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10)

沈知白沒有給任何人沉浸在那一瞬間裡的時間。

她轉身下令：

「醫療組，供氧管。」

「生命組，保持監測。」

「切削組，暫停主切削，等支撐組到位。」

「武者支撐組，進入北側老維修坡道。」

一連串命令落下。

專業隊的人迅速動了起來。

不是慌亂。

而是像一套早就演練過無數次的流程。

兩名穿著深灰護甲的隊員從棚外走來。

他們身上的裝備和工程組不同。

沒有太多外掛模組。

護甲更貼身。

肩背、腰腹、膝肘的位置都有加厚結構。

其中一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方正的臉。

沈知白看向他。

「周放。」

「在。」

「你進支撐點。」

「目標區前方支架變形，不能讓它二次塌。」

周放看了一眼投影幕上的結構圖。

「明白。」

他沒有問更多。

只是抓起一組折疊支撐架，轉身就走。

王虎看著他的背影。

「他也是工程組？」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武者。」

王虎怔了一下。

那人不像之前特勤隊長那樣殺氣外露。

也不像隊長那樣帶著傷還硬撐。

可他走路時，每一步都很穩。

不是外骨骼修正出來的穩。

是身體本身就能控制每一分力量。

地上的碎石被他踩過，竟然沒有被踢飛多少。

王虎忽然明白。

這些人不是不強。

只是他們強的方式，不一定是衝出去砍東西。

沈知白又看向另一名隊員。

那是一個臉色有些蒼白的年輕人。

他身上沒有重型護甲，腰間掛著一組像耳機又像薄片終端的設備。

「許靖。」

年輕人點頭。

「在。」

「念能輔助。」

「只做近距離確認。」

「不要往深層探。」

許靖看了一眼投影幕上那片深灰禁觸區，眼神明顯沉了一下。

「明白。」

王虎立刻看向他。

「你能感覺到老許？」

許靖沒有立刻回答。

沈知白替他說道：

「不能保證。」

「念能不是掃描器。」

王虎愣了一下。

許靖低聲道：

「距離太遠，岩層太厚，地下還有不明結構干擾。」

他看向投影幕上探針的位置。

「探針進去後，我可以借通道感知。」

「但只能確認附近。」

「而且時間不能長。」

王虎急忙點頭。

「能確認就行。」

許靖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生命組設備旁，將那組薄片終端貼在自己太陽穴兩側，又把一根細線接到探針控制端上。

