊裡的腳步聲消失了，隔壁房間的燈也熄滅了，只剩桌邊那盞工作燈還亮著，將林玄的影子拉得很長。

凌晨兩點。

加工機啟動的嗡鳴聲打破寂靜。

王虎猛地翻了個身，半睜著眼，迷迷糊糊往桌邊看去。工作燈下，林玄已經換了一張圖紙，旁邊堆著切好的金屬件。加工機刀頭正沿著固定軌跡緩慢移動，細碎火星不斷飛濺，在黑暗裡像一群微小螢火蟲。

「又幹嘛……」

王虎聲音含糊，像是隨時會睡回去。

林玄沒有回答，只是低頭調整參數。終端屏幕亮起，一組新的加工路徑被投射出來，刀頭再次開始運轉。

嗡——

規律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一枚能量穩定環逐漸成形，圓環表面還帶著加工留下的細微紋路。林玄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到旁邊。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工作台上的成品慢慢增加。

王虎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終於看清那是什麼。

「穩定環？」

林玄點頭。

「嗯。」

「不是明天才報到？」

「嗯。」

「那你現在做這麼多幹嘛？」

林玄沉默了一下，把剛完成的穩定環放到桌上，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備貨。」

王虎愣了兩秒，然後直接笑出聲。

「靠。」

「你還真把自己當商人了。」

林玄沒反駁，只是繼續低頭工作。

因為他知道，如果資料沒錯，第四封鎖圈現在最缺的東西之一，就是這玩意。

別人明天去報到，帶的是工具，帶的是工作服，帶的是證件。

而他帶的是二十幾枚能量穩定環。

王虎看著桌上越來越多的成品，忽然覺得有點離譜。可仔細想想，好像又很符合林玄。

如果能提前準備，為什麼要等設備壞了再修？

如果知道會缺貨，為什麼不先做出來？

想到這裡，王虎翻了個身，重新把被子拉過頭頂，嘴裡嘟囔一句。

「真變態……」

然後很快又睡著了。

工作燈下，林玄仍在低頭加工。火花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滅，而桌面上的穩定環也在慢慢增加，像一枚枚即將投入戰場的備用彈藥。

同一時間。

北三區，第四封鎖圈基地。

探照燈的白光仍在夜空中來回掃動，大型工程機械的轟鳴聲隔著數百公尺都能聽見。整座基地沒有半點深夜該有的安靜，反而比白天更忙。

運輸區，一輛重型貨車剛剛停穩。車門打開，幾名後勤人員立刻跳上車，開始搬運設備箱。記錄員拿著終端一路跟在旁邊，嘴裡不停報數。

「探測模組六組。」

「通訊中繼器三台。」

「備用能源箱兩箱。」

「穩定環零件包——」

他忽然停頓一下，低頭確認，又重新看了一眼。

「剩三組？」

旁邊負責接收的人臉色立刻變了。

「剩三組？」

「不是昨天才補貨？」

記錄員苦笑。

「昨天就用掉了。」

兩人同時沉默。

另一頭，探測站裡，一名技術員正蹲在設備旁。終端不斷跳出警告，紅色提示一條接著一條。

【訊號波動異常】

【能量干擾增加】

【建議重新校準】

技術員罵了一聲，剛準備重新設定，設備忽然又閃了一下。

整塊監測面板瞬間黑掉。

周圍幾人同時轉頭。

現場安靜了一秒。

隨後。

「又壞了！」

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

設備組帳篷裡，有人正在統計最新故障數據。終端上的數字不斷刷新。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記錄員看著數字一路往上跳，嘴角微微抽搐。他已經不想罵人了，因為罵也沒用。

問題根本不是誰做錯事。

而是下面那東西越來越活躍。

基地深處，操影師少女仍坐在臨時搭建的觀測區裡。桌上擺滿紀錄紙，其中不少紙張已經被畫滿，密密麻麻全是手繪結構圖。

通道。

平台。

支架。

未知設備。

她低頭看著其中一張圖。那是今晚剛補出來的，比昨天清晰，比前天完整，甚至能看出部分功能區輪廓。可她的視線卻停在角落。

那裡有一個模糊的人影。

只有輪廓，沒有臉，沒有身份，甚至看不出男女。

可她總覺得，那個人是在看自己。

想到這裡，少女下意識抬頭，望向腳下。

厚重岩層將她與地下遺跡隔開，什麼都看不見。可那種感覺卻始終沒有消失，彷彿某種目光正隔著時間看向這裡。

她握緊筆，強迫自己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

因為明天又有新一輪探測，而第四封鎖圈的人，還需要她給出新的判斷。

夜色越來越深，而北三區卻越來越亮。探照燈、工程燈、設備指示燈，無數光點匯聚在一起，像是一座正在擴張的鋼鐵營地。

而黑石城另一頭，宿舍裡，最後一枚能量穩定環從加工機上取下。

林玄低頭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放進工具箱。

咔噠。

箱蓋關上。

桌面終於空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距離出發，還有兩個多小時。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王虎的呼嚕聲時不時傳來。林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沒有立刻睡，而是把今天看到的資料重新過了一遍。

