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9)

專業隊接管後，調度棚裡沒有立刻變輕鬆。

只是聲音變了。

原本到處都是臨時指令。

誰去送裝置。

誰去拉鋼纜。

誰去搬廢軌。

誰去補燈。

現在換成了一道道更精準的回報。

「一號震場錨展開。」

「二號錨穩定。」

「外圍封鎖場同步中。」

「生命訊號模組校準完成。」

「地層掃描第二階段開始。」

那些聲音冷靜、快速、乾淨。

像一台終於接上主系統的機器。

可林玄仍然站在投影幕前。

因為他知道，系統接上，不代表危險消失。

只是從亂守，變成有序地守。

沈知白看著逐漸成形的封鎖圖。

「外圍震場不要壓太深。」

旁邊隊員立刻回報：

「已按外層惰性邊界設定。」

沈知白點頭，又看向林玄。

「你剛才的雜訊邊界，主要作用在什麼範圍？」

林玄指向沉降區外圈。

「這一圈。」

「對小型個體有效。」

「對深層那個，只能算是不刺激。」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你很確定它對外界刺激敏感。」

「不確定。」

林玄道。

「所以才不能碰。」

沈知白沉默了一息。

沒有反駁。

她轉頭下令：

「深層反應源暫列禁觸區。」

「任何設備不得直接鎖定中心。」

「所有掃描優先繞行。」

「是。」

王虎站在一旁聽著，忍不住低聲道：

「禁觸區……聽起來比勿擾高級多了。」

工程組主管看了他一眼。

「你少說兩句。」

王虎閉嘴。

可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落到林玄之前寫下的那兩個字上。

勿擾。

簡單。

粗糙。

不像命令。

卻撐過了專業隊到場前最危險的那段時間。

工作台上，那張舊礦區圖還攤著。

紅線、黑圈、三個爆破叉、黃色撤退路線、沉降區旁邊的「勿擾」。

以及王虎後來寫在殼堆上的「湊合」。

那些字跡很亂。

卻像這一夜留下的痕跡。

沈知白也看見了。

她的目光在「勿擾」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沒有評價。

只是讓人把那張圖完整掃描備份。

「這張也入檔。」

技術員愣了一下。

「這是臨時手畫圖。」

沈知白道：

「臨時判斷也是現場記錄。」

主任看了她一眼。

點頭。

「掃。」

技術員小心地把圖固定到掃描板上。

紙邊已經被風和灰塵弄得發皺。

有幾處還沾了水漬和血點。

可當掃描光掃過時，那些混亂線條全都被記錄了下來。

像把這一夜最倉促、最粗糙、也最真實的判斷保存進了檔案。

王虎忽然覺得有點怪。

幾個小時前，這些東西還只是他們胡亂畫在紙上的線。

現在，它們成了正式記錄。

「生命組有反應。」

一道聲音忽然傳來。

棚內所有人同時抬頭。

王虎更是猛地站直。

沈知白立刻轉身。

「位置。」

生命組隊員盯著波形。

「信號很弱。」

「不是穩定生命反應。」

「像是干擾裡夾著的週期波。」

王虎急聲道：

「是不是人？」

沈知白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設備前，看著那組起伏極低的波形。

「頻率？」

「不穩定。」

「間隔接近人體微弱脈搏，但被地層干擾嚴重。」

王虎手指一下攥緊。

林玄也看向投影幕。

生命訊號標記出現在地下結構圖邊緣。

位置不在沉降區深處。

也不在主裂縫下方。

而是在一條被塌陷切斷的舊維修支道旁。

很偏。

很窄。

周圍全是空腔干擾。

沈知白立刻下令：

「交叉驗證。」

「第二組感測盤調角。」

「排除礦獸活動干擾。」

兩名隊員迅速調整設備。

投影幕上的波形晃了一下。

又穩住。

王虎不敢說話。

連呼吸都壓住了。

棚外的晨光更亮了些。

可這一刻，調度棚裡比剛才更安靜。

過了十幾息。

生命組隊員抬頭。

「疑似生命訊號。」

「數量……一。」

王虎的眼睛一下紅了。

「一個？」

「只能確認一個疑似。」

沈知白聲音很穩。

「不代表其他人死亡。」

「也不代表這個一定存活。」

這句話很冷。

卻比胡亂安慰更負責任。

王虎點了點頭。

可他點頭的動作有些僵。

「位置能救嗎？」

沈知白看向結構圖。

「不能立刻下去。」

王虎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沈知白抬手，在圖上標出一條路。

「這裡有塌陷層。」

「這裡有未知人工結構外壁。」

「這裡距離深層禁觸區太近。」

「如果走原礦道，會經過兩處不穩定空腔。」

她停了一下。

「但可以嘗試開一條上層探針通道。」

工程組主管立刻湊過去。

「從哪裡開？」

沈知白指向北側較高的一段老維修坡道。

「這裡。」

林玄看了一眼。

「不能用重型鑽。」

沈知白轉頭看他。

「理由？」

「震動會傳到深層。」

林玄指向圖上幾條細線。

「這幾條結構是連的。」

「重型鑽一開，它會知道。」

沈知白皺眉。

她低頭看了幾息，隨後點頭。

「微型切削？」

「可以。」

林玄道。

「慢。」

「但安全。」