林玄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話。

念能者。

這是他第二世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念能者參與正式救援。

第一世裡，他見過太多高階念能者。

有人能隔著星艦群鎖定敵方指揮官。

有人能在戰場上讓一整支軍團陷入幻聽。

但眼前這個許靖不同。

他很年輕。

也不強。

甚至額頭已經有細汗。

可這才正常。

黑石城附近的專業救援隊，不可能隨便配備高階念能者。

他能做的，不是看穿地下。

只是沿著已經打開的一條細小通道，伸出一根極短的感知線。

這就已經足夠珍貴。

沈知白看向醫療組。

「維生凝膠準備。」

一名醫療隊員打開銀白色醫療箱。

裡面不是普通藥劑。

而是一支半透明膠囊管。

裡面的淡綠色液體緩慢流動，像帶著微弱的生命光澤。

王虎盯著那東西。

「那是什麼？」

醫療隊員一邊接管線，一邊道：

「低劑量維生凝膠。」

「可以穩定呼吸、補充基本能量，減緩休克。」

王虎立刻道：

「能救他？」

醫療隊員沒有抬頭。

「能讓他多撐一段時間。」

王虎嘴唇動了動。

最後只道：

「夠了。」

夠了。

今晚很多東西都只是「多撐一段時間」。

一枚爆閃。

一枚干擾器。

一段廢軌。

一條臨時通道。

現在，是一管維生凝膠。

它們都不是勝利。

只是讓人離死亡遠一點。

可有時候，人就是靠著這一點點距離活下來的。

北側老維修坡道的現場畫面被切到投影幕側邊。

周放已經抵達切削口前方。

那裡剛被微型切削設備咬出一條狹窄通道。

通道口周圍全是細碎岩粉。

兩側岩壁有明顯裂紋。

一名切削組隊員指向前方。

「再往裡三米就是變形支架區。」

「不能放大型支撐設備。」

「空間太窄。」

周放點頭。

「我進去。」

「你一個人？」

切削組隊員下意識問。

周放沒有解釋。

他把折疊支撐架背到身後，身體微微一低，直接鑽進那條只夠一人側身通過的通道。

王虎看得眼皮一跳。

「這也進得去？」

工程組主管盯著畫面。

「普通人進去會卡死。」

林玄道：

「他能控制骨骼和肌肉。」

王虎轉頭看他。

「武者還能這樣？」

「一階後期以上，身體控制力會很強。」

林玄看著畫面。

「不是變形。」

「是精準發力。」

畫面裡，周放沒有硬擠。

他的肩、肘、腰、膝幾乎一寸寸避開岩壁凸起。

有時身體貼著碎石滑過，卻沒有帶下一塊鬆岩。

那不是單純力量。

是力量被收束到極細的程度。

王虎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人家是進去撐洞的，不是進去把洞撐塌的。」

林玄看了他一眼。

「你理解得很快。」

王虎一愣。

「你這是在誇我？」

林玄沒有回答。

王虎嘴角抽了一下。

「算了。」

通道深處，周放終於抵達變形支架前。

那是一段被壓彎的金屬梁。

一頭卡在岩壁裡，一頭壓在斷裂管線上方。

老許就被困在更裡側。

如果擴孔時震動傳過去，這段金屬梁可能會再塌一次。

周放伸手試了一下。

金屬梁微微動了半寸。

畫面裡傳出低沉的摩擦聲。

所有人心裡同時一緊。

周放立刻停手。

「受力很亂。」

沈知白道：

「能撐嗎？」

周放沉默兩息。

「能。」

「多久？」

「十五分鐘。」

切削組隊員臉色一變。

「擴孔至少需要二十分鐘。」

周放看向旁邊那組折疊支撐架。

「我撐前十五。」

「你們架後面的。」

「後五分鐘交給支撐架。」

沈知白沒有猶豫。

「同意。」

周放將支撐架卡進岩壁兩側，又把自己的身體擠到金屬梁下方。

他沒有直接用手托。

而是半蹲下來，肩背頂住梁下最穩的一點，雙腳踩進碎岩裡。

呼吸慢慢壓低。

下一瞬。

他身上的護甲關節處亮起淡淡的紅光。

不是外骨骼。

是監測生命負荷的標識。

切削組隊員看了一眼數據，低聲道：

「肌肉負荷上升。」

「心率穩定。」

「骨骼壓力可承受。」

王虎看著畫面裡那個半蹲在黑暗裡的人。

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

這和他想像中的武者不太一樣。

沒有刀光。

沒有怒吼。

沒有一拳砸碎巨石。

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段快要塌的支架下面。

用身體把一條還沒打開的生路撐住。

沈知白下令：

「供氧管進。」

細長管線沿著探針通道送入空腔。

畫面裡，管頭慢慢靠近老許的位置。

醫療隊員盯著數據。

「氧氣微流量。」

「不要吹起粉塵。」

「維生凝膠低壓推送。」

王虎緊張地看著。

「這樣他能吸到？」

醫療隊員道：

「會先改善局部氧含量。」

「凝膠需要送到口鼻附近。」

「他如果還有吞嚥反應，可以吸收一部分。」

「如果沒有？」

醫療隊員停了一下。

「那就先保呼吸。」

王虎點頭。

沒有再問。

他已經學會了。

很多時候，現在能做到哪一步，就先做到哪一步。

許靖閉上眼。

薄片終端上的光微微亮起。

調度棚裡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生命組隊員看了一眼他。

「念能接入。」

沈知白道：

「三十秒一次。」

「不要連續。」

許靖點頭。

他的呼吸慢慢放緩。

幾息後，他眉心微微皺起。

王虎下意識站直。

許靖沒有睜眼。

「有意識殘留。」

王虎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醒著？」

「不是。」

許靖額頭滲出汗。

「像在很深的地方。」

「有反應。」

「但不清醒。」

沈知白問：

「能否判斷穩定？」

許靖臉色更白了一點。

「很弱。」

「但不是完全散掉。」

他停了一下，忽然皺眉。

「他好像……一直在抓一個念頭。」

王虎聲音發緊。

「什麼念頭？」

許靖睜開眼，呼吸微微亂了一瞬。

「不知道。」

「太碎。」

「不能再探。」

沈知白立刻道：

「斷開。」

生命組隊員關閉念能接入。

許靖抬手按住太陽穴，指縫間有一點血色。

王虎臉色一變。

「你流血了。」

許靖用拇指擦了一下鼻下。

「正常。」

「正常個屁。」

王虎脫口而出。

許靖愣了一下。

沈知白看了王虎一眼。

王虎立刻閉嘴。

許靖卻低低笑了一聲。

「比我上次輕。」

王虎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忽然意識到，這些職業者也不是用能力就能輕鬆解決問題。