故障率。

能量逆衝。

探測模組燒毀。

第四封鎖圈。

同源殘留。

還有那座正在逐漸甦醒的遺跡。

許多線索像零件一樣散落在腦海裡，尚未組裝完成。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看向窗外。

北方夜空依舊微微發亮。

即使隔著整座城市，依然能看見那片不正常的光。

像某種正在呼吸的存在，安靜地蟄伏在地下，等待著什麼。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黑石城上空仍帶著一層灰藍色，可街道已經開始有了聲音。

運輸車、工程車、補給車，一輛接著一輛駛向北方。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遠遠傳來，像某種龐大機器正在逐漸加速。

宿舍裡，林玄沒有再睡，而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直到終端發出輕微震動。

時間，五點二十。

他睜開眼，沒有賴床，沒有猶豫，直接起身。

工具箱已經整理好，穩定環也已經裝箱，昨晚畫滿紀錄的紙張被收進資料夾。桌面重新變得乾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角落那台加工機還殘留著一絲餘熱，證明昨晚確實工作到很晚。

林玄提起工具箱。箱子明顯比平常重，裡面除了常用工具，還有二十七枚穩定環，以及幾塊提前加工好的備用零件。

門剛打開，走廊裡就傳來腳步聲。一名住戶正匆匆往外跑，手裡還拿著早餐，看見林玄時愣了一下。

「這麼早？」

林玄點頭。

「上班。」

那人下意識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林玄手裡的工具箱，最後什麼也沒說，快步離開。

樓下，晨霧還沒散，早餐攤卻已經開了。熱氣從蒸籠裡升起，混著豆漿香氣飄進街道。幾名礦工正在買早餐，討論的卻不是礦區，而是北三區。

「昨天晚上又送進去一批設備。」

「我表弟在後勤，說裡面根本忙瘋了。」

「真的假的？」

「聽說第四封鎖圈又擴大了。」

「探索署的人都來了。」

聲音斷斷續續傳進耳朵。林玄沒有停下，只是提著工具箱往前走。

遠方，北三區方向，天際線上那道藍色光柱依舊存在。白天看起來沒有夜晚那麼顯眼，可依然能看見一道淡淡的藍光直插天空，像一根釘子，將天地釘在一起。

林玄的目光在那裡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繼續往前。

半個小時後。

第四封鎖圈。

入口檢查站比昨天更加繁忙。隊伍排出很長一列，運輸車、工程車、技術人員、調查組來來往往，每隔幾分鐘就有人進出。

林玄剛走到入口，昨天那名負責登記的人就認出了他。

「來了？」

林玄點頭。

對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工具箱，忽然笑了。

「主管剛剛還在找你。」

「設備組那邊又炸了。」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怒吼，隔著幾十公尺都能聽見。

「誰把三號探測站停機了！」

「不是我！」

「那它怎麼黑掉的！」

「我剛碰一下它就死了！」

現場安靜一瞬，隨後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登記員忍不住揉了揉額頭。

「看見沒？」

「就這樣。」

「從早上開始到現在，沒停過。」

林玄看著遠處混亂的人群，沒有說話，只是重新提起工具箱，朝設備區方向走去。

越靠近設備組，空氣裡那股燒焦味越明顯。

金屬、絕緣材料、過載後殘留的焦臭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機械師很熟悉的味道。

設備區中央，十幾名技術員圍在一台探測設備旁。有人拆外殼，有人接線，有人拿著終端檢查數據，而周成正站在人群中央，頭髮亂得像鳥窩，聲音比昨天還大。

「別拆那條線！」

「那是好的！」

「好的你拆它幹嘛！」

旁邊技術員縮了縮脖子，默默把手收回來。

就在這時，有人看見了林玄。

「主管。」

「那個新人來了。」

周成猛地回頭。

看見林玄的瞬間，他眼睛直接亮了，像看見救兵。

「來得正好！」

他大步走過來，伸手就要接工具箱。

「穩定環帶了嗎？」

林玄看著他，停頓半秒。

「帶了。」

下一秒，周成臉上的表情像是終於活過來一樣。

周圍幾名技術員同時轉頭，目光齊刷刷落到那個工具箱上，像一群快餓死的人忽然看見食物。

林玄忽然有種感覺。

昨晚做的二十七枚穩定環，可能真的撐不了多久。

周成根本沒給林玄喘氣的時間，一聽到「帶了」，立刻伸手。

「先給我五個。」

旁邊技術員下意識插嘴。

「三號探測站要兩個！」

另一邊有人立刻反駁。

「放屁！」

「二號中繼站昨天就掛著了！」

「先給我們！」

現場忽然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直接炸開。

「探測站優先！」

「中繼站才優先！」

「沒有中繼你探測個鬼！」

「沒探測你知道往哪裡中繼！」

林玄站在原地，看著一群技術員差點吵起來，忽然理解了探索署為什麼願意開那麼多條件。

這裡真的快撐不住了。

周成額頭青筋跳了跳，猛地一拍旁邊設備。

砰的一聲。

所有人同時閉嘴。

「吵什麼吵！」

「東西還沒拿出來！」

「你們先搶個屁！」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遠處設備運轉聲，還有探測站方向時不時傳來的警報聲。

周成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林玄，語氣明顯放緩許多。

「東西呢？」

林玄把工具箱放到旁邊工作台上。

咔噠。

扣鎖打開。

箱蓋掀起。

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二十七枚能量穩定環，尺寸一致，規格一致，每一枚都經過打磨，邊緣甚至還帶著新加工後特有的金屬光澤。

周圍忽然安靜下來。

剛剛還在吵架的技術員，此刻全部湊了過來。

有人拿起一枚，低頭看了看，又翻過來，檢查接口、尺寸和固定槽。另一個人直接掏出檢測儀掃了一遍。

數據跳出。

「符合標準。」

他愣了一下，又重新掃一次。

「真的符合。」

旁邊技術員直接把穩定環搶過去，自己測。

幾秒後，同樣抬起頭。

「沒問題。」

第三個人乾脆拆開旁邊一台故障設備，現場更換。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連周成都忍不住跟著看。

