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紀寧曜約莫一個星期的觀察，他發現了一件事：許迤呈是一個邊界感特別強烈的人。

先不說許迤呈一個微微皺起的眉就可以讓紀寧曜研究一下午，光是在學校和在許迤呈家裡截然不同的兩張面孔就足以說明他把學校和他的家裡分得很清楚，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紀寧曜總覺得許迤呈會跟他說話單純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同桌。

相較起來，白詻和張伊紜就很好解讀了，非常單純。林川和青河也差不多可以看出個端倪，青梅竹馬的表情都好似心電感應一樣，幾乎完全相同，只是林川的表情起伏比青河大了多。

與其說許迤呈看不透，倒不如說他像一隻貓，邊界意識強又難以捉摸。

感覺需要再觀察的徹底點，紀寧曜這麼對自己說。他在不知不覺中也開始特別的注意起了許迤呈的舉手投足。

天氣漸漸回暖，紀寧曜的成績也差不多回到之前學校的等第了，雖然數學還是像之前一樣爛的透頂。

中午鈴一響，所有人又像蜂群一樣竄出教室，紀寧曜就慌了。

因為好死不死，今天除了紀寧曜和許迤呈，白詻他們都沒來，現在許迤呈又實時扮演睡美人，搞得紀寧曜進退兩難。

許迤呈要吃啥？

紀寧曜細聲的收起桌上東西，側頭看向了一旁的少年。

眉眼不像平常的緊簇在一起，睡覺時候的許迤呈看起來很放鬆。

陽光輕柔的拂上了許迤呈的臉龐，在他的睫毛上閃閃發亮。

「那個……呈………餐了……」

睡夢中的許迤呈感受到了輕微的搖晃，斷斷續續的叫喚也在耳中環繞。他慢慢地張開眼，眨了幾下，就看到了紀寧曜的臉龐。

「那個，我買午餐回來了，雖然不知道你吃不吃這個。」

許迤呈緩緩從桌上爬起來，看向了紀寧曜手上的東西，是蔬菜飯盒。

「哦，謝謝，辛苦了。」

「不會。」

只有兩人的教室里顯得有些安靜。

要找個話題嗎？許迤呈這麼想。不對，這想法怎麼來的？

許迤呈不知道怎麼的，自己最近的狀態越來越奇怪了，特別是對紀寧曜。平常做不出的舉動，在紀寧曜身上好像都發生了。

哎，巧合而已。

在心中轉移了話題，許迤呈拿出了手機問。「多少？我給你。」

「60。」

許迤呈在通訊軟體上划了划，找到了紀寧曜，頭像看起來好像是個金尾煙火綻開的樣子，名字叫yao。

「給了。」

紀寧曜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個叫住嘴的信息，頭像是一個窗台邊的小雪人。「看到了，謝謝。」

看著轉過去的錢，許迤呈就這麼盯著手機了許久，那是他們唯一的一條消息。

手好像自己動了起來，在備注欄頁面點了幾下。

一會兒後，許迤呈的嘴角在他毫未察覺之際上揚了一點。

備注欄上頭金尾煙火一旁，是三個字——同居人。

下課，班長從班主任辦公室回來喊道，「紀寧曜，怡姐找。」

「哦好，馬上。」

外頭春寒還是料峭，教學樓旁向上伸展的櫻樹伸出了幾盞粉綠色苞。

一到辦公室，就看到簡怡一臉慈祥的看著他，一邊招手，叫他坐下。

「最近在班上還行嗎？」

紀寧曜思考了會兒，「還行吧，除了課難了點。」

他真正能稱得上是「優秀」的項目只剩文科項目了，理科的那是一個慘淡。

隔壁位教語文的陳勝在座位上調侃，「你不也知道他就文科能行嘛，你說是不是啊紀寧曜。」

「啊哈哈…是的。」 雖然真心笑不出來，但紀寧曜還是乾笑了幾下。

「你啊可以去問問你同桌，雖然好像都在睡，但是他年級第一。」

紀寧曜用了半秒思考了一下，覺得許迤呈年級第一還挺合理。

「啊好的，目前都還行，之後會去問的。」

「好，這幾個拿回去吧，」簡怡指了指旁邊小桌上躺著幾乎疊成山的卷子，「給你的，大家都有只剩你沒拿到了。」

紀寧曜的眉頭一皺，媽耶。那麼多會死人吧。

「很多對吧，孩子你加油。」簡怡毫不遮掩的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一臉「哈哈哈我贏了」的樣子。

