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5)

一小時二十五分，最後被拆成了很多很小的時間。

五分鐘一次回報。

三分鐘一次巡查。

每一次震封器負荷波動。

每一次沉降區紅點亮度變化。

每一次通訊器裡傳來的雜音。

都會讓調度棚裡的人抬頭。

然後再低頭。

繼續做手上的事。

沒有人敢真正休息。

最多只是靠著桌邊坐一會兒，喝一口水，閉眼幾息，又被下一聲回報叫醒。

王虎封完第九枚殼，手指已經麻了。

他把固定鉗放下，低聲罵道：

「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殼了。」

旁邊工程人員遞過來一枚新的。

「還有一個。」

王虎看著那枚外殼。

沉默兩息。

接過。

「你們工程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工程人員沒力氣反駁，只是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也很短。

林玄低頭檢查最後幾枚干擾器。

有兩枚被他直接放到一邊。

王虎看見了。

「壞的？」

「太穩。」

王虎嘴角抽了一下。

「今晚我算是記住這句了。」

林玄把另一枚推回來。

「這個能用。」

王虎接過，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封膠。

「這東西要是放白天，誰敢說它能救命？」

林玄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很明顯。

白天沒人會看它一眼。

只有在這種夜裡，這些本該被丟進報廢箱的東西，才會被重新賦予用途。

棚外，第四警戒線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吵聲。

不大。

卻在這個壓低聲音的夜裡顯得很刺耳。

主任皺眉。

「外面怎麼回事？」

通訊器很快傳來城衛隊員的聲音。

「有家屬想衝封鎖線。」

主任臉色一沉。

「攔住。」

「已經攔住了。」

那邊聲音有些沙啞。

「是老許家裡人。」

工作台旁，王虎的手停住。

林玄也抬起了頭。

通訊器裡隱約傳來女人的哭喊。

隔著距離。

隔著風聲。

聽不清完整句子。

只能聽見「讓我進去」、「他還在下面」、「你們不能不救」之類破碎的聲音。

主任閉了閉眼。

隊長站在棚口，轉身就要出去。

主任道：

「你去哪？」

「我去說。」

「你身上有血。」

隊長腳步一停。

主任低聲道：

「你這樣出去，只會讓他們更崩潰。」

隊長沉默。

特勤隊長忽然開口：

「我去。」

主任看向他。

特勤隊長把面罩往上推了一點，露出半張沾著灰的臉。

「我不是礦區的人。」

「他們罵我，比罵你們好。」

他說完，直接走出調度棚。

王虎看著他的背影，低聲道：

「這人還挺講義氣。」

工程組主管道：

「特勤不是只會打。」

王虎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外面的哭喊聲小了一點。

聽不清特勤隊長說了什麼。

只看見遠處警戒燈下，他站在封鎖線前，身後是沉降區方向不斷飄來的灰，面前是幾個被城衛隊攔住的家屬。

他的聲音很低。

沒有安慰。

也沒有保證。

只是站在那裡，讓人知道裡面還有人在守。

林玄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他把最後一枚干擾器封好。

「這批不要全送出去。」

主任回頭。

「留多少？」

「兩枚。」

林玄道。

「防突發。」

主任點頭。

「留兩枚備用。」

技術員在記錄表上標下備用數量。

調度棚裡又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安靜沒有維持太久。

投影幕忽然閃了一下。

技術員猛地坐直。

「北側檢修井負荷上升！」

主任立刻抬頭。

「多少？」

「六成一，六成八，七成三！」

通訊器裡，北側檢修井傳來急促聲音。

「加固軌在變形！」

「鋼纜撐不住！」

隊長已經抓起護臂。

「我去。」

主任沒有攔他。

「帶一枚干擾器。」

林玄抬手，把備用的一枚推過去。

隊長接過。

「怎麼用？」

「貼側壁。」

林玄道。

「如果鋼纜斷了，不要硬頂。」

隊長看著他。

林玄抬頭。

