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映繁花星火 - #3 今夜無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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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情願地開了鎖，不情願地進到家門，不情願地揮開了燈。

至少許迤呈覺得自己沒有把不滿表現出來。

不對，這也不能怪他，是因為媽太晚才講的。不能對無辜的人發脾氣。

許迤呈在心裡深呼吸了幾次，讓心情稍微緩和了點。

「我家，帶你看一圈吧。」許迤呈平靜地說。

「哦，麻煩了。」紀寧曜輕聲道，眼稍微垂了點。

紀寧曜從小就挺會看眼色的，所以一直會盡量避免任何讓他人感到不舒服的事，順著別人心意做事。

好吧，這次是真的沒辦法了，他深感愧疚。

紀寧曜彎身脫了鞋放在玄關，便走了進去，但被許迤呈叫住了，「拖鞋，穿著吧。」便拿著雙拖鞋擺在了他前面，示意了下。

進到裡頭後，最先看到的是客廳和廚房，中間隔著的是半隔離的流理臺，整體來說還挺寬敞。客廳東西不多，兩個書櫃並排著，裡頭書零零散散地站著幾本。一邊是一張看起來可以三個人並排坐著的布沙發，正對面擺著臺電視。

廚房也是簡單的設計，吊櫃、微波爐、烤箱、大冰箱、爐台，一個不缺。

但沙發後頭，看起來是一大扇的落地窗，卻拉著窗簾，整間屋子不免得看起來昏暗。

「客廳和廚房，自便。冰箱裡沒什麼東西，所以晚飯外送。」許迤呈簡潔帶過，便移步了臥室。

「那個是我的房間，正對面另一頭是你的。」許迤呈指了指，「昨天已經收好了，你現在可以進去了。」

紀寧曜望了過去，他的房門還看起來嶄新，顯然幾乎沒人用過。

「好，那我先回房間了。」許迤呈邊走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消失在門的一頭。

「啊……」紀寧曜本想真誠道謝一番，看許迤呈會不會比較自在、心情好點，但沒等到發話時間人就走了。

看沒事了，紀寧曜進了房間，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剛剛尷尬的氛圍也被他用力地摘了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直到全身浸在了清淨的空氣中。

看了下周圍，一扇窗拉著窗簾，紀寧曜伸手拉開。

昏暗，卻在散雪中溜下了一束冬日的光芒。

算不上好天氣，但有陽光透出了。

＊

鬧鐘伸出了鈴聲打醒了紀寧曜，雖然小聲但紀寧曜聽得清晰。

反手摁掉，他看了看時間。

5:30。

還來得及。

隨意著裝，他靜悄悄地出了門，在還未染上檸檬黃的天穹下開始了他的晨跑，這是他的例行公事。

沒下雪，街上的雪已經被鏟倒一旁，但空氣間還是填滿了寒意，紀寧曜能看到從自己嘴裡吐出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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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鬧鈴又在吵了。

能安靜一點嗎？

「啊——————」許迤呈縮在被子下用力吼了天花板一聲，但突然想起家裡還有另外一個人，聲音小了一點。

反正時間還來得及，賴床一下吧。

許迤呈開始了早上的例行公事──先在床上賴床五分鐘，接著拖著明明睡了六個小時但還是跟沒睡一樣疲憊的身子爬去梳洗。

差不多結束，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了，剛好適合吃一頓不清醒的早餐。

走出房門，許迤呈看了眼隔壁房間，門緊閉著，沒有聲響。

他抬了下眉，輕巧地走向了廚房，順便把玄關走廊的黑膠唱片機打開，看著心情選了首放。

許迤呈的早餐通常是隨便弄一弄，能吃啥就吃啥，反正他對食物的要求度沒那麼高，不是毒就行，吃得飽也不是第一順位。

從櫥櫃裡拿了罐果醬，正準備開始動作，門口那邊卻傳來了喀噠的聲音，許迤呈手上的動作倏然凍住，猛地轉頭看向了玄關。

紀寧曜？他不是在房間裡嗎？

「啊，抱歉，沒先說我出門了……」紀寧曜正在玄關脫鞋，一抬頭就見到許迤呈的眼神，馬上道歉。

必須說，許迤呈平時的表情管理跟其他人比起來實在到位，但奈何紀寧曜對這種「發覺隱藏情緒」的技巧已經純熟，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他眼中的那一絲疑惑和不解。