紀寧曜在心中嘆了口氣，好吧，我愛這世界。

回到教室已經上課了，但許迤呈卻不見蹤影，紀寧曜急匆匆低著頭抱著他那一大摞卷席了下來。

「哎，」白詻轉了過來，用悄悄話的聲量問紀寧曜，「許哥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啊？不造啊，我剛剛去辦公室，回來也沒看到他。」

「怪了那就。」

「許迤呈人呢？」劉葉德也在台上問。

全班左看右望，面面相覷的看了回去。

「這裡，抱歉遲到。」許迤呈的聲音突然從前門傳來，話中還帶著微微的喘氣聲。

「沒事，快回座吧。」

快步穿越教室，許迤呈稍微安頓了一下自己，稍微整了整領子。還喘著輕氣，他的臉上也掛著一小滴汗，在光的照射下閃爍著。

「哥你咋了？」白詻頭也不轉了，直接把座椅往後靠在了許迤呈和紀寧曜桌邊。

「沒事，接了個電話。」

紀寧曜往旁邊偏了偏眼，許迤呈的臉龐上似乎還寫著一點緊張和不安。

「沒事吧？」紀寧曜不由得的有些擔心，往旁邊靠了靠輕聲問道。

許迤呈的眼眨了下，沈默了一會兒，「沒事，別擔心。」

「寧曜啊，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林川像牽小狗一樣拉著青河的袖子，在晚自習結束後問道。

「哦？好啊，去哪兒？」

「隔壁的串燒！」白詻拎起包馬上用激動的語氣提議，好像三年沒吃一樣。

張伊紜提了白詻小腿一腳，「一天天的就知道吃。」

「你閉嘴。」

「迤呈要去嗎？」林川把白詻和張伊紜的喧嘩聲當做了背景音，向許迤呈問道。

「啊不，我就不去了。」許迤呈收拾收拾，帶著一個迫不及待回家的笑容回應。

「好吧，下次不能再不來了啊，你已經翹掉兩次了。」林川嘟著嘴，叉腰做出了微惱的樣子。「我們走吧。」

走到串店的路上，紀寧曜的手機震了震，橫槓中冒出了個通知，是一個叫做住嘴的人。

啊，是許迤呈。

啊？許迤呈？

紀寧曜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地上，腦內還在處理許迤呈發消息過來的事情。

猶豫了一陣子，紀寧曜點開了消息，因為有些緊張而不敢看。

住嘴：問一下，就多嘴問一下

住嘴：你的名字是曜還是寧曜？

紀寧曜的腳步倏然停了下來，愣的不輕。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問他這件事，他自從來到珣城後，沒跟其他人講過。

