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6)

五十八分鐘。

這個數字被技術員寫在角落的時間欄裡。

沒有人特意去看。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裡。

像一個倒著燃燒的刻度。

每過一分鐘，棚內的空氣就輕一點。

也重一點。

輕的是距離天亮更近了。

重的是誰都不知道，最後這不到一小時裡，地下還會不會再醒一次。

調度棚外，灰塵慢慢少了。

沉降區方向的黑暗仍然很深。

那些被關掉的探照燈沒有重新打開，只剩外圍紅色警戒燈一圈一圈亮著。

遠遠看去，那片廢墟像被人用紅線縫住的傷口。

主任站在投影幕前，已經很久沒有離開。

技術員把一杯水放到旁邊。

他沒有喝。

直到技術員低聲提醒：

「主任。」

主任才回過神，端起來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他卻像完全沒有感覺。

「外圍家屬還在嗎？」

「還在。」

「有多少？」

「大概二十多人。」

主任沉默片刻。

「讓人送水。」

技術員一愣。

主任道：

「別讓他們靠近封鎖線。」

「但水送過去。」

「是。」

命令傳出去後，棚內又安靜下來。

王虎低頭封著外殼，忽然道：

「老許媳婦肯定不會走。」

工程人員問：

「你認識？」

「一個礦區的，誰不認識誰啊。」

王虎把封好的外殼推到一邊。

「她平時嗓門比我還大。」

「老許每次喝多了不回家，都被她拎著耳朵拖回去。」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聲音低了些。

