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4)

接下來的時間，反而比剛才更難熬。

剛才至少還有事做。

爆破。

改路。

布干擾器。

加固封鎖點。

每個人都在跑。

都在喊。

都在用盡力氣把眼前的問題按回去。

可現在，最危險的地方變成了不能碰的地方。

沉降區深處那個紅點安靜地亮著。

不動。

不退。

也不衝出來。

像一塊壓在所有人胸口上的石頭。

主任站在投影幕前，聲音壓得很低。

「各點回報。」

技術員立刻切換頻道。

「舊排水線穩定在七成九。」

「通風井二號穩定在五成六。」

「北側檢修井六成一。」

「三號點四成二。」

「沉降區深層反應……仍然穩定。」

每一個「穩定」，聽起來都不像好消息。

更像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索，暫時還沒有斷。

工程組主管揉了一把臉。

手掌放下時，臉上全是灰。

「冷卻模組還能撐多久？」

旁邊工程人員看了眼數據。

「如果負荷不再上升，能拖到天亮。」

「如果再有一次集中撞擊……不好說。」

又是不好說。

王虎靠在工作台邊，聽見這三個字，眼皮跳了一下。

「你們工程組是不是只會說不好說？」

工程人員看了他一眼。

「那你想聽什麼？」

王虎張了張嘴。

最後只罵了一句：

「算了。」

沒人笑。

大家都太累了。

林玄坐在工作台前，把最後幾枚能用的振子拆開。

他的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不是因為不熟。

而是手指已經開始發僵。

長時間焊接、拆線、組裝，再加上從剛才到現在幾乎沒有停過，他的身體還只是普通人。

精神能撐住。

身體卻不會騙人。

王虎看了他一眼。

「你手在抖。」

林玄沒有抬頭。

「嗯。」

王虎一愣。

他本來以為林玄會否認。

結果林玄承認得很乾脆。

這反倒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接。

林玄把一枚接好的振子推到旁邊。

「所以你來封殼。」

王虎指了指自己。

「我？」

「嗯。」

「我手也抖。」

「你封歪了不會炸。」

林玄道。

「我接歪了會。」

王虎沉默了一下。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罵我？」

林玄看了他一眼。

「用你。」

王虎嘴角動了動。

最後拿起外殼。

「行。」

「老子今晚也算混進工程組了。」

工程組主管聽見這句，沒有反駁。

只是把一把固定鉗丟給他。

「封緊點。」

王虎接住，愣了一下。

隨後咧嘴。

「放心。」

「礦工別的不會，擰東西還是會的。」

調度棚裡重新響起零件碰撞聲。

比剛才小了很多。

也慢了很多。

卻沒有停。

遠處的槍聲已經少了。

特勤隊不再主動開火。

城衛隊也不再頻繁移動。

所有人都像在一頭沉睡巨獸旁邊行走，連腳步聲都收斂了許多。

主任忽然問：

「距離天亮還有多久？」

技術員看了一眼時間。

「一小時四十分。」

棚內安靜了一瞬。

一小時四十分。

平時不過是一頓酒。

一趟短工。

一場閒聊。

可放在這一夜，卻長得像另一個夜晚。

特勤隊長站在棚口，望著沉降區方向。

「專業隊伍最早什麼時候到？」

主任道：

「天亮後第一批。」

「具體？」

「四十分鐘前回覆，已經進入灰岩星北境空域。」

工程組主管補了一句：

「但還要降落、轉運、接入現場資料。」

特勤隊長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就算天亮了，也不代表他們立刻能撤。

天亮只是讓黑夜結束。

不代表地下的東西結束。

林玄把一枚干擾器推到旁邊。

「專業隊伍到了，也不要立刻進沉降區。」

主任看向他。

「理由？」

林玄指向投影幕上的深層紅點。

「先掃描。」

「先建模。」

「先確認牠的位置和周圍結構。」

「不能派人直接下去。」

特勤隊長道：

「他們比我們專業。」

「專業不代表不會犯錯。」

林玄低聲道。

棚內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有些冒犯。

可沒有人反駁。

因為今晚，他們已經靠一堆不符合規程的辦法活到了現在。

也差點因為一次合理的導流，驚動更深處的東西。

專業很重要。

但在未知面前，專業也可能建立在錯誤前提上。

主任看了林玄一眼。

「這句話，我會寫進交接。」

林玄點頭。

沒有再說。

調度棚外，第四警戒線方向傳來低低的人聲。

不是慌亂。

是壓抑。

撤到更遠處的家屬還沒有散。

隔著幾道封鎖線，他們看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

只能看見探照燈移動。

聽見偶爾傳來的轟鳴。

看見沉降區方向灰塵一次次升起。

對他們來說，這一夜比調度棚裡的人更難熬。

因為他們什麼都做不了。

只能等。

一名城衛隊員從外面進來，聲音有些沙啞。

「主任。」

「外圍家屬又在問。」

主任閉了閉眼。

「問什麼？」

「問是不是還有人活著。」

這句話落下，工作台旁的聲音慢了半拍。

王虎低下頭。

林玄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一瞬。

主任沉默很久。

然後道：

「告訴他們。」

「目前無法確認。」

城衛隊員臉色難看。

「他們不會接受。」

主任看向他。

「那你要我怎麼說？」

城衛隊員嘴唇動了動。

說不出話。

主任的聲音低了些。

「我不能告訴他們人一定死了。」

「也不能告訴他們人一定活著。」

「我只能告訴他們，我們還在守。」

城衛隊員喉嚨滾了一下。

「是。」

他轉身出去。

棚內重新安靜下來。

王虎忽然低聲道：

「老許要是真還活著……」

他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現在不是下去救人的時候。