紀寧分別是他爸和媽的姓氏，是組合在一起的姓，而單字曜才是他的名字。

yao：是曜

yao：你怎麼知道的？

他在最後還加了個問號的表情包，讓自己語氣看起來不會太衝。

住嘴：就直覺

住嘴：你通訊軟體的名字就一個yao，剛剛林川叫你寧曜的時候你還好像沒聽到一樣愣了下

住嘴：所以就覺得是不是叫錯名字了

yao：哇，真厲害

yao：但其實如果要叫寧曜也沒關係的

住嘴：名字很重要的，要叫對

住嘴：至少我這個知情的人要

回了個謝謝的表情包，紀寧曜翹著嘴角收起了手機。

這人是學霸真的不是沒道理，什麼都知道，紀寧曜這麼想。

回到家的許迤呈第一時間就竄進了房間，急匆匆地打開了作曲軟體，把剛剛在回家路上浮現在腦海裡的旋律馬上譜了出來，免得靈感不講武德的溜走。

粗略記下了靈感，許迤呈拿出了手機，找出了紀寧曜的微信。

經過約莫十天的相處，許迤呈覺得自己也是稍微瞭解了紀寧曜的性格。

有些過頭的禮貌先不說，紀寧曜還異常的拘謹。

像是一隻到了陌生地方的邊牧，乖巧懂事，但太有距離，變得有些無法親近。

雖然對一個住在別人家的男生來說，這樣子的舉止可能合乎常理，但許迤呈莫名覺得他們還能再親近一點。

這種不自覺想和另一個人變熟的感覺已是久違，對許迤呈來說有點陌生，還帶著一點點的期待。

思考了一會兒，許迤呈把這種想法歸咎於自己想讓紀寧曜在家裡可以稍微輕鬆一些。

曲子一作就是三小時，除了中間跟紀寧曜聊了一會兒天，作曲子時的專注程度堪比把開叉的線穿進小的可憐的針孔里，所以他絲毫沒有察覺到紀寧曜開門的聲音，也沒發現自己房門沒關上，敞的開開的。

「我……回來了？」看一盞燈沒開，紀寧曜有些疑惑的像昏暗的屋子里道。

脫了鞋，他慢慢往裡頭走。許迤呈不應該已經回來了嗎，怎麼人影沒有？

客廳？沒人。廚房？也沒有。怪了。

紀寧曜在黑暗中四處張望了會兒，終於在臥房的方向瞥見了一點光束，好像是許迤呈的房間。

啊原來在嗎，那就好。

他單肩背著書包，輕聲細步的穿越走廊，怕吵到了屋主。雖然他沒認真看許迤呈在做什麼，他也知道看了很不禮貌，但他隱約感受得到許迤呈認真的模樣，所以不想打擾。

慢慢走過了許迤呈仍未關上的房門，他肩上的包包搖了幾下。

「啪！」

突然炸進耳朵的聲響把許迤呈嚇得轉頭，腳用力蹬了一下，差點兒摔下椅子。

紀寧曜也驚的縮了下，猛的一轉頭，才看到落在地上的折疊傘。

「對不起！」紀寧曜驚恐的撿起了傘後馬上雙手合十道歉。

「啊，沒事。”」許迤呈維持著一副「我沒被嚇到我沒被嚇到」的表情癱著臉緩緩起身，走到了門邊。

看到許迤呈面癱著接近，紀寧曜瞬間站直了，像等著被訓的小孩一樣，一臉愧疚的看著門邊的許迤呈。

許迤呈比他矮了近五公分，所以紀寧曜看著他要微微低下頭。

許迤呈看著紀寧曜，一臉茫然和不知所措的表情令他快忍不住要笑出來。

「那個…真的對不起，不是故意發出聲音的。」紀寧曜率先道歉，語帶滿滿的歉疚。

「真的沒事。」

許迤呈看向了紀寧曜低垂著的目光。

像一隻惹主人不開心後，滿臉內疚的狗狗。

「真的沒關係的，別那麼拘謹。」許迤呈看著紀寧曜還是一副抱歉的樣子，便微笑安慰道。

他沒有像這樣子留心過別人的的感受過，但他在渾然不知之時開始注意起了紀寧曜。

彷彿能看到紀寧曜下垂的狗狗耳朵，許迤呈還是憋不住笑了幾聲出來，他低下頭，盡力捂住嘴巴，但還是止不住笑聲傳到紀寧曜的耳中。

「嗯？怎麼了嗎？」紀寧曜看許迤呈笑得越來越大聲，瞬間變得更緊張了，字和字間都帶著些微的顫抖。

「沒…沒事……」 許迤呈笑著笑著還停不下來，倚著門框繼續了半分鐘才終於止住。他抹了抹笑出來的淚，緩緩地道，「抱歉，失態了。我只是覺得你在這裡不用那麼緊張。」

許迤呈微微地笑了一下，有別於之前堪稱職業性質的笑，這個笑帶著的是打從心底的溫柔。

「你應該是因為我第一次把你帶到這裡的時候表情很差，所以覺得我討厭你對吧。」

紀寧曜怔愣住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看出他內心的想法。

許迤呈莞爾繼續道，「我那時候只是因為我媽前一天才跟我講你要來，所以才有些無奈。」他的目光對上了紀寧曜的，昏暗的燈光在他眼中炯然閃爍。「所以你不用看著我的臉行事，放鬆點吧。」

「這裡也是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