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黃銅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嘎啦啦——
伴隨著古老齒輪彼此嚙合的沉重轟鳴,一股塵封了數百年的凜冽空氣從門縫深處狂湧而出,撲面而來的,是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鏽、機油,以及某種有機物腐敗在鋼鐵深處的奇特氣息。雷恩高舉著熊熊燃燒的火把站在門前,按著刀柄,沉默而警惕地望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門後沒有預想中的怪物,也沒有嚴陣以待的守衛,只有一片彷彿連聲音都能吞噬的、深不見底的死寂。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踏入其中。微弱的火光隨著他的前進向四周艱難地擴散,然而下一秒,雷恩的腳步卻突兀地釘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並非他預想中排列整齊的泛黃書庫,而是一座巨大得宛如能吞噬一切光的圓形地底空腔。數十公尺高的宏偉穹頂被無數複雜的黃銅支架死死撐起,密密麻麻的齒輪與液壓管線如同扭曲的蜘蛛網般覆蓋了整片天花板。環形牆壁之上,一層又一層、排列得密不透風的是數不清的金屬儲存匣,從冰冷的地面一路蜿蜒延伸到穹頂的盡頭。
每一個金屬匣的表面都刻滿了失傳的古代工匠銘文,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置身其中,彷彿這座城市在漫長歷史中所擁有的所有記憶與罪惡,都被冰冷地封印在了這座鋼鐵迷宮裡。
他緩緩向前移動,戰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腳步聲在大廳裡不斷激起空洞的回盪。
就在這時——
咚。
背後背負的那具神祕鐵匣,毫無預兆地劇烈震動了一下,甚至散發出一股滾燙的灼熱感。雷恩眼神一凜,立刻停下腳步。
咚!
第二次震動接踵而至,力道比之前更加沉重,彷彿鐵匣內那尊沉睡許久的存在,正在與眼前這座古老的鋼鐵遺跡產生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下一秒,大廳中央某座被厚厚冰霜覆蓋的黃銅平台忽然嗡鳴起來,泛起了一道微弱卻純淨的白光。低沉的共鳴聲開始在地底深處瘋狂迴盪,雷恩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震驚地發現,整座塵封了數百年的檔案庫,竟然在鐵匣的呼應下……徹底復活了。
一道道蒼白的光紋沿著地面的金屬軌道迅速向四周蔓延,遠處無數沉睡已久的巨型齒輪接連發出乾澀的咬合聲。嘎啦、嘎啦啦——如同某頭沉睡數百年的鋼鐵巨獸,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它冰冷的眼睛。
雷恩警戒地後退半步,橫刀身前。然而那些龐大的機械並沒有向他發動攻擊,相反地,那些掃描而過的光束似乎正在確認他的權限。
片刻後,大廳中央的水壓機轟然運作,升起了一座繁複的圓柱形裝置。大量塵封已久的黃銅構件如蓮花般緩緩展開,緊接著,一道模糊的幽藍色光幕被投射在半空之中。
【識別中】
光幕上逐漸浮現出扭曲的工匠文字。雷恩看不懂,但他背後鐵匣的震動卻越來越瘋狂,甚至燙得灼人。緊接著,第二行文字在光幕中央霸道地炸開。
【識別成功】
剎那間,整座幽暗的檔案庫陡然大亮,無數白色光點如同璀璨的星辰般懸浮於半空中。光幕開始快速閃爍,一幕幕古老的圖像如同走馬燈般瘋狂掠過:繁華的古代城市、巨大的鍛造工坊、直插雲霄的高塔、運轉不息的蒸汽機械……以及,人。
雷恩的目光在一幅畫面浮現時徹底凝固了。
那是一幅動態的影像。畫面上,一名赤裸上身的健壯男人正面色痛苦地躺在金屬平台上,數十條尖銳的銀白色導管生生刺破他的皮肉,從他血淋淋的胸口延伸而出。那些導管將某種未知的發光物質導入一旁巨大的機械之中,男人的表情因為極致的劇痛而徹底歪斜扭曲。
下一張畫面,那人的身體在失去發光物質後開始瘋狂畸變,皮膚如旱地般龜裂,慘白的骨骼刺破血肉外翻出來,最終在痛苦的痙攣中,化作了一頭介於人類與野獸之間的扭曲怪物。
雷恩的呼吸微微一滯,背脊升起徹骨的寒意。這副慘絕人寰的畸變景象,竟然和他在灰燼要塞中遭遇的那個畸變體……如出一轍。
