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械神 - 長夜(3)

通風井二號的回報，比王虎先一步傳回來。

「干擾器送到！」

「正在布設！」

通訊器裡混著風聲和急促腳步聲。

還有王虎壓低的罵聲。

「貼管壁！不是那裡！」

「林玄說了，別貼封堵面！」

旁邊似乎有人回了一句什麼。

王虎立刻吼回去：

「我哪知道為什麼！」

「照做就對了！」

調度棚裡，幾名工程人員一時都看向林玄。

林玄沒有抬頭。

焊筆仍在亮。

淡藍色光點一點一點落下。

主任聽著通訊器裡的聲音，沒有打斷。

片刻後，通風井二號方向傳來一聲低沉嗡鳴。

不是震封器那種穩定、厚重的聲音。

而是一種很亂的震動。

忽高忽低。

忽強忽弱。

像有一堆壞掉的警報器被同時塞進了管壁裡。

技術員盯著投影幕。

通風井二號旁邊的紅點猛地晃了一下。

然後分裂成幾團模糊的雜訊。

「活動反應變亂了！」

「主反應下降！」

「震封器負荷……六成，五成八！」

棚內有人重重吐出一口氣。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真有效。」

可他的語氣裡沒有多少喜意。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有效，不代表安全。

只是又往後拖了一點。

通訊器裡，王虎的聲音再次傳來。

「林玄！」

主任看向林玄。

林玄接過通訊器。

「說。」

王虎喘著氣。

「這邊地面有風。」

林玄手上動作一停。

「哪裡？」

「通風井東側。」

「地縫裡冒出來的。」

「很冷。」

調度棚內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技術員立刻把通風井二號東側畫面放大。

原本只有一條輕微裂縫的區域，現在多了一串很小的活動波動。

不強。

但很密。

像是地下有新的空腔正在和地面接通。

林玄看了一眼。

「退開。」

王虎一怔。

「什麼？」

「退開那條縫。」

林玄聲音不高。

「不要站在風口上。」

王虎沒有問。

「退！」

他在通訊器那頭吼了一聲。

下一瞬。

通風井二號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很大。

卻很近。

緊接著是金屬刮擦聲，還有幾個人同時後退的腳步聲。

「地縫開了！」

「有東西在下面！」

王虎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繃緊。

「強光準備！」

林玄拿著通訊器。

「別丟。」

王虎聲音一頓。

「還不丟？」

「等光暗。」

林玄道。

「風不是出口。」

「那是牠們在試路。」

通訊器那頭只剩下沉重呼吸。

幾息後，王虎壓著聲音道：

「聽他的。」

通風井二號的畫面被切到主投影上。

探照燈下，地面裂開了一道細長黑縫。

沒有礦獸衝出來。

只有灰塵被冷風一陣一陣往外推。

那風從地底冒出來，吹得旁邊警戒帶不斷抖動。

一名城衛隊員握著強光觸發器，手指幾乎壓在扣上。

王虎站在他旁邊，臉色難看，卻沒有讓他丟。

十息。

二十息。

那條縫裡什麼都沒有出來。

可投影幕上，通風井二號的紅點卻在慢慢偏移。

不是往地面。

而是往另一側舊管線游走。

技術員猛地抬頭。

「牠們避開了！」

「干擾器有效！」

調度棚裡，緊繃的空氣稍微鬆了一點。

林玄卻沒有放下通訊器。

「王虎。」

「在。」

「把第二枚干擾器貼到東側管壁。」

王虎吸了口氣。

「那邊剛開縫。」

「所以要貼。」

林玄道。

「別貼裂縫。」

「貼裂縫旁邊三步。」

王虎咬牙。

「知道了。」

畫面裡，王虎接過干擾器，低著身子跑向東側。

他跑得不快。

因為地面在抖。

腳下的碎石不時往裂縫裡滑。

一名城衛隊員想上去幫忙，被他一把推開。

「站後面！」

「你拿槍！」

王虎蹲下，把干擾器往管壁一扣。

第一下沒扣住。

他罵了一聲。

第二下才卡進去。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那條細縫裡的冷風忽然停了。

不是變小。

是停了。