幾分鐘後，設備重新接通。

嗡——

能量流開始運轉，指示燈亮起，數據刷新。

整台設備重新恢復工作。

現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

「活了。」

旁邊另一人直接坐到椅子上，差點笑出來。

「媽的。」

「終於活了。」

這不是因為一台設備修好，而是因為從昨天開始，他們就一直在缺這東西。

後勤補不上，工廠來不及做，外圍運輸又慢。

結果現在，有人直接拎著二十七個現貨走進來。

周成低頭看著工具箱，忽然有種不真實感。

昨天晚上，他還在和後勤吵架。

今天早上，就有人帶著二十七枚穩定環站在自己面前。

他抬頭看向林玄，眼神已經和昨天完全不同。

「你昨晚做的？」

「嗯。」

周成沉默兩秒，又低頭看了一眼。

二十七枚。

不是一枚。

不是兩枚。

二十七枚。

旁邊技術員忽然開口。

「主管，如果這小子每天都能做這麼多……」

話還沒說完，周成已經轉頭看向林玄。

那眼神不像在看新人。

比較像在看一台終於送到貨的設備生產線。

而遠處，第四封鎖圈的警報聲又一次響起。

一名通訊員從探測站方向衝了過來，氣喘吁吁。

「周主管！」

「七號監測點又掉線了！」

「還有四號探測站！」

「數據全亂了！」

周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睜開，看向林玄。

「歡迎來到第四封鎖圈。」

「現在開始上班。」

話音剛落，旁邊一名技術員已經把一塊平板塞進林玄手裡。

待修設備：三十九台。

待檢設備：五十七台。

而且數字還在往上跳。

林玄低頭看著那不斷增加的數字，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這不是工作清單。

這是一條正在漏水的船。

而他現在，正式登船了。

周成沒有開玩笑，也沒時間開玩笑。

那塊平板剛塞到林玄手裡，旁邊另一名技術員又抱著一台設備衝了進來。

砰。

設備直接放到工作台上，外殼都還是熱的，焦味撲面而來。

「剛送回來的！」

「六號探測站！」

「啟動十分鐘就死了！」

後面立刻有人接話。

「八號站也快不行了！」

「數據一直飄！」

「昨天那批穩定環撐不到中午！」

整個設備區瞬間又亂成一團。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待修：三十九。

下一秒，跳成四十。

待檢：五十七。

又跳成五十八。

他忽然理解周成為什麼一臉快猝死的樣子。

這不是在修設備。

這是在跟故障速度賽跑。

而且看起來，他們已經輸很多天了。

「先別站著。」

周成直接把林玄往工作區推。

「你昨天不是說能看損傷方向嗎？」

「先看這台。」

那台六號探測站設備被推到面前。外殼焦黑，接口變形，側面甚至有一道裂痕。

旁邊技術員已經拿出工具準備拆。

林玄卻先蹲了下來。

手指沿著裂痕摸過，沒有立刻開蓋，也沒有立刻接線，只是看。

周圍幾名技術員下意識安靜下來。

昨天探索署的人提過，這個新人很怪。

他修東西之前，總會先看，而且會看很久。可偏偏每次看完，都能直接拆到問題點。

工作台旁，周成抱著手，也沒有催。

因為他現在反而有點好奇。

這台設備，林玄會先看到什麼。

幾秒後，林玄伸手。

沒有碰外殼，而是指向設備底部。

「先拆這裡。」

旁邊技術員愣了一下。

「底部？」

「不是核心區？」

林玄搖頭。

「核心區是結果。」

「這裡才是原因。」

現場忽然安靜了一瞬。

周成眼神微微一動。

因為這句話，不像學徒，更像那些做故障分析的老工程師。

技術員半信半疑，還是照做。

螺絲一顆顆卸下，底板被掀開。

下一秒，裡面的人同時愣住。

底部固定架竟然整片發黑，而且不是燒黑，更像被某種高溫瞬間掃過。

「這什麼鬼？」

有人忍不住開口。

林玄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那片黑痕。

和昨天那台能量穩定器一樣。

甚至更明顯。

他的目光慢慢往上移，順著損傷痕跡一路看到探測模組，最後停在中央感測核心。

整條損傷鏈完全一致。

由外向內。

不是設備自己壞掉。

更像是設備碰到了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視野角落，一道熟悉的提示忽然閃過。

【檢測到微弱同源殘留。】

林玄的動作停住。

比考場那次更弱，卻更清晰，像某種殘留訊號，仍然附著在設備深處。

周成沒有注意到異常，只是皺著眉。

「看出什麼了？」

林玄抬起頭，看向遠方。

探測站。

監測站。

光柱。

地下。

最後重新看向眼前設備。

「你們探測得太深了。」

工作區忽然安靜。

周成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林玄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就在這一刻，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刺耳警報。

嗚——！！

整個第四封鎖圈同時一震，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下一秒，基地廣播驟然響起。

「探測井三號數據異常！」

「重複！」

「探測井三號數據異常！」

「所有技術組立即待命！」

整個設備區瞬間停頓。

周成臉色猛地變了。

因為探測井三號，正是今天早上剛完成校準的深層探測點。

而林玄低頭看著那台故障設備，心裡那種熟悉感越來越清晰。

不是答案。

而是一種方向。

很多時候，當設備開始大量損壞，真正的問題就已經不在設備上了。

工作區裡，設備運轉聲、警報聲、通訊聲全部混在一起。旁邊幾名技術員看向林玄，又看向三號井方向，臉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有人下意識開口。