光幕仍在冷酷地閃爍。突然,一張殘缺的紀錄頁在半空中停了下來。上面大部分內容已經因為年代久遠而毀損,只剩下少數仍能辨認的文字。雷恩雖然看不懂工匠文,但下方附帶的、帝國早期的翻譯標註,卻還殘留著焦黑的部分。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其中一行,隨後,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第十四批次:祝福剝離實驗】
【狀態:失敗】
【樣本畸變率:100%】
雷恩的瞳孔猛然收縮。第十四批次……祝福剝離。這個冰冷的編號,與他在這座地下遺跡一路走來、看見的那些無名骸骨胸前掛著的金屬牌上刻著的字跡一模一樣。
後面的數據已經徹底缺失,然而雷恩的視線卻再也無法移開。
祝福。成功率。畸變。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字,腦海裡在這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空白。因為那代表著一件將整個帝國、整個大聖堂的根基徹底掀翻的荒謬真相。
如果大聖堂口中至高無上的「祝福」需要靠外力植入……如果那種神聖的力量可以被蠻橫地剝離……
那麼,這世人誓死捍衛與崇拜的「祝福」,就根本不是什麼神明的恩賜,更不是崇高的命運。
而是某種在冰冷的實驗室裡,用同胞的鮮血與慘叫,殘忍製造出來的……「人造成品」。
宏偉的大廳內再度歸於一片死死壓抑的寂靜,只有遠處那頭鋼鐵巨獸的齒輪,仍在緩慢而冷酷地運轉著。而雷恩獨自站在幽藍色的光幕前,久久沒有動彈,任由那冰冷的光照亮他震驚而煞白的臉。
他所認識的世界,遠遠不及目前所見到的。
嘎啦……
嘎啦啦……
雷恩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
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他的側臉,那雙漆黑的眼睛依舊停留在半空中早已消失的影像位置。
祝福剝離、畸變、實驗……
這一個個冰冷血淋淋的字眼,狠狠地敲擊著雷恩的腦海,震得他耳畔嗡鳴。但很快,多年荒原獵人的游獵經驗便讓他強行將這股震撼壓了下去,迫使自己重新冷靜下來。現在絕不是耽溺於世界觀崩塌的時候,那個在廢都中與他交過手、神祕莫測的灰袍人,才是目前迫在眉睫的巨大威脅。
雷恩緩緩吐出一口冰冷的白霧,將視線從那面幽藍的光幕上移開,重新投向四周那片幽暗空曠的環形通道。他死死握緊了右手那柄燃燒的火把,踩著腳下冰冷的金屬地板,開始沿著環形通道向檔案庫更深處探索而去。
隨著他與中央平台的距離越來越遠,大廳邊緣那些密密麻麻、延伸至穹頂的金屬儲存匣再度清晰地映入眼簾。然而,沒走多遠,雷恩敏銳的觀察力便讓他察覺到了強烈的異樣。
太亂了。這裡的死寂被極其粗暴地打破過。
無數原本嚴絲合縫的金屬匣被蠻力生生撬開,有些沉重的鐵抽屜甚至整個被暴力扯斷、扔在地上,散落一地的零件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冰冷的地面上到處都是翻找、拖曳所留下的凌亂痕跡。更重要的是,這些痕跡絕非數百年前遺跡塵封時留下的,時間近得令人髮指。
雷恩單膝蹲下身,將火把小心翼翼地靠近地面。在搖曳的火光照耀下,地表上厚厚的積灰被人大範圍地擦開,某些特定的位置,甚至還清晰地殘留著幾枚靴底踩踏過後的淺淺印記。
北境的暴風雪再如何狂暴,也絕無可能吹進這座深埋地底的古老檔案庫。在沒有風干擾的環境下,這些腳印自然不可能平白無故地消失,但也絕對存在得不算太久。
「果然是他。」雷恩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你這傢伙……到底在這裡拿走了什麼?」
那個灰袍人不只是單純來過這裡,而且在整座檔案庫裡停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翻找過這片鋼鐵迷宮,甚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早到許久。
想到這裡,雷恩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第五章時在廢都工坊中發生的追逐畫面,如同走馬燈般重新浮現在眼前——古老的工坊、冰冷的機械、刻滿銘文的石碑、瘋狂的追逐,以及最後那驚心動魄的一槍。
那時候,他一直以為對方不惜代價地破壞一切,是為了摧毀某些不可告人的證據。但現在站在這片狼藉的檔案庫裡重新回想,事情的邏輯顯然有些不對。