林玄的聲音立刻響起。

「退！」

王虎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一撲。

下一瞬。

地縫裡的黑暗猛地往上一鼓。

轟！

一截尖銳的黑色前肢從裂縫裡刺出，擦著王虎剛才蹲著的位置劃過，重重釘進旁邊的水泥地。

碎石炸開。

王虎在地上滾了兩圈，背撞上一段封堵架，痛得悶哼一聲。

城衛隊員下意識就要丟強光觸發器。

「等！」

王虎趴在地上，吼得嗓子都破了。

那截前肢猛地一撐。

地面又裂開幾寸。

探照燈照在裂縫上方，被那東西的身體擋了一瞬。

光線暗了。

「丟！」

強光觸發器砸進裂縫邊緣。

啪！

白光在地面炸開。

那頭還沒完全鑽出的礦獸發出刺耳嘶鳴，前肢一歪，整個身體撞回裂縫裡。

王虎抓起地上的鐵鉤，猛地一甩。

鐵鉤勾住旁邊的警戒繩。

他借力往後拖了一段，躲開第二次塌落。

通訊器裡一片混亂。

「通風井二號接觸！」

「小型個體被打退！」

「地縫擴大！」

林玄盯著投影幕。

「干擾器啟動沒有？」

王虎喘著氣。

「啟了！」

下一刻。

地縫旁邊傳來一陣刺耳的低頻震動。

那震動很難聽。

像破掉的鼓被人亂敲。

裂縫裡原本準備再次頂出的黑影停了一下。

隨後，紅點從通風井二號下方開始偏移。

這次偏移得比剛才更快。

技術員喊道：

「牠們退了！」

「活動反應往沉降區方向偏移！」

王虎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半晌，他才對著通訊器罵了一句：

「下次你能不能早點說退？」

林玄看著畫面裡的他。

「你活著。」

王虎氣得笑了一聲。

「是啊。」

「差一點而已。」

林玄沒有再說話。

他把通訊器還給主任。

手指重新按上工作台。

只是那一瞬間，他指節微微白了一下。

很快又鬆開。

隊長站在旁邊，看見了。

但沒有說。

主任沉聲下令：

「通風井二號加派兩人。」

「王虎撤回。」

通訊器裡，王虎立刻道：

「不用。」

主任皺眉。

「你受傷了。」

「撞了一下而已。」

王虎喘了口氣。

「我知道這玩意怎麼貼。」

「再給我兩個。」

棚內安靜了一瞬。

林玄抬頭，看向投影幕裡灰頭土臉的王虎。

王虎坐在地上，衣服被劃破了一道，手臂滲著血。

可他正伸手向旁邊工程人員要下一枚干擾器。

嘴裡還在罵。

「快點啊。」

「這鬼東西又不會等我們休息。」

林玄沉默片刻。

然後把剛做好的兩枚干擾器推向旁邊城衛隊員。

「送過去。」

城衛隊員抱起裝置就跑。

工程組主管看著王虎的畫面，忽然低聲道：

「他不是工程組的人。」

主任道：

「今晚已經不是誰是哪個組的問題了。」

這句話落下後，棚內沒有人反駁。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城衛隊在搬設備。

工程組在遞武器。

特勤隊在封井蓋。

礦工在布干擾器。

一切原本分得很清楚的職責，都在這一夜被拆開，又重新拼在了一起。

就像工作台上的那些零件。

不再按照原本用途存在。

只按照能不能活下去重新分類。

時間繼續往前推。

通風井二號穩住後，舊排水線又連續傳來兩次撞擊。

一次被震動干擾器拖偏。

一次被強光觸發器打斷。

北側檢修井旁，一段加固用的礦車軌被頂得彎曲，隊長親自帶人把另一段廢軌斜壓上去，用鋼纜和工程車絞盤硬生生拉住。

沉降區方向，地面不時傳來低沉塌響。

每響一次，投影幕上的紅光就晃一下。

有時往西。

有時往北。

有時又重新靠近封鎖區。

每一次偏移，都讓調度棚裡所有人呼吸停半拍。

可每一次，他們都把它重新壓了回去。

不是靠一次決定。

而是靠一堆臨時拼出的東西。

一枚爆閃。

一枚干擾器。

一段廢軌。

一條鋼纜。

一台快過熱的震封器。

一名特勤隊員的脈衝槍。

一個城衛隊員死死按住的封堵扣。

還有一群明明已經累得站不穩，卻還在互相遞工具的人。

調度棚內的燈光晃了一下。

不是故障。

是供能切換。

技術員抬頭看了一眼。

「備用能源接入。」

「主線負荷太高了。」

工程組主管咬牙。

「別再掉了。」

林玄手上的焊筆也暗了一瞬。

他停下來，等電流穩定後才繼續。

旁邊一名年輕工程員手抖得厲害，連續兩次沒把導線插進接口。