應該是太大聲了，以後要再小聲點。

「沒事。」許迤呈回過頭，繼續自己的早餐。

紀寧曜輕手輕腳步到了客廳，收拾自己先前在出門前拿出來的書包。

他注意到了進門時多出了一縷輕柔的音樂，聽起來是歌劇，他好像聽過。

雖然沒有在音樂上多做過琢磨，但他還是挺喜歡旋律在耳中環繞的感覺。

「這首是什麼啊？」紀寧曜的嘴在不注意之間又開口發聲，害得紀寧曜趕緊低下了頭假裝無事發生，但想到不看著人說話很沒禮貌，又抬起了頭，擺出了很有求知欲的眼神看向許迤呈。

狼狽。紀寧曜這麼對自己說。

「哦，」許迤呈沒想過他會注意到這件事情，眉往上挑了挑，一邊端著盤子坐到餐桌一邊緩緩帶著期待道，「今夜無人入眠，杜蘭朵公主裡面的一首。」

樂聲一點一點地達到了最高潮，男高音隨著弦樂團的奏響像吶喊般熱烈地唱出了深厚的旋律。

“Sulla tua bocca lo dirò,

「當我在你唇上低語

quando la luce splenderà.

於地平線一方捎來晨鐘的擁抱之際

Ed il mio bacio scioglierà

我將以我的唇輕撫你的吻

il silenzio che ti fa mia.」

在靜寂中使你的一切歸屬於我。」

「是王子唱給杜蘭朵公主的一段，你聽過嗎？」

「嗯，有印象。」

Nessun dorma，譯為無人能眠。

令許迤呈想到了開學前一天的晚上。

在答案揭曉前，無人能入睡。

「嗯，差不多時間了，再不去學校要遲到的。」許迤呈打斷了不合時宜的思緒發語道，表情在不自覺間變得僵硬。

「哦，好。」紀寧曜看著許迤呈有些複雜的神色，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許迤呈一甩背起了書包，隨意沖了沖盤子，便帶上了耳機，出了門。

音樂不關嗎？紀寧曜看著飄出門的身影，在後頭疑惑地想。

算了，這不是我該管的。

＊

「欸，曜哥，今天要考試你知道嗎？」紀寧曜一坐下，白詻就轉過頭一臉嚴肅地道。

「蛤？」

白詻的目光像雷射一樣轉向了許迤呈，「許哥你怎麼沒跟他說啊。」

「啊，忘了，抱歉。」

「你就是仗著自己裸考都能過，考試日程一個沒記。」

「怎麼了，我有這本事。」

兩人拌嘴忙，忘了一旁懵得要死的紀寧曜。

不才開學第二天嗎，考什麼試呢？遭罪。

一會兒，面前兩人終於歇下來，白詻把他那本講義擺在了紀寧曜桌上，「這邊全部，雖然都是高一的東西，但是延伸題多得噁心，基本上跟高二的差不多了，看你能不能在三節課看完吧。」

……懸著的心終於還是死了。

看著一整本教材就這麼看似人畜無害地躺在自己面前，而且還是數學的，他就覺得自己今天不用活了。

這個世界毀滅吧，趕緊的。

「你可以問你許哥，他數學特好。」白詻看到紀寧曜揪成一團的臉，壞笑地看向許迤呈。

「嗯，請便。」許迤呈也沒有回應白詻不懷好意的目光，擺出了一個職業微笑。

「啊……」早上許迤呈的表情還歷歷在目，紀寧曜不想要再麻煩他了，更何況是打擾人家學習的事情。「我先自己看看吧，謝謝。」

自己看？我撞牆撞死算了。這是放掉一整節語文，只為了讀數學的紀寧曜對這本該死的數學講義的想法。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數學裡面的英文字比數字還多的？