「你想去三號井？」

另一人立刻皺眉。

「那邊不是設備區。」

「而且現在封鎖了。」

林玄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停在那台故障設備上。

「這台設備是從哪回來的？」

技術員下意識回答。

「三號井。」

林玄點頭。

「昨天那台穩定器呢？」

周成想了想。

「二號井。」

「更早那批探測模組？」

「一號井和三號井。」

工作區忽然安靜了一瞬。

因為大家都意識到了。

從昨天到現在，損壞最嚴重的設備，幾乎都來自那幾個深層探測井，而不是基地本身。

林玄抬頭。

「設備沒有自己發瘋。」

「它們是在同一批地方壞掉的。」

周成皺起眉。

他其實也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問題是沒人有時間處理。

每天故障設備像雪片一樣送回來，今天修好，明天再壞，後天又來一批。所有人都在救火，根本沒人有餘力追火源。

就在這時，通訊器忽然響了。

「設備組。」

「設備組收到請回答。」

周成立刻接起。

「說。」

頻道裡傳來急促聲音。

「三號井監測設備再次掉線。」

「第二套備品已失效。」

「探測組要求立即支援。」

周成額頭青筋直接跳了跳。

「第二套也沒了？」

「十分鐘前剛換！」

頻道另一頭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們也想知道怎麼回事。」

通訊斷開。

整個工作區一片死寂。

第二套。

十分鐘。

這已經不是正常故障率了。

旁邊技術員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

「那下面到底有什麼。」

沒人回答。

因為沒人知道。

而就在這時，林玄忽然伸手，拿起工作台上的平板。

手指在地圖頁面快速滑動。

一號井。

二號井。

三號井。

第四封鎖圈。

後勤區。

探測站。

一條條標記線被串聯起來。

他看得很快，可旁邊的周成卻慢慢皺起眉。

因為林玄看的根本不是設備。

而是位置。

「你在看什麼？」

林玄手指停在地圖中央。

「距離。」

周成一怔。

「什麼距離？」

林玄抬起頭。

「故障設備回收時間。」

「設備送回時間。」

「探測深度。」

「還有探測井位置。」

工作區裡的人面面相覷。

有人開始跟不上了。

但周成沒有。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林玄看的東西和他們不一樣。

他們在看設備。

林玄在看整個第四封鎖圈。

就在這時，一名滿身灰塵的工程員衝進設備區。

「主管！」

「三號井來人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入口方向，幾道人影正快步走來。最前面的人穿著探測組制服，頭盔還沒摘，衣服上全是岩灰。

他一路走到周成面前，連氣都來不及喘勻。

「設備呢？」

「新的設備到了沒？」

「我們下面撐不住了。」

周成臉色難看。

「到底發生什麼了？」

那人張了張嘴，剛準備回答，忽然，整個基地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很強。

甚至沒有東西掉下來。

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工作台輕輕顫動，工具發出細微碰撞聲。

叮。

現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下意識抬頭。