「現在估計也想把他拖回去。」

沒人接話。

只有焊筆輕微亮了一下。

林玄把一枚小接片按進殘件裡。

火光映在他眼底。

王虎看了他一眼，忽然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他發現林玄正在聽。

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通訊器裡傳來新的回報。

「第四警戒線送水完成。」

「家屬情緒暫時穩定。」

主任低聲道：

「知道了。」

時間又往前走了七分鐘。

舊排水線負荷降到七成四。

通風井二號降到五成一。

北側檢修井重新穩在六成三。

三號點降到三成六。

一切似乎都在變好。

可沉降區深層那個紅點始終沒有暗下去。

它像一個固定在投影幕上的傷疤。

提醒所有人，地下真正的危險並沒有離開。

只是暫時沒有動。

特勤隊長靠在棚口，忽然開口：

「如果那東西真的醒了，你會怎麼做？」

這句話不是問主任。

也不是問隊長。

是問林玄。

棚內幾個人下意識看過去。

林玄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拆出來的彈簧片放進小盒裡，又把殘殼推到一旁。

「撤。」

特勤隊長看著他。

「不守？」

「守不住。」

林玄道。

很直接。

也很冷。

王虎聽得心裡一沉。

主任沒有斥責。

隊長也沒有反駁。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實話。

如果沉降區深處那個東西真的衝出來，今晚這些人手、裝備、臨時裝置，全都不夠。

特勤隊長又問：

「撤去哪？」

林玄抬頭，看向投影幕上的北三區地形圖。

「南側高台。」

「為什麼？」

「地勢高。」

「管線少。」

「地下空腔少。」

他指了一下撤離路線。

「工程車堵路。」

「震封器留在後面拖時間。」

「所有人沿主運輸道撤。」

主任立刻看向技術員。

「標出來。」

技術員一愣。

隨即反應過來。

手指快速在控制台上滑動，很快把南側高台和主運輸道標成黃色。

王虎看著那條線。

「真要撤？」

林玄道：

「最好不用。」

王虎嘴角動了動。

「你這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不是。」

主任忽然開口。

王虎看向他。

主任盯著投影幕。

「提前畫出撤退線，就不用真出事時亂跑。」

他轉頭看向林玄。

「繼續說。」

林玄點了一下北側檢修井。

「如果撤，北側檢修井不要炸。」

工程組主管皺眉。

「為什麼？」

「炸了會讓它找到更快的路。」

林玄又點向舊排水線。

「舊排水線可以超載震封器。」

「不用管損耗。」

「只拖十分鐘。」

主管臉色微變。

「那台震封器會燒毀。」

「人活著就行。」

林玄道。

主管沉默。

這句話和特勤隊長剛才那句「比命便宜」很像。

只是從林玄嘴裡說出來，更冷靜。

冷靜到像早就做過無數次取捨。

主任看向技術員。

「記入應急預案。」

技術員立刻記錄。

特勤隊長看著林玄。

「你剛才說你沒學過災害工程。」

林玄低頭，拿起下一枚殘件。

「嗯。」

「那這不是災害工程？」

「這是逃命。」

棚內再次安靜。

王虎低聲道：

「你這人真會把話說難聽。」

林玄沒有反駁。

特勤隊長卻笑了一下。

「但有用。」

主任看著新標出的撤退線，沉默很久。

然後他抬起通訊器。

「各封鎖點注意。」

「新增黃色撤退線。」

「只是預案。」

「沒有命令不得擅自撤離。」

「重複，沒有命令不得擅自撤離。」

一道道回覆很快傳回來。

「舊排水線收到。」

「通風井二號收到。」

「北側檢修井收到。」

「三號點收到。」

「第四警戒線收到。」

那些聲音有的疲憊。

有的沙啞。

有的甚至還帶著喘息。

可都還在。

都還能回答。

這本身就已經很不容易。

時間又過去十二分鐘。

距離天亮四十六分鐘。

棚外的天色終於開始有了極淡的變化。

不是亮光。

只是黑色變得不那麼厚。

遠處礦區的輪廓，從一整片黑影裡慢慢分出邊緣。

工程車。

探照塔。

封鎖架。

半塌的舊倉庫。

還有那片被紅色警戒燈圈住的沉降區。

它們像從夜色裡一點一點浮起來。

技術員忽然抬頭。

「收到空域通訊。」

主任猛地轉身。

「接進來。」

投影幕角落跳出一道藍色標記。

通訊裡傳來一個清晰而冷靜的女聲。

「這裡是北境行政區災害應急第七專業隊。」

「已抵達灰岩星北境空域。」

「預計三十二分鐘後降落黑石城外臨時停機坪。」

棚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瞬。

三十二分鐘。

專業隊伍終於有了準確時間。

主任立刻回覆：

「黑石礦區收到。」

「現場情況更新。」

「北三區二級封鎖持續。」

「多點礦獸活動已暫時壓制。」

「沉降區深層存在高危未知個體。」

「禁止近距離接觸。」

那邊沉默了一息。

「高危未知個體？」

主任看了林玄一眼。

林玄沒有抬頭。

主任繼續道：

「無法確認等級。」

「疑似至少二階以上威脅。」

「但不建議以二階標準處理。」

「需要先掃描、建模、確認地下結構。」

那道女聲明顯嚴肅了幾分。

「收到。」

「請傳輸現場資料。」

技術員立刻開始打包數據。

「礦區結構圖。」

「封鎖點負荷曲線。」

「沉降區活動反應。」

「臨時導流位置。」

「干擾器布設圖。」

「全部上傳。」

工程組主管補了一句：

「把臨時爆破位置也加進去。」

技術員點頭。

「已加入。」

通訊那頭很快傳來回應。

「資料接收中。」

「請維持現場封控。」

「專業隊到場前，不要主動刺激深層反應源。」

主任道：

「明白。」

通訊暫時結束。

棚內沒有人歡呼。