許迤呈也差不多發現紀寧曜堪稱「錯綜複雜」的表情了，一看就是寫數學會有的顏色，眼角餘光都能看到皺得像老奶奶抬頭紋的眉眼。

稍稍將目光移開物理卷子，往旁邊瞟了一眼，是機率和排列組合。卡得合情合理。

窗外的雪欲落還止，只能看到幾抹偷跑的晶棱。

一個略顯陌生的想法無聲無息地敲了敲許迤呈的腦門。

來教他吧。

「要不要幫你講講？」

紀寧曜驚得一跳，猛地往聲音方向看。

「哦，不ㄩㄥ……」完了，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不想麻煩人家，但又怕拒絕顯得尷尬。

和自己兩股強勁的想法僵持了一會兒，紀寧曜終於和自己妥協，開口說。「抱歉，麻煩了。」

果然，學霸就是不一樣，就算自己還是聽得沒有全懂，但方才糾結的地方一大半都被捋清楚了。雖然考數學時還是有大半題看了就沒想法，但總體來說歸功於他學霸同桌的教學，寫得還算滿意。

大概是因為數學小考，許迤呈今天就沒睡，跟著去買了午餐。紀寧曜偷偷瞥了眼，好像是蔬菜飯盒。

除了出門時下了點雪，剩餘的時間陽光都非常敬業地在天空上發光發亮，氣溫回升得挺多。

由於搬家的事來得也突然，紀寧曜其實沒什麼準備就搬過來了，以至於筆什麼的都沒先買，筆芯在化學課的時候非常敬業地功成身退了。

看寫到一半的筆記，紀寧曜只好硬著頭皮轉頭問了許迤呈，「你有筆芯嗎……」

許迤呈聞言掏了掏書包，拿出了一整盒，「有，自己拿吧。」

真的是救星。

「謝謝。」紀寧曜掏了一根出來，剩下的還給了許迤呈。

放學後，紀寧曜先是跟許迤呈說了一聲要去文具店，得到了一句「哦行吧」，拎著包衝向了附近店，畢竟太晚回家對人家也是挺困擾的，還可能吵到他。

迅速地抓起要買的東西，結了帳的他就奔回了許迤呈家，看裡頭燈還亮著，許迤呈應該還沒睡，他鬆了一口氣。

他掏了掏書包拿鑰匙，準備要開門。

他掏了掏書包，準備拿出鑰匙。

他掏了掏包裡，沒掏到鑰匙。

紀寧曜的手就這麼僵在包裡，整個人也像是雕像一樣定住了。

完犢子，沒帶。

不不不不對，不可能，一定有帶，只是被放到包裡其他地方了。

紀寧曜再伸手掏了更用力了一點，上下左右裡外兩邊都翻了一遍。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那好像只能問許迤呈可不可以幫他開門了……

