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因為學習不好，因為他本來成績就不差。但之前學校的課業似乎比這裡簡單不少，以致於兩節課下來，他能聽懂的頂多八成。

而且剛剛幹的蠢事還遲遲不肯滾出腦子。

每讀過一行字，剛剛那句「像太陽和月亮」就會像刷存在感一樣繞著腦子轉一圈，導致他看了一行忘一行，半個上午下來什麼都沒記住。

為了讓自己稍微「輕鬆」一點，他也嘗試過跟他的同桌解釋那句話的意思，但奈何每次鼓起勇氣轉頭看向旁邊時，都只會看到一個趴在桌上的少年。

這人到底多累？

看這人除了睡還是睡，他今天顯然就是要帶著滿腦子悔恨和尷尬過完了。

許迤呈也不是沒注意到隔壁傳來的暗瞥，但他選擇忽視了。

因為他真的累，連把眼皮撐開都顯得困難。

雖然才剛認識紀寧曜，對他的個性、習慣、生活作息都還不熟，但他差不多看得出來，紀寧曜在這半個早上的課裡挺「反常」的，至少正常人不會有那麼多小動作。

就說誰會時不時瞄過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啊。

看紀寧曜短時間內都要維持這個死循環，許迤呈索性直接趴下，補自己的眠了。

教室裡的溫度不會過熱也不會太冷，因此許迤呈睡得很熟。途中醒了幾次，會像是為了彌補似的，掙扎著爬起來，但在筆記上寫了幾個字後，又會抵不住眼皮的沉重，倒回桌上。

「哎呦哎呦看這時間，」徐磊低頭看了看錶，用一種很前衛的語氣感嘆道。「快到飯點時間了呢。」

徐磊教的是物理，課上起來還算挺舒服，雖然只上了一節，但課程節奏也絲毫不讓人覺得亂套，井然有序的敘述方式也讓紀寧曜覺得這老師很有資歷。

徐磊瞥了瞥台下的學生，每個都蠢蠢欲動，像搭在緊弓上的箭一樣。

「哇，在座的各位還挺有劍拔弩張的氣勢呢，那就不攔你們了，去吃飯吧。」

此話一出，全班人馬就像蜂群一樣「咻」地衝出了教室，只剩零零星星幾個還留在原地收拾桌面，而紀寧曜也包括在其中，只不過他是因為愣住了才沒跟著出去。

紀寧曜也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看前座的白詻還正不疾不徐地收拾著抽屜，他更懵了。

「這學校吃飯那麼難的嗎？」紀寧曜微微蹙著眉朝前面問。

「倒也沒有，就是食堂比較難搶，」白詻轉過頭，手微微一攤。「所以我們幾個基本上不去食堂吃。」說完，他用目光掃過了教室裡剩下的幾個人，提示紀寧曜「我們」是哪些人。

紀寧曜順著白詻的目光方向看去，有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似乎收完東西，正穿過桌椅往這邊走來。

「看你現在去食堂大概也只剩渣了，要不要跟我們去吃便利商店？」其中一個男生率先開口。

「喔，好啊。」紀寧曜心想自己也沒什麼選擇了，就這樣吧。

「喔然後我是林川，」那個男生面帶微笑地說，接著用手肘頂了頂站在旁邊的另一個男生，低聲道。「自我介紹啊。」

「青河。」那個被肘的男生用略帶冷意的語調說。

「然後我是張伊紜。」站在一旁的女生最後開口。

「喔，我是紀寧曜。」雖然已經做過一次自我介紹，但他還是覺得再做一次比較禮貌。他轉頭看向左邊，還是那個趴著的剪影。

太陽正好停在被窗子遮住一半的位置，被窗框切割後的光線在那身影上印出一道熠熠閃爍的弧線，在那頭褐色的髮上格外晶亮。

他指了指許迤呈，疑惑道：「他不吃飯嗎？」

「喔，他的飯我們會幫他買，等買完再叫他起床。」白詻瞅了眼許迤呈，解釋道。「他這樣睡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昨天叫他睡看來也沒聽，難怪今天差點遲到。」