「讓開。」

「讓它撞出來？」

「讓它撞到第二道軌上。」

林玄指向投影幕上的北側檢修井結構圖。

「第一道軌已經彎了。」

「再硬拉，鋼纜斷了會抽死人。」

「放掉第一道。」

「用第二道斜軌卡牠。」

隊長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明白。」

他轉身衝出調度棚。

王虎看著他的背影。

「這是要故意放一道？」

林玄道：

「擋不住的東西，不能硬擋。」

王虎愣了一下。

這句話今晚已經出現過很多種形式。

改路。

干擾。

降低噪音。

現在又是放掉第一道。

他忽然發現，林玄所有判斷其實都不是「更狠」。

而是「更少硬碰硬」。

能不撞，就不撞。

能讓開，就讓開。

能讓地下自己選錯路，就不要自己去拼命。

這不像普通礦工。

也不像一般武者。

更像一個習慣了用整個戰場去思考的人。

北側檢修井方向很快傳來金屬刺耳扭曲聲。

通訊器裡有人大喊：

「第一道鋼纜快斷了！」

隊長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所有人退到第二道後！」

「不要站鋼纜側面！」

幾息後。

啪！

一聲脆響傳來。

鋼纜斷了。

投影幕邊緣的現場畫面劇烈晃動。

一條斷裂鋼纜像鞭子一樣抽過封鎖架，直接把一段金屬支架抽得變形。

如果剛才還有人站在那裡，至少半個身子都會被抽碎。

王虎臉色一下白了。

「真會抽死人……」

下一瞬。

北側檢修井的井蓋被頂開半寸。

黑影從縫隙下猛地撞出。

第一道彎曲礦車軌被徹底掀開，重重砸在地上。

可那東西還沒完全鑽出，就撞上了提前斜壓下來的第二道廢軌。

廢軌不是正面擋。

而是斜著卡住牠的肩背。

力道被導向一側。

整個井口旁邊的水泥地面裂開。

黑影嘶鳴著掙扎。

隊長從側面衝上去。

他沒有正面砍頭。

而是把林玄給的干擾器一把扣在井壁側面。

嗡——

刺耳震動炸開。

井下的黑影動作一亂。

隊長抓住那一瞬，護臂上的短刃彈出，斜刺進礦獸前肢關節。

不是致命一擊。

卻讓牠撐地的那條前肢一歪。

旁邊城衛隊員立刻把強光觸發器丟進井口。

白光爆開。

黑影猛地縮回去半截。

第二道斜軌壓下。

咔！

把井口重新卡住。

「北側檢修井壓回！」

通訊器裡傳來回報。

「第一道封鎖損毀！」

「第二道暫時穩住！」

棚內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主任立刻道：

「不要修第一道。」

「清出側面。」

「補第三道斜支撐。」

林玄補了一句：

「別用鋼纜正拉。」

主任立刻重複：

「不用鋼纜正拉。」

「改斜撐。」

通訊器那頭傳來隊長的聲音。

「明白。」

王虎坐在工作台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以前我以為守住就是堵死。」

林玄沒有抬頭。

「很多時候不是。」

「那是什麼？」

「讓它出不來。」

王虎愣了愣。

這兩句聽起來像一樣。

可他忽然明白，並不一樣。

堵死，是拿自己和門硬頂。

出不來，方法就多了。

讓牠走錯路。

讓牠看不清。

讓牠聽不準。

讓牠撞歪。

讓牠不想來。

讓牠來了也卡住。

這些都叫出不來。

王虎看著林玄。

「你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麼？」

林玄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很短。

「很多。」

王虎本來還想追問。

可看見林玄的表情，又把話吞了回去。

那不是想隱瞞的表情。

更像有些東西太多。

多到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

外面的天色仍然黑。

可夜最深的那層黑，似乎已經開始變薄。

不是亮。

只是遠處天邊的顏色，從純黑變成了深灰。

技術員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天亮一小時零二分。」

沒有人說話。

一小時零二分。

比剛才少了二十三分鐘。

這二十三分鐘裡，他們沒有贏。

但沒有死更多人。

這已經是今晚最好的消息。

特勤隊長從外面回來。

臉色比剛才更沉。

主任看了他一眼。

「外面怎麼樣？」

「暫時穩住了。」

特勤隊長摘下手套，手背上有一道被抓出的血痕。