紀寧曜在門外踱步了三分鐘，腦內的想法在跟神經傳導系統打架，腦子打了神經一拳，神經便還腦子一掌，搞得紀寧曜像是神經病一樣在蹲下和行走間瘋狂切換。

最後，腦子還是打贏了，打給許迤呈看來已是無可避免之事。

紀寧曜嘆了口氣，有些不情不願地拿出了手機打開通訊。結果到最後還是要麻煩人家嗎……

皺著眉頭在通訊介面劃了劃，找了下許迤呈。

許迤呈的聯繫方式？

「……」有人說過，沉默是金。雖然此時此刻的紀寧曜蠻想要破產的。

再次完犢子，紀寧曜的嘆氣聲更大了。他沒要過許迤呈的聯繫方式，因為他覺得這個也很麻煩人家，特別是對一個「寄居」自己家的同齡男生來說。

這下子連麻煩人家的辦法都沒有了，紀寧曜正式成為無家可歸的高中生。真慘烈。

他把包放了下來，蹲著找了許久，除了一堆書、筆芯、錢包，啥也沒找著。

書能過夜嗎？別想了。筆芯呢？更不可能。

看了下錢包裡剩的錢，應該還可以在外面找個網吧過一夜，雖然麻煩就是了。

但總比麻煩人家好多了，紀寧曜這麼想，就當作是自己忘帶鑰匙的懲罰吧。

雖然總有人跟他說「有時候麻煩人家也沒關係的」，但他今天才跟許迤呈借了根筆芯，他不敢再打擾他一次了，而且他也覺得他不在家許迤呈會比較自在，畢竟他是寄居進去的。

把包甩上了肩，紀寧曜往學校的方向走了回去。

隨便找了個網吧，紀寧曜在一眾敲鍵盤的聲音裡掏出了他那本物理，二話不說就戴著耳機開始讀了起來。

一題算距離和加速度的延伸題，紀寧曜跟題干瞪眼了一會兒，開始了他的計算。

「v等於4748……」

這看也知道算錯了吧。

皺著眉把條件一個一個往回推，他終於找到了設錯的未知數，在內心大鬆了一口氣，拿著筆用力地劃掉了錯的部分，又開始推了起來，在最後一個算式前進行了一番龐大的計算，最後寫下了一大串數字。

v等於4018分之730。

「……」沉默是金。

許迤呈會算成這樣嗎？難道是天賦問題？

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把許迤呈拿來當標準，他埋頭繼續了重新計算當中。

＊

「紀哥早，今天沒跟許哥一俺娘嘞你幹啥子啊咋一副出征回來的姿態你昨天幹啥去了？」白詻驚恐地看著紀寧曜爬進教室的樣子，嚇得不輕，話像連珠炮一樣轟了出來。

還能咋樣，只睡了兩個小時唄。

紀寧曜其實睡眠品質一直都不好，在人去人來的網吧更是嚴重，幾乎是閉眼不到三十分鐘就會醒來，最後睡到的零零總總加起來的時間也就兩小時多一點。

悲哀哦。紀寧曜這麼吐槽自己。再忘記帶鑰匙啊，看你還敢不敢。

像殭屍一樣一步一步艱難地終於坐到了位子上，紀寧曜的頭止不住地就往桌上磕了下去，砰的一聲害白詻和許迤呈都驚了一下，猛地轉過頭看紀寧曜，但這位死得差不多的屍體已經在不到半秒的時間內又睡著了，連包都沒放下。

「他……咋了？」白詻怯怯地問了聲。

許迤呈聳了聳肩，「不知道啊。」

紀寧曜昨天在他睡之前都沒回家，是的，許迤呈有點擔心，畢竟晚上危險，只說了要去文具店但又徹夜未歸，許迤呈也有些緊張。

但奈何沒有聯絡方式，他只能待到了凌晨接近三點，才惴惴不安地睡下去。

許迤呈或許也沒發現自己開始擔心起了他人，這是他久違的首次對其他人留心。

其實許迤呈倒也沒睡得多好，但平常熬夜都熬穿了，早該成習慣，所以除了稍顯嚴重的黑眼圈以外，其他都沒什麼問題。

些微地側過頭，紀寧曜已經把手枕在頭下，調整好姿勢了，呼吸也變得平穩許多，睡得很深。

該不會沒睡吧？許迤呈這麼想。但好像不太可能，應該是睡不夠，但也不知道他昨天去哪了。

窗戶還敞著一小口，外頭的風縷一絲一絲地拂來，踏上了紀寧曜額前垂著的髮，輕輕晃著。

許迤呈思考了一會兒，把窗掩了剩一條縫通風，接著從桌肚掏出了一小疊便條紙，在上頭寫了幾個字。

紀寧曜醒來的時候，第一節課已經上了將近十分鐘了，但好在是化學，靠著他對化學的天賦能自己補起來。

掏出課本，紀寧曜才注意到桌上貼著張便條紙。上頭的字跡清秀，筆鋒犀利但不會過於鋒利，柔和又不會顯得頹軟，一看就是練過字的手。

「昨天沒回家嗎？」

啊，是許迤呈寫的。

紀寧曜的眼神從紙上轉向一旁，但只看到了許迤呈認真和他那一摞物理卷子奮鬥的樣子，於是他在那行字的下面再寫下了幾個字，貼在了許迤呈卷子旁一個盡量不會打擾到他的距離。

「對，突然有事，對不起沒有跟你講清楚。」

許迤呈目光抬了起來，右手還在紙上奔騰沒停，左手去把便條紙撕了起來貼在自己卷子上，一邊寫字一邊看。

看到那行字，許迤呈寫字的手頓了下，接著再在下面留了幾個字傳了回去。

「加聯繫方式嗎？」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0ydna0TC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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