「如果你叫他睡他就會睡的話可就簡單了。」張伊紜搖了搖手，在旁邊揶揄道。

白詻轉頭惡狠狠地瞪了張伊紜一眼，作勢往她方向踢了一腳，她則側身躲開，回以一個挑釁的眼神。白詻見沒踢中，轉身又補了一腳，一個踢、一個閃，就這麼打鬧了起來。

一旁的林川嘆了口氣。「他們本來就這樣，我們先走吧。」說完便拉著青河的袖子，跟紀寧曜一起走出了門，也不管後頭暫時休戰的兩人喊著「欸等我們一下啊」。

雪已經暫歇，但氣溫還是頗低，紀寧曜出門前順手把門帶上了，以免冷風吹進教室。

便利商店離校舍不遠，走個兩分鐘就到了。裡頭賣的都是些基本的東西，便當、零食不用說，當然飲料也少不了。

紀寧曜四處看了看，最後看中了一個簡單的蔬菜便當，便走向收銀台結帳。

「啊，我手機忘帶了，河兒你先幫我付好不好？」林川往身上左掏右掏，才發現沒錢付，便拉起旁邊青河的手臂，露出水汪汪的眼神，撒嬌似地問。

「嗯。」青河也沒多猶豫，跟著把自己的東西結了帳，順帶拿起林川的東西，讓林川拉著自己的袖子走出了店門。「我們在外面等你們啊。」林川站在店外喊道。

看到這景象的紀寧曜不自覺愣了下，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們是竹馬，從出生到現在。」後頭的白詻看出了他的百思不得其解，便用一種老父親般的語氣說。「平常就這麼黏在一起了，挺正常。」

走回教室的路上，紀寧曜才留心注意周遭的景色。雖然一片白皚還佔據了大部分的光影，但不妨礙他認真欣賞的興致。

便利商店周圍種的都是些灌木叢，梔子花、聖誕玫瑰交錯生長，偶爾夾雜著幾株南燭，混合得很均勻。隨著越來越接近校舍，植株漸漸變成了纓草花，一團一團地簇著，綻得燦爛，正如其報春花之名。

腳步稍微停頓，紀寧曜退到路旁，拿起手機拍了張景，捕捉下這番景色。他從小就喜歡報春花。

回到教室打開門後，紀寧曜便看到許迤呈已經從桌上起來，正坐直身子寫東西。他桌上攤著一本 A4 大小的筆記本，遠遠看不清上頭寫了些什麼。

聽見開門聲，許迤呈轉筆的手停了下來，稍稍揚眉轉頭看向門口，正好和紀寧曜對上了眼。

「喔，你們買完飯了。」許迤呈脫口而出，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冒出這句話。

「對，你的飯應該在白詻手上，他們還在外面，你可能要等一下。」紀寧曜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一邊說一邊回到位子。

他們倆都沒什麼想講的，因此只能讓寂靜混著一絲尷尬瀰漫在空間裡。

思考了一會兒後，紀寧曜深吸了一口氣，鼓起最後一絲勇氣轉向許迤呈那邊，注視著他，很認真地說：

「我那時候說你的眼睛像太陽和月……」

把自己幹的蠢事再翻出來一次是真的很羞恥，紀寧曜頓了下來。

「喔，那個啊……」許迤呈目光稍微往下垂了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怕他繼續說下去只會讓紀寧曜更尷尬。「我沒放在心上，你別擔心。」

「……喔，這樣嗎……」許迤呈這樣一說，反倒讓紀寧曜更不知所措了，眼神開始飄移在空蕩的教室各處，指尖也跟著摩擦起了指關節。「但我覺得我還是得跟你說，我是真的覺得你眼睛很好看。」