哪怕下面真的有人活著。

也不行。

這不是冷血。

是不能讓更多人死。

林玄低頭看著手裡的零件。

指腹上沾著一層灰。

灰裡還混著血。

他忽然想起老許笑著說過的一句話。

很普通。

普通到若不是這一夜，他大概永遠不會特意記起。

「等這批工結了，我帶我家丫頭去城裡買雙新鞋。」

那時候林玄只是路過。

老許坐在宿舍門口修鞋底。

旁邊幾個礦工笑他摳門。

他也只是笑，說小孩子長得快，鞋不能買太早。

很小的一件事。

小到不值得被任何紀錄留下。

可現在，那句話忽然變得很重。

林玄閉了一下眼。

很快睜開。

焊筆再次亮起。

他沒有說出口。

也沒有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想起了什麼。

他只是把手裡那枚干擾器接得更穩了一點。

王虎看著他。

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也沒有說。

通訊器忽然響起。

「舊排水線回報。」

「撞擊停止。」

主任立刻抬頭。

「停止？」

「是。」

通訊器那頭的聲音也帶著疑惑。

「下面忽然沒動靜了。」

技術員立刻盯向投影幕。

舊排水線的紅點沒有消失。

但確實暗了不少。

通風井二號也一樣。

三號點附近的活動反應也在下降。

一時間，幾個主要封鎖點都安靜了下來。

太安靜了。

剛才他們還盼著安靜。

可現在真的安靜下來，反而沒有人覺得輕鬆。

特勤隊長立刻道：

「所有點不要靠近封堵面。」

隊長也沉聲補了一句：

「保持原位。」

主任看向林玄。

林玄看著投影幕。

深層紅點還亮著。

沉降區外圍的雜訊邊界也還在。

可其他地方的活動反應，正在一點點往下沉。

不是撤退。

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回去了。

王虎低聲道：

「牠們怕那個大的？」

沒有人回答。

但這個猜測像一根冷針，扎進了每個人心裡。

如果小型礦獸和一階個體都在避開沉降區深處那個東西。

那麼他們剛才把大量活動反應導向沉降區，到底是把麻煩推遠了。

還是把食物送到了更大的東西面前？

投影幕上，沉降區深層的紅點忽然亮了一下。

很輕。

像心跳。

咚。

遠處地面傳來一聲低震。

調度棚的工具架微微晃動。

幾枚螺絲從架子邊緣滾下，落在地上，發出細碎聲響。

所有人都停住了。

第二下。

咚。

這一次更清楚。

不是撞擊。

不是塌陷。

更像是某種巨大的腳步聲。

技術員臉色蒼白。

「深層反應上升。」

主任沉聲道：

「方向？」

技術員盯著數據。

「沒有明顯外移。」

「它在……原地活動。」

第三下。

咚。

沉降區方向的黑暗裡，幾盞紅色警戒燈同時閃了一下。

灰塵從地面縫隙裡被震起，像一層薄薄的霧。

特勤隊長握住震盪刃柄。

隊長的呼吸沉下來。

工程組主管下意識看向林玄。

林玄沒有動。

他只是盯著那個紅點。

那一刻，他很清楚一件事。

不能打。

不能逃得太急。

不能讓它把外面的動靜當成挑釁。

這不是他現在能解決的東西。

至少不是這一夜。

林玄慢慢開口：

「所有干擾器降低一檔。」

主任看向他。

「降低？」

「嗯。」

林玄道。

「太吵了。」

王虎眼皮一跳。

「剛才不是要吵？」

「現在不一樣。」

林玄看著紅點。

「剛才是讓小的避開。」

「現在是別讓大的煩。」

棚內幾個人心裡同時一沉。

主任沒有猶豫。

「外圍干擾器降低一檔。」

「不要關。」

「降低。」

技術員立刻傳令。

片刻後，外圍那圈混亂震動慢慢弱了下去。

不是消失。

而是從刺耳的雜訊，變成低低的嗡鳴。

像遠處持續存在的背景聲。

沉降區深處的紅點仍然亮著。

咚。

第四下震動傳來。

比剛才輕了一些。

所有人屏住呼吸。

第五下沒有立刻出現。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紅點亮度慢慢穩住。

沒有再往上升。

技術員聲音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深層反應……穩定。」

棚內沒有人說話。

王虎額頭上全是汗。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我們現在是在哄怪物睡覺嗎？」

這句話很荒唐。

可沒人笑得出來。

林玄看著投影幕。

「差不多。」

王虎張了張嘴。

最後只擠出一句：

「這活真不是人幹的。」

林玄沒有反駁。

因為他也這麼覺得。

主任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天亮，一小時二十五分。」

這句話像一根釘子，又重新把所有人釘回現實。

一小時二十五分。

還沒結束。

還不能鬆。

還不能犯錯。

調度棚內，眾人重新動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所有動作都比剛才輕了些。

說話聲低了。

腳步放慢了。

工具落桌時也不再砰砰作響。

像整座北三區都被迫學會了小聲呼吸。

林玄低頭，繼續拆那枚殘破干擾器。

王虎坐在旁邊封殼。

工程組主管調整分配。

主任守在投影幕前。

特勤隊長站在棚口，望著沉降區那片被黑暗覆蓋的廢墟。

隊長則重新走向北側檢修井。

沒有人再說豪言壯語。

也沒有人說一定能撐到天亮。

他們只是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把能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灰塵還在落。

紅燈還在閃。

地底深處，那個紅點仍然安靜地亮著。

像一隻閉上又沒有完全閉上的眼。

而北三區，就在那隻眼的注視下，繼續守著它漫長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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