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要塞的遠方鐘聲,在破曉時分緩緩響起。那厚重而低沉的鐘鳴穿透了冰冷的黑石城牆與漫天呼嘯的風雪,在整座要塞的上空久久迴盪,帶著一絲令人喘不過氣壓的壓抑。
昏暗的帳篷內,希爾神色凝重地坐在辦公桌前。在微弱且搖曳的油燈火光下,桌面早已堆滿了近幾個月來的調查紀錄,泛黃的紙張上佈滿了被她反覆翻閱、摩擦後留下的毛邊。
【灰燼要塞】。
【克羅斯】。
【無福者】。
【維克】。
這幾個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如今在密密麻麻的紅線與鋼筆註記下,被死死地連結在了一起,織成了一張籠罩在北境上空的巨大黑網。然而,線索整理得越是清晰,希爾的心底反而越發感到一絲徹骨的寒意與混亂──因為所有的箭頭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終點:二十年前那場事件的真相。而偏偏,那個真相在歷史的記載中,卻像是一團被故意抹黑的濃霧,模糊得令人髮指。
咚、咚。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打破了房間內的死寂。隨著的是帳棚屏布的敲打聲。
希爾收回思緒,將右手壓在一份秘密報告上,平靜地開口:「進來。」
帳篷布被掀開,一名年輕的聖堂修士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恭敬。他的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份文件,上面赫然蓋著大聖堂調查院專用的血紅天秤封蠟。
「希爾調查官,這是中央調查院的回覆。」
希爾微微一怔,懸著的心悄然提起,點頭道:「辛苦了。」
她接過文件,直到修士帶上門離去、走廊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後,才用裁紙刀挑開了那抹刺眼的紅蠟。然而,當她看清那份文件的內容時,好看的眉頭卻慢慢鎖緊了。
這份來自高層的回覆簡短得近乎敷衍,甚至連半頁紙都沒填滿。在冰冷的白紙上,沒有任何慣用的客套安撫,只草草烙印著幾行近乎霸道的命令:
【停止追查灰燼要塞相關歷史紀錄。】
【停止接觸非必要證人。】
【優先追查無福者行蹤。】
【以上命令即刻生效。】
希爾安靜地看著那幾行字,清澈的眼眸裡倒映著油燈的火光,沒有憤怒,也沒有說話。片刻後,她將那張單薄的紙放回桌上,白皙的指尖在冰冷的木桌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為了這份調查,她提交了整整數十頁、字字血淚的報告。那裡面包含了她親手繪製的克羅斯部隊急行軍路線、從灰燼要塞廢墟中拓印回來的神祕焦痕、慘絕人寰的「死亡獵犬」異變案報告,甚至還包括了倖存者維克冒著生命危險提供的部分口供。
然而,高層沒有給予任何解釋,沒有提出任何疑問,甚至連走過場的內部討論都免了。他們就只是用這短短幾行字,粗暴地命令她停止一切行動。
彷彿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冤魂、那些帝國邊境的黑幕根本無足輕重。大聖堂高層真正關心的,只有那些在大荒原上暴動的「無福者」。
窗外,刺骨的寒風狂暴地拍打著雙層玻璃,發出刺耳的尖嘯。希爾緩緩靠向椅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靜靜地望著那份命令書。不知道為什麼,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維克當初在病榻上,那副自嘲而平淡的表情。
沙、沙、沙。
帳篷外再次傳來敲擊聲。
這一次,力道比剛才那名小修士更加沉穩,節奏也更加規律,彷彿每一下都精準地卡在人的心跳縫隙裡。
希爾眼神一冷,順手將那份命令書反扣在桌面上,抬起頭道:「進來。」
一名身穿深灰色高級長袍的中年男人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對方約莫五十歲上下,身形瘦削,背脊卻挺得筆直,高挺的鼻梁與薄如刀片的嘴唇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刻薄。而他胸前佩戴的那枚精緻的銀色天秤徽章,在油燈照耀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看見對方的瞬間,希爾的瞳孔微微收縮,按在桌面上的手悄然握緊。
監察官。而且,是來自聖堂中央監察院的高級監察官。
男人優雅地環視了這間略顯凌亂的辦公室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希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禮貌卻毫無溫度的微笑:「希爾調查官,打擾了。」
「監察官大人。」希爾起身,按照法規準備行禮。
男人卻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大荒原不比帝都,不用這麼正式。」
他緩步走到桌前,看似隨意地踱步,實則尖銳的視線在桌上那些堆積如山的舊檔案上緩緩掃過,最終在那份剛剛送達、被希爾反扣過去的命令書上停留了足足數秒。隨後,他才重新看向希爾,語氣溫和地問道:「最近很忙?」
希爾面色平靜,毫無破綻地回答:「一些北境要塞的例行調查罷了,監察官大人。」