王虎立刻道：

「慢多久？」

沈知白看向隊員。

那名隊員快速估算。

「如果生命訊號位置準確，開上層探針通道至少需要一小時。」

王虎嘴唇動了動。

一小時。

他們剛剛才撐過一整夜。

現在又是一小時。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喊快。

也沒有說下去救人。

因為剛才那個小女孩差點死在警戒線外。

因為他親眼看見地下那張腐爛的網。

因為他知道，快不一定是救人。

有時候，快只是送更多人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

「能救就行。」

聲音很低。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

「我們會先確認訊號。」

「再開通道。」

「你們現在能做的，是等。」

王虎低下頭。

「知道。」

等待。

這兩個字，在天亮後反而更難。

夜裡可以守。

可以跑。

可以做。

現在專業隊接手後，很多事輪不到他們了。

他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更精密的設備一點點接入，看著更專業的人做更謹慎的判斷。

這應該是好事。

可對一整夜都在拼命的人來說，忽然停下來，反而像失去了支撐。

工程組主管慢慢坐到椅子上。

他手剛碰到桌面，才發現自己指甲縫裡全是黑灰。

旁邊年輕工程員靠著支架，眼睛一閉，差點滑下去。

隊長從北側檢修井回來時，剛進棚就扶了一下門柱。

特勤隊長看了他一眼。

「還撐得住？」

隊長道：

「你呢？」

特勤隊長笑了一下。

「比你多一口氣。」

隊長沒有笑。

但眼神鬆了些。

主任看著這些人，終於開口：

「非必要人員，輪流休息。」

沒有人動。

主任聲音沉了些。

「這是命令。」

工程組主管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轉頭罵道：

「聽見沒有？」

「你們幾個，坐下。」

年輕工程員這才靠著桌腿慢慢坐下。

王虎也被旁邊城衛隊員按到椅子上。

他本來想掙扎。

林玄看了他一眼。

「坐。」

王虎嘴角抽動。

「你又不是主任。」

「你會倒。」

王虎剛想反駁，眼前忽然一黑。

他愣了一下。

手扶住桌沿。

過了幾息，視線才恢復。

他低聲罵了一句，老老實實坐下。

「行。」

「坐就坐。」

林玄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看向沈知白。

「我需要知道微型切削的位置。」

沈知白看著他。

「你也需要休息。」

「我不用下去。」

「你手在抖。」

沈知白道。

林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很輕。

但瞞不過專業人員。

沈知白把一支營養補劑丟給他。

「喝掉。」

林玄接住。

王虎立刻笑了一聲。

「你也有今天。」

林玄看了他一眼。

王虎立刻靠回椅背，閉眼裝死。

沈知白道：

「十分鐘。」

林玄皺眉。

沈知白聲音很平。

「你留下交接。」

「但十分鐘內不碰設備。」

「這也是現場安全。」

林玄沉默片刻。

點頭。

他打開營養補劑，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

帶著一點金屬般的澀味。

他坐到工作台旁邊。

第一次真正停下來。

手指離開工具。

耳邊沒有焊筆聲。

沒有切割聲。

沒有王虎催促。

沒有通訊器裡一連串的急報。

只有專業隊設備運轉時低而穩的嗡鳴。

和遠處高台上隱約傳來的人聲。

這種停下來的感覺很陌生。

也很不安。

林玄抬頭，看向投影幕。

生命訊號那個微弱標記仍在閃。

很暗。

很小。

像黑暗裡一點幾乎要熄滅的火星。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老許。

也不知道那個人還能不能撐到通道打開。

但至少。

那一點微弱訊號被看見了。

被記錄了。

沒有被埋在地下，無聲無息地消失。

林玄垂下眼。

握著營養補劑的手慢慢收緊。

王虎靠在椅子上，眼睛閉著。

忽然低聲道：

「林玄。」

「嗯。」

「如果那訊號真是老許……」

他停了很久。

「我請你喝酒。」

林玄看了他一眼。

「他請。」

王虎怔了一下。

隨後眼眶更紅了。

「對。」

他低聲道。

「讓他自己請。」

調度棚外。

晨光終於真正照進北三區。

照亮了滿地灰塵。

照亮了裂開的排水溝。

照亮了那些一夜之間被迫後撤的警戒線。

也照亮了高台上那個抱著舊鞋、安靜等待的女人。

這一夜結束了。

可等待沒有結束。

救援沒有結束。

地下的黑暗，也沒有結束。

只是現在。

有人終於在那片黑暗裡，看見了一點還沒有熄滅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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