震動只持續不到兩秒，卻讓整個第四封鎖圈停住了呼吸。

遠處，探照燈依舊照向天空。

地下深處，某個沉睡二十三年的系統正在緩慢運轉。

【外部能量反應增加。】

【觀察持續。】

【目標接近中。】

設備區中央，林玄看著仍在微微顫動的工具，目光慢慢沉了下來。

因為這種震動，他記得。

工具還在微微晃動。那枚剛剛放在桌邊的螺帽滾了半圈，停住，又滾了半圈，最後靠在固定架旁邊不動了。

設備區裡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在等。

等第二次震動。

等警報。

等通訊。

可什麼都沒有。

幾秒後，遠處工程機械重新開始運轉，探照燈仍在轉動，設備警示燈依舊閃爍，彷彿剛剛那一下只是錯覺。

可沒有人真的這麼認為。

因為這裡是北三區。

現在任何異常，都值得警惕。

周成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看向探測組那人。

「下面怎麼回事？」

那人摘下頭盔，額頭全是汗，臉色有些發白。

「不知道。」

周成差點罵出來。

「不知道？」

「你們就在下面！」

探測組成員咬了咬牙。

「就是不知道。」

「震動不是從井壁傳來的，也不是塌方。」

工作區再次安靜。

周成皺眉。

「什麼叫不是井壁？」

那人看了一眼周圍，似乎在組織語言。

「探測井裡有監測器。」

「震動出現前，下面先出現一波能量波動。」

「然後設備開始失真。」

「接著就是震動。」

旁邊一名技術員愣住。

「先有能量？」

「不是先震？」

探測組成員點頭。

「順序反過來。」

工作區裡幾個老技術員同時皺起眉。

這不正常。

如果是地質活動，通常是先震，後損壞。

可現在，設備先出問題，再震。

像有什麼東西先影響了設備，然後才影響環境。

林玄低頭看著那台故障設備，沒有說話。

這種順序，他有印象。

不是完整記憶。

更像某種被觸發的熟悉感。

設備先壞。

監測先亂。

能量開始外溢。

最後，真正的東西才會浮出水面。

想到這裡，林玄目光微微一沉。

不對。

有哪裡不對。

這一切太快了。

比他記憶裡快得多。

就在這時，探測組成員忽然從懷裡拿出一塊儲存模組，直接放到工作台上。

「這是最後送回來的數據。」

「我們看不懂。」

「設備組也看不懂。」

「所以主管叫我拿過來。」

周成一怔。

「給我？」

那人搖頭，看向林玄。

「給他。」

工作區裡幾名技術員同時轉頭。

周成也愣了一下。

「給他？」

探測組成員苦笑。

「昨天那台穩定器，探索署那邊已經傳開了。」

「他比我們快。」

說完，他把模組推到林玄面前。

模組在桌上輕輕轉了一圈。

停住。

林玄低頭看著那塊模組，沒有立刻伸手。

工作區外，又有一輛運輸車從探測井方向開回基地，車輪捲起大片灰塵。幾名工程員正推著新的設備往外跑，看起來比剛才更急。

探測組成員抹了把汗，低聲罵了一句。

「再壞下去。」

「今天晚上又別想睡了。」

周成看著桌上的模組，又看了看遠處三號井方向，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而林玄的目光，始終停在那塊小小的儲存模組上。

因為他知道，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往往不在報廢設備裡。

而在設備最後看見的東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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