男人低頭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例行調查?呵呵,希爾調查官,例行調查可不會讓妳大費周章地把二十年前、早就被大聖堂封存的舊檔案全部翻出來。」
窒息般的沉默瞬間籠罩了整間辦公室。
希爾沒有接話,只是用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
監察官似乎很享受這種掌控全局的壓迫感,他緩緩走到窗邊,雙手負在背後,望著外頭陰沉、暴雪肆虐的天空,語氣依舊平靜得像是在探討天氣:
「我看過妳提交上來的報告了。寫得很好,論證嚴密,字跡漂亮。非常詳細……」說到這裡,他微微轉過頭,鷹隼般的目光隔著半個房間死死釘在希爾臉上,「詳細到有些超出了妳作為一名地方調查官的職責範圍。」
希爾的目光此時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她藏在桌下的左手死死掐入掌心,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她知道,對方背後的龐然大物終於忍不住要亮出利爪了。
果然,監察官收回視線,再次看向窗外的風雪,淡淡地說道:「調查官大人,這北境的雪很大,有些事情,永遠埋在雪裡才是最好的選擇。把它們強行挖出來,未必對所有人都有好處。妳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面對這近乎赤裸裸的威脅,這一次,希爾沒有再選擇沉默。她直視著男人的背影,聲音清脆且堅定地反問:
「您口中那些『埋在雪裡比較好』的事情,也包括死者的公道……以及那場災難的真相嗎?」
房間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窗外的風雪聲都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監察官慢慢轉過身,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第一次真正交鋒,彷彿有看不見的火花在激烈碰撞。片刻後,中年男人忽然笑了。只是那抹虛偽的笑意,自始至終都沒有抵達他那雙冰冷、毫無感情的眼底。
「調查官,妳還是太年輕了。」監察官一邊優雅地整理著自己纖塵不染的袖口,一邊緩步朝門外走去,「有時候,這座帝國和底下的愚民需要的是秩序與安穩,而不是……一個殘酷的答案。」
走到帳篷入口時,他的腳步微微停頓,微微側過臉,留下了最後一句冰冷的警告:
「別忘了妳真正的任務是什麼。這是中央對妳最後的耐心。」
涮。
帳篷被輕輕關上。聲音極輕,卻像是一道沉重的鐵閘,讓整個辦公室陷入了死寂。
希爾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維持著起立的姿勢,許久沒有動彈。桌上的命令書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一面無情嘲弄著她正義感的盾牌;窗外的暴風雪依舊呼嘯不停,彷彿要將這世間所有的罪惡與真相全部用白雪掩埋。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絲決絕的光芒在希爾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違背她前半生所有信仰的瘋狂決定。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幾乎被揉爛的、關於維克的證詞紀錄,目光死死鎖定在最底端的那行小字上——
【目前仍於東區醫療院特殊病房休養。】
下一秒,她一把扯下掛在衣架上的黑色防風披風,將其狠狠甩在身後,大步流星地朝著漫天風雪走去。
寒風在要塞的塔樓間淒厲呼嘯。
希爾反手扯緊銀白色的防風披風,任由衣擺在身後獵獵作響,宛如一道在幽暗長廊中疾馳的銀色閃電。中央監察官離去時那抹高深莫測的微笑,此時化作一股莫名的強烈不安,在她胸口愈發劇烈地翻騰。那絕非身為調查官的職業直覺,而是她過去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屬於頂尖獵人的本能——某種無法挽回的災難,此時此刻,已經在這座要塞的陰影裡悄然開始了。
醫療區與調查站隔橋相望。希爾頂著迎面如刀割般的暴風雪,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快步前行,不到十分鐘便橫跨了連接修道院的險峻石橋,趕到東區病房的邊緣。
然而,剛踏進醫療區範圍的瞬間,她整個人便本能地緊繃起來。
太安靜了。
沒有往日裡不絕於耳的修士誦經聲,沒有重傷士兵痛苦的呻吟,甚至連平時穿梭在各個帳篷、端著藥劑的醫護人員也集體不見了蹤影。整片占地極廣的醫療區,此刻彷彿被人用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按下了靜音鍵,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希爾放慢了腳步,呼吸放得極輕,右手沉穩地下壓,下意識地扣住了腰間的長劍劍柄。
就在這時,一陣狂風從走廊盡頭倒灌進來,夾雜著一股淡淡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腥味。
希爾的灰藍色眼睛瞬間冷沉如冰,再無遲疑,腳步一折,快步朝著維克所在的特護帳趕去。