這次換許迤呈頓住了。

這個人真的滿熱情的呢。

另一邊的紀寧曜在察覺自己又發表了什麼雷霆發言後，陷入了無盡的沉思。

現在把自己嘴巴縫起來還來得及嗎？

兩人就這麼硬生生把剛離開的尷尬又拽了回來，塞在彼此之間。

除了呼吸聲，彷彿已經安靜到能聽見雪花敲著窗戶的聲音。

「啊，原來你在這裡。」門口傳來林川的聲音，像救星一樣打破了僵局。「紀寧曜已經在教室了，不用找了。」他站在走廊朝外頭喊道。

「啊，抱歉，忘記說我先回來了。」紀寧曜這才回過神，連忙舉起手做出抱歉的手勢說。

「沒事沒事。」跟著出現的張伊紜說，坐在了紀寧曜和許迤呈的前桌。

青河和林川也一起走了進來，後頭跟著白詻，分別坐在周圍的位子，並把椅子轉向了紀寧曜和許迤呈這桌。

看人都回來了，許迤呈把筆記本合上，收進了書包裡。

下午的課許迤呈就沒睡了，上課還挺認真。隔壁的紀寧曜也努力壓制了想把自己撞在柱子上的衝動，專心把進度補上。

雪在數學課時稍歇，落在窗台上聽課的雪花也少了些。

「所以先算極值，再求兩個極值間的積分……」劉葉德在黑板上寫算式的手緩了下來，目光從課本上抬起，看向許迤呈。「許迤呈？」

「8.3。」許迤呈頭沒抬，筆還在卷子上跳躍。

「行吧，答對了。」劉葉德眼看許迤呈並非不會，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默許了他寫其他卷子的行為。

但旁邊的紀寧曜就懵了。

怎麼算那麼快的？

他導數還沒求一半，許迤呈就已經算出答案了，讓紀寧曜不禁懷疑起許迤呈究竟是不是真的只有他說的「英文比較好」。

於是他偷偷瞥了眼，想看許迤呈到底在寫什麼卷子。

……所以電子已經從基態躍遷至激發態。

紀寧曜只看了半句就知道那卷子不是數學的。

好，看來這人真的開掛了。

許迤呈眼角餘光看見了紀寧曜朝向自己的視線，便轉過頭。「怎麼了嗎？」

偷看被發現的紀寧曜嚇了一跳，連忙收回視線，擺弄著手上的筆，假裝寫著數學。

「啊，呃，沒事，題目不會而已，問題不大……」

問題很大好嗎，紀寧曜在心裡吐槽自己。

「喔，」許迤呈看紀寧曜慌張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便問：「要幫忙嗎？」

「啊這……」紀寧曜不是不會，只是算得慢。但顧慮到自己拒絕後的氣氛問題，他猶豫了會兒。「好啊。」

許迤呈身子沒動，只是拿著筆伸了過去開始講解。

「首先先求導函數為零時的 x 值，代表這個函數有極大值和極小值時的 x 值……」

不到兩分鐘，題目就被拆解得清清楚楚，思路還特別清晰，從頭到尾巨細靡遺。

「哇，謝謝。」紀寧曜看完許迤呈的表演，對其近乎完美的講解感嘆道。

「嗯。」許迤呈應了聲，便收回手回去寫他的卷子。

教室裡老師的聲音不斷，隨著雲間悄悄探出頭的太陽灑在雪晶上。

＊

放學後，班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裡顯得靜謐。

「我們倆先走了啊。」林川和青河朝紀寧曜和許迤呈揮了揮手。

「我跟他也是。」白詻指了指張伊紜，道了聲招呼也走了。

「好，那我也回家了。」許迤呈起身，拍了拍橡皮擦屑，拿起書包就準備離開。

「欸那個，等一下，」紀寧曜叫住了正要離開的許迤呈。

紀寧曜是搬來的，而且現在還不知道該住哪，沒人跟他講，把他丟來這裡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導致現在的他陷入了一個想回家沒辦法、不回家也不行的窘境。

「可以問一下這地方在哪嗎？」紀寧曜也站起身，把手機上寫的地址拿給許迤呈看。

許迤呈接過，定睛看了一眼。

嗯？不對。這地址莫名熟悉。

珣城市煊燁區㺷恆路……

這不我家嗎？

忽然間，他想起了昨天讓他失眠的原因。

轉學生、寄宿、他家地址。

一個一個，全和紀寧曜對上了。

不對，這不對。

他在腦海裡把手機上的地址和家裡門牌上的字一個個對了一遍，眉頭越皺越深。

「呃……發生什麼事了嗎？」紀寧曜看許迤呈臉色越來越凝重，心跳也開始加速，跟著緊張了起來。

看來沒救了。

許迤呈抬起頭，露出了生無可戀的眼神，嘴角肉眼可見地變得扁平，把手機還給了紀寧曜。

「沒事。」

「是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