如果對方的目的單純只是為了毀掉證據,那他根本沒有必要冒著被自己咬住不放的巨大風險,大費周章地在整座工坊與廢都廢墟裡兜那麼大一個圈子。那條看似慌不擇路的逃跑路線,如今回想起來,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拖延──他在等待什麼,或者說,他在確認什麼。
雷恩的眉頭慢慢皺緊,視線緩緩掃過周圍那些被撬得千瘡百孔的儲存匣。忽然間,一個令他背脊發涼的念頭猛地浮現出來。
「那傢伙根本不是在毀掉證據……」雷恩指尖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低聲自語,「他是在找東西。」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空曠的檔案庫彷彿配合著他的結論,變得更加死寂了。
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麼工坊裡那台被毀掉的機器、碎裂的石碑,甚至自己一路追過來所看到的所有凌亂痕跡,恐怕都只是那場尋寶過程中的「副產品」。真正至關重要的東西,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某個被古老工匠死死藏在這座城市最深處的核心。
雷恩的目光逐漸變得無比凝重,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急迫感。就在此時,他手中搖曳的火光忽然晃過前方某個幽暗的角落。那裡同樣佇立著一排巨大的儲存匣,其他的匣子表面都覆蓋著幾近半寸厚的古老灰塵,唯獨正中間的那一格,是詭異地敞開著的。
雷恩快步走了過去,幾乎是屏住呼吸將火把探入其中。
匣子內部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留下,彷彿不久前才有人用戴著手套的手,冷酷地將放在裡面的祕密取走。然而,在匣體最內側的鋼板上,卻仍然殘留著一塊尚未完全剝落的黃銅標籤。
雷恩舉起火把,標籤上那些繁複的古代工匠文字他依舊無法解讀。但在黃銅片的最下方,卻刻著一行用鋒利兵刃隨手劃下、已經十分模糊的帝國早期翻譯標註。火光瘋狂地搖曳著,折射在泛黃的銅片上,幾個殘缺不全、卻透著無上威嚴的字眼逐漸浮現:
【……約核心】
【……級封存】
【……權限不足】
雷恩微微皺眉,在心中反覆咀嚼這幾個字。約?級?權限?文字殘缺得太過嚴重,根本無法做出進一步的判斷。
看著那行模糊的早期譯文,雷恩鬼使神差地伸出指尖,輕輕碰觸了那塊冰冷的黃銅標籤。
剎那間,他背後原本已經沉寂的古老鐵匣,竟毫無預兆地再度突兀一震。
咚。
那股力道非常輕微,虛弱得甚至比先前的任何一次共鳴都要微弱,彷彿只是某種瀕死的餘音。雷恩猛地一愣,身體瞬間僵直。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死死凝固在肩膀後方的神祕鐵匣上,屏住呼吸,等待著下一波可能到來的驚天異變。
然而,一秒過去了,兩秒過去了。預期中的劇烈反應並未發生,鐵匣在短暫的悸動後再次失去了所有溫度,冷酷地歸於死寂,彷彿剛才那聲微弱的跳動,僅僅只是他的錯覺。
嘎啦——
一聲沉重、刺耳,帶著金屬乾澀摩擦的尖銳異響,毫無預兆地從大廳最深處的黑暗中傳了出來。
雷恩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到了極致,荒原獵人的本能讓他的手掌如閃電般扣上了腰間的刀柄。
異響過後,四周再度恢復了原先的安靜。但這一次,那股窒息般的死寂裡,卻悄然多出了一種原本絕不該存在的沉重威壓——空氣的密度彷彿在變濃,無形的黑暗中。
雷恩死死釘在原地,右手掌心死死握住長刀的柄繓,體內的呼吸被他強行調整得緩慢而綿長。多年來在蠻荒邊境與無數瀕死搏殺中淬煉出的直覺死死拉響了警報——剛剛那聲金屬摩擦絕不是幻聽。
黑暗中,有東西醒了。而且,正踩著死寂的陰影朝他逼近。
手中火把的微弱光芒在死寂的地底空氣中劇烈搖曳,將四周無數高聳的金屬儲存匣的影子,拉扯得如同一隻隻在牆上瘋狂扭動的怪異漆黑觸手。雷恩沉下肩膀,身體微微側偏,確保自己的後背不至於盲目地暴露在未知的黑暗之中,灰藍色的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定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秒。兩秒。三秒。
整個空間再度陷入了落下一根針都能聽見的死寂。
就在雷恩腳步微動、準備主動向前探查的剎那——
轟隆————!