昏暗的走廊盡頭,一盞孤零零的油燈在牆邊輕輕搖晃,將斑駁的光影拉扯得怪異而扭曲。而在那搖曳的燈影下方,一個身穿素色袍服的年輕修士,正姿態僵硬地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希爾前衝的身形猛地一頓,戰靴在石板上擦出刺耳的摩擦聲。
修士倒在黏稠的血泊之中,死死圓睜的雙眼裡,還凝固著臨死前沒來得及散去的驚恐。他的胸口只有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細小傷口,邊緣焦黑,那是被附魔短劍精準刺穿心臟的痕跡。乾淨俐落,沒有掙扎的抓痕,沒有呼救的機會,純粹的一擊斃命。
希爾緩緩蹲下身,兩指輕輕觸碰了一下死者的頸動脈。
皮膚還有餘溫,血液甚至還未完全凝固。死亡時間不超過十分鐘。
也就是說……兇手還在裡面。
她緩緩站起身,原本有些起伏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歸於死寂。她的視線越過屍體,望向最深處那個依舊緊閉的病房外帳。那雙外帳後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散發著令人強烈不適的窒息感。
咚。
一聲極其細微、若有似無的沉悶碰撞聲,毫無預兆地從那扇緊閉的病房內傳了出來。
鏘——
那是某種冰老的金屬器械,在慌亂中輕輕撞上鐵製床架的微弱聲響。
希爾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下一秒,她體內沉睡的恐怖爆發力全面甦醒,整個人宛如一頭憤怒的雌豹,瞬間暴衝而出!
轟!
石磚地面在她的重靴踐踏下,爆發出沉重的悶響與蛛網般的裂紋。十幾公尺的走廊距離轉瞬即至,希爾欺身而上,整條右腿帶著撕裂空氣的刺耳狂風,一腳狠狠踹在外帳上!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個外帳在暴烈的外力下分崩離析,化作無數塵埃,如暴雨般四散飛濺。而房間內那幕慘烈的血色景象,也在這一瞬間,毫無保留地撞進了希爾的眼底。
這是希爾會的其中一個祝福,【集中施力】。雖然這項祝福不算實用,卻讓希爾在戰鬥中使用得輕車熟路。
病床旁,一名黑衣人正背對著內帳,右手手腕優雅地一抖,緩緩收回了一柄造型奇特的放血短劍。暗紅色的鮮血順著凹陷的血槽,正一滴一滴地砸落在乾淨的床單與地面上。
滴答。滴答。
而躺在床上的維克,胸口早已被大片刺眼的鮮血徹底染紅。他圓睜著無神的雙眼,整張臉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嘴唇微微翕張,卻只能吐出細密的血沫。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陷入了詭異的停滯。
黑衣人好整以暇地轉過頭。借著昏黃的燈光,希爾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那是一張被冰冷、毫無表情的銀色金屬面具覆蓋了大半的臉孔,面具下方只露出一抹殘忍且不帶一絲情感的薄唇。
然而,最讓希爾呼吸微微停頓的,是對方黑袍胸前,那枚在黑暗中正閃爍著神聖微光的銀白色徽章。
聖堂徽章。不是地方治安隊的仿製品,而是隸屬於聖堂最核心內部、象徵著絕對權力的真正聖堂徽章。
兩人隔著一張滿是鮮血的病床死死對視,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味,以及幾乎要將人凍結的殺意。
伴隨著一聲綿長而冰冷的金屬摩擦聲,她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制式長劍。泛著清冷寒光的鋒刃倒映著病房內昏黃的燈火,映亮了她那雙不帶一絲溫度的灰藍色眼眸。
「你是誰?」希爾的聲音沉得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黑衣人依舊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審視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胸口被鮮血染紅、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嘴角不斷湧出血沫的維˙克。
然而,不等希爾理清思緒,眼前的黑衣人動了。
没有任何預兆,他的身影在原地瞬間拉扯成一道模糊的殘影!
轟!
他原本站立的石板地面因承受不住巨大的爆發力而轟然碎裂,碎石飛濺間,那道黑影宛如一柄離弦的黑色毒箭,帶著刺耳的音爆聲暴射而來!
閃爍著幽綠毒光的短劍,直取希爾毫無防備的咽喉!病房內原本沉悶的空氣,在一瞬間被這致命的一擊徹底撕裂!
希爾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希爾的血性與殺意終於在胸中轟然炸開。她手中的長劍不再遲疑,一記教科書般的弧形逆斬猛然揮出,帶著破空重壓正面迎擊!
鏘——!
尖銳、刺耳,幾乎要刺穿耳膜的金屬轟鳴聲,在狹窄的病房內驟然炸響,激盪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恐怖氣浪。
兩柄絕鋒在狹窄的虛空中狠狠對撞,激盪而出的火花瞬間將昏暗的病房照得亮如白晝。然而,交鋒僅維持了半個瞬息,刺客面具下那雙陰冷的瞳孔便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對。這股力量……太重了!
