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生賢閉上眼，意識沉入眉心。
那座殘破的九層古塔靜靜懸浮在識海中央。灰褐色的塔身佈滿裂痕，彷彿經歷過億萬年的風蝕與重擊。但此刻，塔的內部正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弱的、脈動般的能量流。
塔靈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與以往那種疲憊、冷淡、偶爾帶點吐槽的語氣截然不同——此刻的聲音，沒有疲憊，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凝重。
「準備好了？接下來你看到的東西，不屬於你的世界，不屬於任何一個正常人類該看到的範疇。我會把你藏在主神空間的『視覺盲區』裡。記住——不要出聲，不要動，連呼吸的頻率都要模仿數據流的節奏。這裡的『神』，睜著眼睛。」
黃生賢喉結微動，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但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退縮。三十六年的生活教會他一件事：當退路已經斷絕，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
「……明白。」他在意識中回答。
下一秒，黑暗降臨。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種……有重量的、壓在靈魂上的黑暗。像是整片夜空倒扣下來，把他死死壓在底下。空氣（如果有的話）變得黏稠，意識彷彿被浸泡在深海的水壓中，每一寸思維都在承受無形的擠壓。
然後——光。
不是陽光，不是燈光，而是一種純粹的、沒有溫度的、像是從虛無中憑空誕生的白色光芒。
黃生賢睜開「眼」。
他沒有身體。只有意識。但他的意識被包裹在一層極薄極淡的光膜中——那是塔靈用僅存的能量為他編織的「偽裝服」。透過這層光膜，他「看」到了主神空間。
一個巨大的平台。
平台有多大？他不知道。他的視線無法觸及平台的邊緣，只知道它向四面八方延伸，直到無限遠的地方。平台的材質像是半透明的乳白色晶體，表面流動著無數細密的符文。不，那不是符文，是某種比任何已知程式語言都要古老、都要底層的規則編碼。每一條編碼都在呼吸，都在運轉，都在執行著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指令。
平台的中央，懸浮著一顆光球。
那顆光球不大，大概一個籃球的尺寸。但它發出的光——那種純粹的、沒有溫度的白光——照亮了整個無邊無際的平台。光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由無數個細小的、不斷旋轉的多面體構成。每一個切面都在反射著不同的畫面：有人在古代戰場上廝殺，有人在星際戰艦中奔跑，有人在末日廢土上掙扎，有人在魔法塔頂吟唱咒語。所有的畫面同時存在，同時流轉，像是把無數個世界壓縮成一顆球體。
「主神。」塔靈的聲音帶著一絲黃生賢從未聽過的感慨。「或者說，是主神空間的核心意識投射出來的『介面』。它不是神，它是規則之一。」
平台上站著人。
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數十個人，分散在平台的不同位置。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服裝——有古代長袍，有現代戰術服，有未來風格的裝甲，還有一些他完全無法辨認材質和功能的奇異裝備。但他們的氣質都有一個共同點：冷靜。
不是普通的冷靜，而是那種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看過無數個世界毀滅、已經對恐懼產生抗體的冷靜。有些人閉著眼睛在休息，有些人低聲交談，有些人獨自站在角落，像一尊雕像。
「輪迴者。」塔靈說。「這次共有四人。」
黃生賢順著塔靈的指引「看」過去。一個男人，站在平台最靠近光球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風衣，身形挺拔，站姿鬆弛卻隱含戒備，應該是一位資深的輪迴任務者。黑山。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肌肉結實、扛著長槍的壯漢（趙鐵）；一個戴著護目鏡、正在檢查醫療包的女人（林雪）；以及一個眼神銳利、不斷掃視四周的年輕男子（陳望）。
平台上空，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從光球傳來的，而是從虛空中的每一個方向同時傳來——男聲、女聲、童聲、老人聲，數千個聲音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
「三十秒後進入任務世界。請小隊做好準備。」 「本次任務世界：《少林三十六房》。」 「任務目標：協助主角三德完成第三十六房的創立。保護三德不死。」 「任務獎勵：基礎獎勵一千點。額外獎勵視完成度而定。」 「失敗懲罰：扣除兩千點。點數不足者——抹殺。」
「抹殺」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所有的聲音同時變成了同一個頻率——尖銳的、像玻璃碎裂的聲音。黃生賢的意識顫抖了一下，那層偽裝光膜差點出現裂痕。
「穩住。」塔靈低聲道。「那是規則宣告。不是針對你。」
平台上，輪迴者們開始動了。有人從懷中掏出武器檢查，有人閉上眼睛開始默念什麼，有人從腰間取出一瓶藥劑一飲而盡。那個叫黑山的男人依然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彷彿周遭的殺機與規則都與他無關。
光球開始變亮。
白光從光球的中心向外擴散，像一顆正在爆炸的恆星。但沒有聲音，沒有熱量，只有一種讓人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壓迫感。光球的表面，那些多面體開始高速旋轉，每一個切面都射出一道細細的光柱，精準地打在每一個輪迴者身上。
四道光柱。
四個人開始「升空」——不是用腳跳，而是身體被光柱牽引著，緩緩離開平台，向著光球的方向飄去。他們的姿勢各異：有人雙臂環抱，一臉淡然；有人緊握武器，肌肉緊繃；有人閉著眼睛，嘴唇微動，像是在祈禱。
「準備了。」塔靈的聲音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他們進入任務世界的瞬間，主神的注意力會全部集中在時空通道的穩定上。那個時候，防火牆會出現一個微小的縫隙——我們從那裡鑽進去。」
「會被發現嗎？」
「不會。因為那個縫隙不是漏洞，是主神為了讓任務世界和現實世界的時間流速同步而預留的『緩衝區』。它不是空的——裡面充滿了時空亂流。一般的輪迴者進去會被撕碎。但我們——」
「我們不一樣？」
「我們比一般的輪迴者更破。破到亂流懶得撕。」
黃生賢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句話當成讚美。
四道光柱消失在光球中。
平台空了。