大廳深處的黑暗猛然間炸裂開來。一具龐大猙獰的漆黑輪廓宛如失控的鋼鐵攻城車,悍然撞碎了數排阻擋在前的沉重儲存匣,伴隨著漫天暴射的金屬碎片、殘破零件與激揚的古老塵埃,裹挾著窒息的狂風朝雷恩正面暴烈砸來!
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雷恩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此時理智已來不及思考,他的身體完全依靠荒原獵人生死邊緣磨練出的野獸本能,生生向側方一記狼狽而迅猛地翻滾。
下一瞬間,震耳欲聾的轟鳴在耳畔炸開。
原本他立足的金屬地板整片凹陷、崩碎,厚達數寸的古老黃銅板被某種恐怖的重物硬生生砸穿,蛛網般的裂痕夾雜著刺耳的鐵器撕裂聲,瞬間向四周蔓延出去數公尺遠。狂暴的衝擊氣浪如同一堵實體大牆,將翻滾中的雷恩整個人狼狽地掀飛出去。
火把在巨力下脫手而出,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無助地翻滾數圈,微弱的火光在翻滾中將四周的光影攪得一片混亂,整座大廳驟然陷入了半明半暗、鬼影幢幢的詭異氛圍中。
藉著那明滅不定的餘火,雷恩半跪在地上,抹去嘴角的塵土,終於看清了那頭怪物的恐怖模樣。
這具軀殼在數百年前顯然曾屬於人類,但也僅僅只是「曾經」了。它高逾兩公尺的魁梧身軀上,大半被粗暴、殘忍地鉚接上了厚重的黃銅與黑鐵構件,數十條粗細不一的金屬導管甚至直接刺穿了表皮,深深嵌入了它泛黑的骨骼與乾枯的肌肉深處。那些早已萎縮腐敗的血肉,如今化作乾癟的黑筋,死死地附著在冰冷的鋼鐵骨架表面,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陳舊氣息。
而最駭人聽聞的,是它的胸口。
那座被鋼鐵護甲強行撐開的胸腔中央,竟然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由無數精細幾何面構成的暗金色核心。它如同真正的心臟般,正在地底的死寂中沉重地搏動著。
咚。
咚。
咚。
這古怪核心每一次搏動的頻率,竟然與雷恩背後那具再度死寂下去的鐵匣產生了微弱的共振,震得他胸口氣血翻湧。而隨著每一次跳動,怪物全身延伸而出的金屬管線裡,便會亮起一道如水銀般流轉的微弱金色光流。
雷恩死死盯著那顆核心,反手握緊了長刀,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大腦瘋狂運轉。這尊古代鋼鐵怪物給他的壓迫感,與他在灰燼要塞遭遇的那些瘋狂畸變體完全不同——它的眼眸中沒有理智喪失的瘋狂,也沒有對血肉的飢餓。
只有一種冰冷、精準,宛如嚴密齒輪運作般的……絕對殺意。
就在此時,那尊鋼鐵怪物忽然緩緩抬起頭,一雙黯淡了數百年的金屬眼眸,在黑暗中死灰復燃般地重新亮起幽藍的光芒。
下一秒,伴隨著關節處齒輪瘋狂咬合的酸牙摩擦聲,它微微沉下身軀,朝雷恩緩緩擺出了失傳已久的古代帝國軍中戰鬥姿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