「家屬不會走。」

主任道：

「我知道。」

「他們說，天亮後要一起等救援隊下去。」

主任沉默。

這要求不過分。

甚至很正常。

可沒有人知道天亮後能不能真的下去。

特勤隊長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走到投影幕前，看著沉降區那個深層紅點。

「它還沒動？」

「沒有。」

技術員道。

「但其他小型反應都在避開它。」

特勤隊長沉聲道：

「這東西等級至少二階。」

棚內空氣一沉。

二階。

這兩個字一出來，所有人都明白那代表什麼。

黑石城這種邊境礦城，一階已經是頂尖。

二階不是完全不存在。

但那不是普通封鎖隊伍能處理的東西。

更不是今晚這些臨時拼湊的人能正面抗衡的存在。

王虎下意識看向林玄。

林玄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投影幕。

特勤隊長道：

「也可能更高。」

這一次，連主任的臉色都變了。

林玄終於開口：

「不要定級。」

特勤隊長看向他。

「為什麼？」

「會誤導判斷。」

林玄道。

「現在知道它不能碰就夠了。」

特勤隊長沉默片刻。

點頭。

「有道理。」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可是交接報告要寫。」

林玄道：

「寫高危未知個體。」

「不要寫二階。」

主任看了他一眼。

很快明白。

如果報告寫二階，後續來的人可能會按照二階標準制定接觸方案。

可如果它不是二階，而是更麻煩的東西，那第一步判斷就錯了。

未知。

有時候比錯誤的確定更安全。

主任沉聲道：

「交接報告暫定：沉降區深層高危未知個體，禁止近距離接觸，禁止主動刺激。」

技術員立刻記錄。

特勤隊長看向林玄。

「你很討厭確定答案？」

林玄低頭拆開一枚殘件。

「我討厭假答案。」

棚內又安靜了一瞬。

王虎忍不住低聲道：

「你這話聽著真欠揍。」

林玄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別學。」

王虎氣笑了。

這一次，棚內終於有幾個人也跟著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

卻讓繃了一整夜的空氣稍微鬆了一點。

可那一點鬆動，很快又被新的回報壓了回去。

「沉降區外圍雜訊邊界穩定。」

「舊排水線負荷下降到七成六。」

「通風井二號五成三。」

「北側檢修井六成八。」

「三號點三成九。」

主任看著數據，沒有立刻說話。

這是今晚第一次，所有主要封鎖點都在下降。

但他沒有因此高興。

因為他知道，下降的原因不是地下威脅消失。

而是那些較小的東西都在避開沉降區深處那個更大的威脅。

他們只是借了那個怪物的影子，換來一點喘息。

這種喘息，很冷。

也很危險。

林玄同樣明白。

所以他沒有停下手裡的工作。

他把最後能拆的殘件重新分類。

能用的放左邊。

不能用的放右邊。

可能還能拆一點的放中間。

王虎看了一眼中間那堆焦黑破爛。

「這種也還能拆？」

「能。」

林玄道。

「拆什麼？」

「彈簧片。」

王虎沉默。

「你真是一點都不浪費。」

林玄沒有抬頭。

「浪費不起。」

王虎本來想開玩笑。

可聽到這句，又閉上了嘴。

浪費不起。

今晚所有人都浪費不起。

浪費不起時間。

浪費不起設備。

浪費不起人命。

甚至浪費不起一次錯誤判斷。

調度棚外，遠處天邊的深灰又淡了一點。

技術員忽然低聲道：

「還有五十八分鐘。」

沒有人回應。

可所有人的動作都像被那句話重新撐了一下。

五十八分鐘。

不到一小時。

如果不出新的問題。

如果沉降區那個東西不再動。

如果震封器撐得住。

如果專業隊伍沒有延誤。

如果。

這一夜裡，每一個希望前面都掛著一個如果。

林玄把最後一枚彈簧片拆出來，放到左邊。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投影幕。

深層紅點仍然亮著。

安靜。

穩定。

危險。

他收回視線。

重新低頭。

因為現在能做的，還是只有一件事。

繼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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