光球的亮度開始減弱。整個主神空間進入了一種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待機」狀態。就像一台超級計算機在執行完一個龐大的任務後，需要零點幾秒來重新分配資源。
「就是現在！」
塔靈裹著他衝了出去。
他「看」到自己穿過了平台的邊界，進入了光球的「陰影」——那個不是黑暗、而是「不存在光」的區域。在這裡，主神的掃描頻率從每秒數億次驟降到每秒數千次。不是主神偷懶，而是時空亂流的噪音太大，信號被干擾了。
他「看」到了時空亂流。
不是風，不是水，而是……無數個破碎的世界碎片，在虛空中翻滾、碰撞、湮滅。有半座倒塌的哥德式教堂，有生鏽的星艦殘骸，有一棵倒懸的、樹根朝天的古樹，還有一面破碎的鏡子——鏡子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從未見過的、長著三隻眼睛的自己。
「不要碰任何東西。那些是世界遺留下來的『殘影』。碰了會被拉到不屬於任何坐標的時空夾縫中——永遠回不來。」
玄九帶著他在亂流中穿梭，像一條經驗豐富的深海魚，精準地繞過每一個危險的漩渦。前方出現了一條狹窄的、幾乎被亂流淹沒的「通道」——那是由主神開啟任務世界時，時空能量流動形成的暫時性路徑。
「進！」
他們鑽進通道。
通道內部像一個巨大的萬花筒——無數個幾何圖形在四面八方同時綻放、收縮、旋轉，每一個圖形都是一個可能的未來，每一個角度都是一個被遺忘的過去。時間在這裡不是線性的，而是像一個被揉皺的紙團，所有的點都同時存在，同時發生。
他看到了一個畫面：他自己，三十七歲，站在深圳的出租屋裡，手裡握著塔。
另一個畫面：他自己，二十五歲，穿著紅色短褲—在海灘上奔跑。
第三個畫面：他自己，五十歲，頭髮花白，站在一座陌生的山峰上，手裡沒有塔。
第四個畫面：他自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美美站在床邊哭。
這些畫面同時出現，同時消失。
「不要被干擾。那些不是預言，是可能性。時空通道會把你『可能』經歷的未來折射出來——但『可能』不代表『會』。」
黃生賢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看向通道的深處。
在那裡，數據流的殘影中，他隱約看到了一些不屬於「畫面」的東西——一些文字。不是英文，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他認識的文字。而是一筆一劃、像用毛筆寫在竹簡上的某種古篆。那些古篆在數據流的底層緩慢流動，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的血脈。
「那是什麼？」
「陣紋。」玄九隨口說，「主神空間的底層架構之一。你們這個時代叫它…嗯~~…某種編程語言的原始形態。」
「所以你本質上是靠陣法運作的？」
「不然呢？靠晶片嗎？」玄九的語氣像在嘲笑，「你們的晶片連我第一層的儲物空間都驅動不了。連我第一層都驅動不了。」
「第一層儲物空間多大？」
「一立方公尺。」
「……那確實不需要晶片。」
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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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主神空間的那種冷白光，而是溫暖的、金黃色的、像夕陽一樣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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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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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衝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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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生賢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壓」進一具身體裡——沉重的、有溫度的、會呼吸的身體。先是皮膚感覺到空氣的濕度，再是鼻子聞到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再是耳朵聽到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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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眼睛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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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樹林。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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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一片灌木叢中，頭頂是茂密的樹冠，陽光從葉隙間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聽到遠處有鳥叫，有溪水聲，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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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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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遠的、沉穩的、像從大地深處升起來的鐘聲。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下。
「走吧。」黃生賢邁開腳步，踩碎了一片枯葉。「先找地方落腳。少林寺，或者山下的鎮子。我得先活下來，才能談別的。」
識海中，塔靈沒有說話。只是那座殘破的古塔，微微亮起了一絲極淡的灰白色光芒，彷彿在無聲地回應他的決定。
偷渡者，已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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