他們也會痛。

也會流血。

也會被地下的雜訊反噬。

只是他們知道該怎麼把那點能力用在最該用的地方。

林玄看著許靖。

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念能接觸生命意識，本來就不是安全的事。

尤其是在這種未知人工結構附近。

岩層、礦物、深層高危個體、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雜訊，全都會污染感知。

許靖沒有強行深入。

這是對的。

如果他貪多，可能看到的就不只是老許的意識。

而是更深處的東西。

沈知白下令：

「擴孔。」

切削組重新啟動。

這一次，切削頭的聲音更低。

角度也更偏。

每推進一寸，生命組都要確認一次波形。

周放在通道裡一動不動。

金屬梁壓在他肩背上。

監測數據一點點上升。

「支撐組負荷六成。」

「六成五。」

「七成。」

沈知白問：

「周放？」

通訊裡傳來周放平穩的聲音。

「能撐。」

王虎看著畫面。

那人聲音真的很穩。

可畫面裡，周放腳下的碎石已經被踩進地面。

膝蓋旁邊的岩粉一點點往下滑。

他不是不吃力。

只是能吃住。

這就是一階武者。

不是無敵。

不是一拳百噸。

但在這種地方，他能做普通人完全做不到的事。

他能把一段即將塌下來的路，硬生生撐成一條暫時能通人的縫。

醫療組的管線終於抵達老許口鼻附近。

畫面裡，那根細管輕輕垂下。

一滴淡綠色凝膠慢慢滲出。

落在老許乾裂的唇邊。

醫療隊員盯著數據。

「呼吸反應有變化。」

王虎屏住呼吸。

「是好是壞？」

「暫時是好。」

醫療隊員道。

幾息後。

老許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

比剛才明顯一點。

生命組隊員低聲道：

「生命波形增強。」

王虎猛地抓住桌沿。

沒有說話。

怕一開口就把那點增強嚇回去。

沈知白沒有放鬆。

「維持流量。」

「不要加。」

「讓他慢慢吃。」

醫療隊員點頭。

「明白。」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切削口慢慢擴大。

支撐架一根一根送入。

周放的負荷從七成升到八成。

又從八成降回六成。

因為後方支撐架終於接上了一部分重量。

周放緩緩吐出一口氣。

「支撐轉移完成。」

沈知白道：

「退半步。」

周放沒有逞強。

他慢慢從金屬梁下退開半步，讓支撐架接替自己的位置。

但他的手仍然按在梁側。

只要支撐架有半點滑移，他可以立刻補上。

王虎低聲道：

「這人真能撐。」

林玄道：

「專業救援武者。」

「不是打架的？」

「能打。」

林玄看著畫面。

「但現在打架沒用。」

王虎點頭。

這一夜，他已經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事。

強，不一定是把敵人打死。

有時候，是撐住一塊會掉下來的石頭。

有時候，是不去碰一個不能碰的東西。

有時候，是慢。

切削組終於傳來新的回報。

「擴孔完成。」

「可送入醫療折疊艙。」

沈知白立刻下令：

「送。」

一枚薄如金屬片的裝置沿著通道被推進空腔。

到達老許身邊時，它像花一樣展開。

幾條細小支臂伸出，先固定住老許周圍的碎石，再慢慢撐開一層透明保護膜。

醫療隊員低聲道：

「保護艙展開。」

「準備轉移。」

王虎的手在抖。

「要拉出來了？」

「還不能直接拉。」

沈知白道。

「先固定傷處。」

畫面裡，保護艙伸出幾條柔性支帶，小心翼翼地避開老許被壓住的腿。

探針光掃過他的下半身。

一截變形金屬架壓在他的腿上。

王虎臉色一下白了。

醫療隊員立刻道：

「不要動他。」

「先切支架。」

切削組回報：

「局部切削器送入。」

周放的聲音響起：

「我進去。」

沈知白道：

「空間不足。」

周放看了一眼畫面。

「我不全進。」

他側身鑽進擴孔通道前段，一隻手伸進去，扣住那截壓住老許腿部的變形支架。

「切。」

局部切削器開始工作。

金屬碎屑一點點落下。