可所有人都像是終於聽見了一點真正靠近的腳步聲。

不是希望。

至少是支援。

王虎坐在椅子上，往後靠了一下。

「三十二分鐘。」

他低聲道。

「這次總算不是不好說了。」

工程人員看了他一眼。

「也可能延誤。」

王虎轉頭瞪他。

「你閉嘴。」

這一次，棚內終於有人笑出了聲。

很輕。

很啞。

但確實是笑。

林玄也聽見了。

他沒有笑。

只是把手裡拆出的最後一片彈簧片放進盒裡。

盒子裡已經裝滿了各種不成樣子的零件。

有的焦黑。

有的彎曲。

有的還沾著灰和血。

可它們還能用。

就像這一夜裡的人。

不完整。

不乾淨。

不體面。

卻還在撐。

技術員忽然道：

「專業隊要求確認臨時裝置原理。」

主任看向林玄。

林玄抬頭。

「哪個？」

「全部。」

棚內幾個人同時看向工作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爆閃觸發器。

震動干擾器。

改裝標記燈。

半燒毀又被拆開的殘件。

王虎低聲嘀咕：

「他們真看得懂嗎？」

工程組主管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王虎不服。

「這東西正常人也看不懂吧。」

林玄把一枚爆閃觸發器拿起來，放到投影掃描台上。

「標一號。」

技術員立刻建立影像。

林玄道：

「短脈衝高亮。」

「非殺傷。」

「主要用途是打斷小型礦獸和一階個體出井動作。」

「注意，不能替代閃爆彈。」

「狹窄井口內不要使用高衝擊閃爆。」

技術員快速記錄。

林玄又拿起震動干擾器。

「標二號。」

「低頻不穩定震動。」

「貼管壁，不貼封堵面。」

「用途是干擾礦獸對舊管線和空腔的判斷。」

「對深層未知個體不要高頻使用。」

「必要時降低一檔。」

主任聽到這裡，忽然道：

「把『不要高頻使用』標紅。」

技術員點頭。

「已標紅。」

林玄拿起第三個殘破改裝件。

「標三號。」

「外圍雜訊邊界。」

「不要朝沉降區內部布。」

「朝外。」

「讓小型個體避開警戒線。」

「讓深層個體不被直接刺激。」

通訊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那道女聲再次響起。

「請問現場臨時裝置設計者是誰？」

棚內一下子安靜。

主任看向林玄。

工程組主管也看向林玄。

王虎下意識挺了挺腰，好像這問題問的是他一樣。

林玄沒有立刻說話。

主任替他回答：

「林玄。」

「身份？」

主任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忽然變得有些難答。

礦工？

臨時工？

機械師？

現場技術支援？

最後主任道：

「黑石礦區礦工。」

通訊那頭安靜了一息。

不是質疑。

更像是資料系統正在重新確認。

片刻後，女聲再次響起。

「請林玄保持在現場。」

「專業隊到場後，需要進行技術交接。」

王虎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

「聽見沒？」

「專業隊點名你了。」

林玄沒有什麼反應。

只是把第三個裝置放回桌上。

「先活到他們來。」

王虎嘴角一僵。

「你能不能別老是把話說回這個？」

林玄看向投影幕。

深層紅點仍然亮著。

距離天亮，還有四十二分鐘。

「因為還沒到。」

棚內的笑意再次淡了下去。

是啊。

還沒到。

支援在路上。

天色在變淡。

但黑夜仍然壓在北三區上方。

地下那隻眼仍然沒有閉上。

主任重新站直。

「各點保持低噪封控。」

「不要因為支援即將抵達就鬆懈。」

「最後四十分鐘，誰也不許出錯。」

一道道回覆傳來。

這一次，聲音似乎比剛才更穩了一些。

不是因為他們不怕了。

而是因為終於知道，自己不是無限期地守下去。

他們有了一個目標。

四十分鐘。

撐過去。

交接。

把這一夜交給更專業的人。

林玄低頭收拾工作台。

他把剩下兩枚備用干擾器放到最容易拿的位置。

把強光觸發器放在另一側。

把不能再用的殘件推遠。

把能拆的零件重新分出來。

王虎看著他的動作，忽然道：

「你連桌子都要排兵布陣？」

林玄道：

「拿錯會死人。」

王虎閉嘴。

過了兩息，他默默把自己面前那堆外殼也重新分了一下。

能用的放左邊。

裂的放右邊。

半裂但能湊合的放中間。

工程組主管看見了，沒有說話。

只是把標記筆遞給他。

王虎接過。

在中間那堆上寫了兩個字。

湊合。

林玄看了一眼。

沒有評價。

王虎咧了咧嘴。

「你有勿擾。」

「我有湊合。」

棚內幾個工程人員又低低笑了一下。

這笑聲很小。

卻像在夜裡擦出的一點火星。

不亮。

但還在。

調度棚外，天邊的深灰又淡了一分。

遠處傳來第一聲清晨鳥鳴。

很輕。

輕到幾乎被震封器的嗡鳴蓋過。

可林玄聽見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王虎也聽見了。

他抬起頭，看向棚外。

「天快亮了？」

沒有人立刻回答。

技術員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三十九分鐘。」

王虎低聲道：

「鳥都醒了。」

主任站在投影幕前。

臉上沒有任何放鬆。

「地下還沒睡。」

王虎沉默。

林玄看著遠處那片仍被紅色警戒燈圈住的沉降區。

晨光還沒有落到那裡。

黑暗依舊很厚。

深層紅點也依舊亮著。

他低頭，把最後一枚備用觸發器推到桌角。

聲音很輕。

「所以繼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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