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驟然消失。
黃生賢雙腳重重踩在實地上,膝蓋本能地微彎緩衝,靴底傳來枯葉碎裂的清脆聲響。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旁邊一棵粗壯的松樹,大口喘息。
陽光。
不是深圳那種被玻璃幕牆折射後刺眼、帶著燥熱的白光,而是透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灑下斑駁的、帶著溫度的金黃色光斑。空氣裡沒有尾氣、沒有空調外機的轟鳴,只有松針的清香、泥土的潮濕,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來自遠處炊煙的柴火氣味。
他抬起手,陽光穿過指縫。皮膚上的汗毛清晰可見,指尖還能感覺到樹皮粗糙的紋理與微涼的溫度。
「……進來了。」玄九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恢復了那副蒼老、疲憊,卻又帶著點不耐煩的語調。「每次都要這樣鑽……總有一天我這把老骨頭會散在亂流裡。你還站著幹什麼?檢查裝備,查看環境。」
黃生賢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激動與輕微的眩暈。他迅速卸下背包,逐一檢查:維氏瑞士軍刀穩穩卡在腰帶內側,急救包、壓縮餅乾、兩根小銀錠、替換的速乾衣褲與登山襪,一樣沒少,然後將一些不屬於這時代的物品收進塔內的儲物空間,只留下相似於這時代的衣物裝入包裹。他摸了摸眉心,那座灰褐色的殘塔靜靜懸浮在識海裡,第一層的灰白光暈微弱卻穩定。
真實的。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VR。
他來到了《少林三十六房》的世界。
「還有一件事,你得先記清楚。」玄九突然開口,語氣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黃生賢拉緊背包肩帶:「什麼?」
玄九停頓了一下。
「還有 —— 別太相信電影。」
黃生賢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少林三十六房》是『投影世界』。」
「它以電影為基礎,但會自我補完成真實世界。」
「這裡的人不是 NPC。」
「會痛、會怕、會死。」
「你若亂來,一樣會被砍死。」
玄九的語氣很平靜,卻像冷水一樣澆在黃生賢心頭:「很多第一次進入世界的人,都高估自己。」
「尤其現代人。」
「看過幾部電影、玩過幾個遊戲,就以為自己能掌控世界。」
「最後通常死得很快。」
黃生賢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準備時翻閱的那些資料,想起玄九在通道裡說過的話。他點點頭,聲音低沉:「我明白了。這裡是真實世界,電影只是個參考坐標,不是攻略。劇情可以參考,但不能當成刷獎勵的。」
「聰明。」玄九冷哼一聲,「你這副身板現在只是剛脫離亞健康,挨一刀還是會死。別把這裡當遊樂場。」
「說正事。」玄九切換回乾脆的語氣,「本次任務週期,世界內時間跨度約五年。但你不需要待滿。你的目標有三:」
「第一,收集時空殘留之力。主要集中在劇情大事件爆發、空間節點不穩的區域。塔會自動感應並收納。」
「第二,微量吸收世界主角(劉裕德,也就是後來的三德和尚)的溢出氣運。記住,是『微量』。嚴格保持在 Lv.1 安全區(不超過世界溢出氣運池的 3%)。氣運是因果的具象化,拿多了會被主神標記,輕則任務難度飆升、守衛巡邏路線改變,重則直接觸發規則排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 記錄少林三十五房的修煉方法。塔內圖書館的『自動收錄』功能已開啟。你只需要靠近、觀察,甚至親眼看到弟子演練,塔就會將動作軌跡、呼吸節奏、發力原理拆解成數據存檔。你不需要拜師,不需要出頭,你只需要做個『影子』。」
「時間呢?」黃生賢問。
「你只需停留三到四個月。收集完基礎資料,確認氣運流向穩定後,我會尋找時機讓你脫離。剩下的時間,讓輪迴小隊去正面扛。」
黃生賢迅速在腦中整理了一遍。低風險,低曝光,核心是「觀察」與「記錄」。這很符合他務實、謹慎的性格。他不貪功,不冒險,只想把基礎打穩。
「明白。苟住,記錄,薅羊毛,不碰主線。」他總結道。
「……總結得倒是精準。」玄九似乎無言以對,「記住,你的命只有一條。死了,塔會繼續找下一個宿主。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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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距離黃生賢降落點約三里外的一處破廟中。
四名輪迴者正在進行戰術部署。
「任務描述有問題。」說話的是陳望,隊裡的情報分析員。他手指在虛擬光屏上快速滑動,眉頭緊鎖,「主線是『協助劉裕德創立第三十六房』。但按照世界線推演,劉裕德全家被清兵屠殺後,走投無路必然會投奔少林寺。這是既定劇情,成功率接近100%。主神為什麼要我們『協助』?還強調『保護不死』?」
黑山站在廟門口,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目光掃視著遠處的山道。他聲音低沉:「因為難度被隱藏了。主神不會做無效任務。如果劇情能自然推進,它不會額外發布保護指令。除非……中途有變數,或者清廷的鎮壓力度超過了電影設定。」
林雪正在整理醫療箱,頭也不抬地說:「道具消耗預警已經亮起。兩個高階恢復劑,三個戰術煙霧彈,剛進世界就被扣了。這世界的物理法則和因果線比預期的更『硬』。大家把警戒等級提到A級,不要把它當一般劇情片看。提高戒備,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趙鐵扛著長槍,啐了一口:「管他什麼變數,兵來將擋。反正任務是保住那小子,我們就盯緊他。誰敢動他,先問問我的槍。」
黑山收回目光,眼神冷冽:「別輕敵。這裡不是遊戲。記住,不要相信電影。」
黃生賢不知道幾裡外的輪迴者已經拉響了警報。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腳下的泥土。微涼,鬆軟,帶著腐葉的氣息。他將泥土搓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方向?」他問識海裡的塔靈。
「少室山主峰在東北方向。山下有鎮子,叫登封。」玄九回答,「你現在的身份是落難的福建商人。衣服和口音我已經用塔內的『時空遮蔽』功能做了微弱調整,不會太突兀,但也別去衙門或軍營晃悠。先找地方落腳,摸清周邊地勢,再決定怎麼混進少林寺。」
黃生賢點點頭。他調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帶,將瑞士軍刀的握柄轉到順手的位置。陽光穿過樹林,在他腳下投出長長的影子。
他沒有急著趕路,而是先花了十分鐘辨認指針座標、觀察風向、記錄周圍的植物特徵。然後,他才邁開腳步,踩著落葉,向山下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很穩。
呼吸均勻,肩背放鬆。這是玄九在塔內訓練空間裡恢復訓練過數次的「行軍步態」——重心下沉,用臀腿發力而非膝蓋代償,節省體力,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玄九。」他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遇到危險,你會出手嗎?」
識海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我會開啟緊急避難通道,把你拉回塔內。但代價是消耗大量時空之力,且接下來一個月你別想再進任務世界。」玄九語氣平淡,「所以,盡量別讓自己陷入危險。」
黃生賢笑了下:「放心。我這人,最怕死。」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寺廟的晨鐘聲,悠長、肅穆,穿透了山林的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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