周放用手穩住支架，避免震動傳到老許身上。

那隻手很穩。

穩到畫面裡幾乎看不出抖動。

王虎看著那隻手，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專業隊要配武者。

有些時候，機器能切。

但機器不知道什麼叫「別讓它抖」。

人知道。

而武者能做到。

支架被切開的瞬間，周放手臂肌肉猛地繃起。

他硬生生接住那段失去支撐的重量，沒有讓它砸下去。

「移開。」

兩名專業隊員用牽引臂接過支架殘段，慢慢拖出。

醫療組立刻固定老許下肢。

「傷勢嚴重。」

「失血。」

「低溫。」

「疑似骨折。」

「但生命體徵可維持。」

這句話落下時，王虎終於閉了一下眼。

可下一瞬，他又睜開。

「能出來嗎？」

沈知白道：

「可以轉移。」

她沒有說「一定沒事」。

王虎卻已經覺得這句足夠。

保護艙開始收攏。

透明膜包住老許的身體。

柔性支帶固定住他的胸腹、四肢和頭部。

供氧管仍然連著。

維生凝膠流量降低到穩定值。

通道裡的牽引線慢慢繃直。

沈知白看向所有數據。

「低速牽引。」

「不要停。」

「不要快。」

牽引開始。

畫面裡，老許被保護艙一點一點拖離那片灰塵和碎石。

速度很慢。

慢到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可他確實在離開。

離開那盞熄滅的維修燈。

離開那根斷掉的金屬管。

離開那片把他壓了一夜的黑暗。

王虎站在調度棚裡，一動不動。

林玄也看著那幅畫面。

晨光從棚外照進來，落在投影幕邊緣。

畫面裡的地下空腔依然昏暗。

可那個人，正在被一寸一寸拖向光。

牽引到一半時，許靖忽然再次睜眼。

他沒有接入設備。

只是看向投影幕。

「他有反應。」

沈知白立刻看向生命組。

生命組隊員也抬頭。

「意識波動增強。」

王虎聲音發顫。

「他醒了？」

畫面裡，保護艙中的老許眼皮微微顫了一下。

很輕。

幾乎看不見。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

醫療隊員立刻提高聲音收集。

先是一片雜音。

接著是一聲很低很低的氣音。

聽不清。

王虎猛地湊近。

「他說什麼？」

音訊被放大。

雜音裡，那個微弱到幾乎消失的聲音，終於被撈了出來。

「……還有人……」

調度棚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老許的嘴唇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聲音更碎。

「……還……在……下……面……」

王虎的臉色瞬間變了。

沈知白立刻道：

「不要刺激他。」

醫療隊員低聲安撫：

「保持呼吸。」

「不要說話。」

可老許像是抓著最後一點意識，拼命想把什麼東西交出來。

他的手指在保護艙裡微微動了一下。

像還想敲擊那根早已丟在地下的金屬管。

音訊裡，又傳來斷續的聲音。

「……別……開……門……」

沈知白皺眉。

「什麼門？」

老許沒有回答。

他已經再次昏了過去。

生命波形一陣波動。

醫療隊員立刻道：

「停止問話。」

「提高維生。」

「加快牽引一成。」

沈知白沉聲道：

「照做。」

調度棚裡一片安靜。

王虎站在原地。

剛才老許還活著的喜悅，還沒來得及落下，就被那幾個字重新壓住。

還有人

別開門。

這不是完整情報。

甚至不能算答案。

可它像一根新的釘子。

把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釘回地下。

林玄看著投影幕上的人工結構圖。

那片被標成深灰的圓形區域，安靜地躺在救援路徑之外。

像一扇沒有被掃描完全的門。

他沒有說話。

可手指慢慢收緊。

這一夜，他們終於救回了一個人。

可那個人帶回來的第一句話，卻不是結束。

而是另一扇門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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