林玄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工程員一愣。

林玄沒有看他。

「吸氣。」

那人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吐掉。」

他照做。

林玄鬆手。

「再插。」

這一次，導線穩穩進了接口。

工程員喉嚨動了一下。

「謝……」

「下一個。」

林玄已經把另一枚外殼推過去。

工程員低頭，繼續做。

棚外，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起了細小的灰。

不是雨。

是沉降區揚起的塵，被夜風吹回來。

灰塵落在工作台上。

落在零件上。

落在每個人的頭髮和肩膀上。

王虎回來時，整個人像從灰堆裡爬出來。

他一進棚，就把兩枚用完的干擾器殘殼扔到桌上。

「還能修嗎？」

工程組主管看了一眼。

殼都裂了。

裡面的振子也燒黑了一半。

正常情況下，這種東西應該直接丟掉。

林玄卻伸手拿過其中一個。

「能拆一半。」

王虎咧嘴。

「我就知道。」

他說完，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旁邊城衛隊員扶了他一把。

王虎擺手。

「沒事。」

「就是被那鬼東西嚇了一跳。」

他嘴上這麼說，手卻在抖。

不是冷。

也不是累。

是後怕。

剛才那截前肢如果再快半息，他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

林玄看了他一眼。

沒有安慰。

只是把一瓶水推過去。

王虎愣了一下，拿起來灌了半瓶。

「你這人真不會說話。」

林玄低頭拆殘殼。

「嗯。」

王虎又想罵。

可罵不出口。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

「還活著就行。」

棚外，一聲低沉的獸吼從沉降區方向傳來。

那聲音很遠。

隔著塌陷的地面、廢棄的老礦道、還有厚重的夜色。

卻依然讓所有人動作一停。

不是剛才那些小型礦獸的嘶鳴。

也不是一階礦獸被強光刺激後的尖叫。

這聲音更低。

更悶。

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帶著某種壓在胸口上的震動。

技術員臉色發白。

「沉降區深層出現高強度活動反應。」

主任猛地看向投影幕。

灰色區域深處，一個新的紅點亮了起來。

它沒有亂晃。

也沒有快速移動。

只是慢慢變亮。

一點一點。

像一隻在黑暗裡睜開的眼睛。

特勤隊長站直了身體。

隊長也握緊了護臂上的刀柄。

王虎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工程組主管低聲道：

「那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林玄看著那個紅點。

耳邊似乎只剩下投影幕輕微的電流聲。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不是記憶。

更像是身體先一步認出了危險。

很多年前。

很多次。

在更深的地下。

在更大的戰場。

在一座座已經不存在的城市裡。

這種安靜出現之前，往往都不是真的安靜。

而是有更大的東西，正在選擇方向。

通訊器裡，沉降區外圍監測點傳來沙啞的聲音。

「這裡是第四警戒線。」

「地面在震。」

「不是塌陷。」

「像是……有東西在下面走。」

主任沒有猶豫。

「所有人後撤二十米。」

「不要靠近沉降區。」

特勤隊長沉聲道：

「我帶一組過去。」

林玄忽然開口：

「別去。」

特勤隊長看向他。

林玄盯著投影幕上的紅點。

「不要靠近牠。」

棚內安靜了一瞬。

特勤隊長的聲音很低。

「你知道那是什麼？」

林玄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

至少現在的他，不應該知道。

可那種壓迫感太熟悉。

像一座山在地下慢慢轉身。

又像某種長久沉睡的東西，被剛才的爆破和導流驚動了一下。

主任沉聲問：

「那怎麼辦？」

林玄看著紅點。

半晌後，他伸手拿起標記筆。

在沉降區外圍，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不要打。」

「不要引。」

「不要再炸。」

筆尖落下。

在圈外畫出三條撤退線。

「把它困在那裡。」

主任看向那幾條線。

「靠什麼困？」

林玄抬頭。

「不是困牠。」

「是讓牠暫時不想出來。」

棚內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玄指向沉降區外圍的幾條舊管線。

「關掉這幾條線的照明。」

工程組主管一愣。

「關燈？」

「對。」

林玄道。

「沉降區保留黑暗。」

王虎聽得眼皮一跳。

「我們剛才不是一直怕黑嗎？」

「不是每個地方都要亮。」

林玄看著地圖。

「小型礦獸怕強光。」

「但深層那個不一定怕。」

「如果它習慣深層黑暗，突然照明和爆破會刺激它。」

主任慢慢明白過來。

「所以沉降區保持安靜。」

「對。」

林玄道。

「外圍布干擾器。」

「不是往裡吵。」

「往外吵。」

工程組主管眼神一變。

「做一圈雜訊邊界？」

「嗯。」

林玄在沉降區外圍畫出一條粗線。

「裡面留給牠。」

「外面變成牠不想走的地方。」

棚內徹底安靜下來。

這不是封鎖。

也不是攻擊。

更像是在黑暗裡畫一個看不見的圈。

讓那個剛剛醒來的東西，暫時留在圈裡。

主任看著地圖。

半晌後，他下令：

「沉降區內側照明關閉。」

「外圍探照燈後撤。」

「所有干擾器改向外布設。」

「第四警戒線後退五十米。」

技術員立刻執行命令。

棚外，遠處沉降區方向的幾道白光開始一盞一盞熄滅。

不是全部黑掉。

而是像有人把照向深處的光收回來。

黑暗重新覆蓋那片廢墟。

只剩外圍警戒燈還亮著。

紅色的燈光繞成一圈。

灰塵在燈下飄動。

像一圈粗糙又脆弱的邊界。

投影幕上，那個深層紅點仍然亮著。

但沒有再往外移。

它停在沉降區深處。

沉默。

緩慢。

壓抑。

像是在黑暗裡聽著外面的動靜。

所有人都不自覺放輕了呼吸。

這一刻，北三區忽然安靜得可怕。

沒有爆破。

沒有槍聲。

沒有喊叫。

只有遠處震封器低沉的嗡鳴，和干擾器從外圍傳來的混亂震動。

過了很久。

技術員才低聲道：

「深層反應……暫時穩定。」

沒有人歡呼。

甚至沒有人鬆氣。

因為那個紅點還在。

只是暫時沒有動。

主任看著投影幕，聲音很低。

「記錄。」

「沉降區深層存在高危個體。」

「不得主動接觸。」

特勤隊長看向林玄。

「你剛才救了我們一隊人。」

林玄低頭，把標記筆放回桌上。

「我只是覺得不該靠近。」

「為什麼？」

林玄沉默了一下。

「太安靜了。」

特勤隊長怔了一瞬。

隨後，他看向投影幕上的紅點。

那個紅點沒有動。

可正因為沒有動，才更讓人不舒服。

王虎低聲罵道：

「這鬼夜晚到底還有完沒完？」

沒有人回答。

棚外，天邊仍然沒有亮。

可是調度棚裡的人都知道。

他們剛才不是贏了一場。

而是差點把更深處的東西叫醒。

林玄重新拿起工具。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焊接。

而是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紅線圈起來的沉降區。

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旁邊寫下兩個字。

勿擾。

王虎湊過來看了一眼。

嘴角抽了一下。

「你還挺客氣。」

林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兩個字圈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今晚他們要做的，不是戰勝地下。

不是查清真相。

也不是救出所有人。

而是別再犯錯。

別再驚醒更多東西。

守住。

撐住。

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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