迎面而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文職調查官的制式佩劍,而是一柄攜著萬鈞雷霆、砸碎城門的鐵鑄攻城槌!短兵相接的剎那,一股近乎蠻橫的恐怖巨力順著劍身瘋狂宣洩而下,震得刺客手腕關節劇烈戰慄。轟然巨響中,黑衣刺客整個人被硬生生震退了數步,沉重的戰靴在堅硬的石磚地面上犁出了兩道焦黑的長長痕跡。
然而,根本不等他有任何喘息與調整身形的機會,銀色的殘光已然撕裂了漫天木屑,希爾欺身而至。
沒有試探,沒有廢話,她那高挑的身影在這一刻幾乎化作了一道冰冷的銀色風暴。長劍破空,帶起刺耳的音爆。刺客憑藉著刺客的敏銳本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拼命側身閃避。噗嗤一聲,冰冷的劍鋒擦著他銀色面具的邊緣險險掠過,一縷被劍氣削斷的黑髮緩緩飄落,而他們身後的金屬鐵架,則在激盪的劍氣衝擊下,直接被砸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深深裂痕。
刺客的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女人根本不是想生擒他,而是帶著最純粹的戰場殺人術,要將他當場斬殺。
轟!又是一記毫無花哨的重劈,病床旁的沉重木櫃在劍光下被攔腰斬斷,漫天碎木片如飛屑般炸裂。刺客在狹窄的房間內仗著身法不斷狼狽後退,然而希爾的攻勢卻如同排山倒海般愈發凌厲。那根本不是大聖堂內廷那種供人觀賞的優雅劍術,每一擊、每一次踏步都精準、沉重得令人窒息,那是經歷過屍山血海、無數次真正戰爭洗禮後才能淬煉出的殺人步伐。
刺客剛想藉著窗邊的陰影死角進行陰險的反擊,希爾卻彷彿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圖,沉重的精鋼長劍提前半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短短數個呼吸的交手,整間病房已經徹底化作了一片狼藉,牆壁碎裂、桌椅傾倒,連那張沉重的鐵製病床,都在兩人交鋒時散發出的恐怖餘波中被硬生生掀翻。鮮血、灰塵與木屑混雜在空氣中,宛如遭受過一場小型戰爭的殘酷洗禮。
鏘——!
第三次暴烈之至的正面碰撞。在希爾毫無保留的怪力重壓下,刺客手中那柄附魔短劍終於發出了不堪負荷的刺耳哀鳴,一道清晰的裂痕沿著劍身迅速蔓延開來。黑衣人借著反震之力狼狽地向後暴退,這才第一次真正與這個怪物般的女人拉開了距離。
銀色面具背後傳來了粗重而紊亂的喘息,而反觀希爾,只是平靜地佇立在滿地廢墟中央,單手握劍,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一絲紊亂。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冷得像北境最深處的地獄寒冰。
她緩緩舉起長劍,染血的劍尖直指對方的咽喉,聲音不帶一絲溫度:「我再問一次,你到底是誰?」
刺客沒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彷彿是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披著羊皮的女人。片刻後,那雙始終陰冷麻木的眼眸裡,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混合了震驚與恍然的異樣波動。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沙啞中帶著一絲自嘲,「難怪。」
希爾精緻的眉頭微微一皺。刺客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乾癟而沙啞,在破敗的房間裡迴盪著,散發著令人極度不適的陰冷意味:
「我還在想……這鳥不生蛋的北境要塞,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位恐怖的人物。……皇家騎士團的餘孽,果然不管到了哪裡,都一樣讓人首尾難顧。」
希爾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巨震。然而不等她開口追問,刺客眼神一厲,右手猛地朝地面甩出了一枚漆黑的圓球。
砰!
一股混雜了煉金硫磺的濃烈黑煙瞬間充斥了整間病房,視野在一瞬間被徹底吞沒。下一秒,希爾耳邊刺骨的寒風隨之猛烈地倒灌而入。當她用劍風將黑煙強行撕裂驅散時,帳篷內早已空空如也。
希爾提劍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白茫茫的雪夜,卻沒有選擇追出去。因為在她的背後,廢墟堆裡傳來了一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瀕死喘息聲。
她猛然轉身,快步趕回床榻旁。維克還活著,只是那張受盡折磨的臉此時已經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生命力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身上流逝。
希爾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倒在血泊中,扔下長劍,雙手死死按住維克胸口的血窟窿。然而,滾燙的鮮血卻依舊帶著絕望的泡沫,不斷從她的指縫間瘋狂滲出,根本止不住。
維克艱難地睜開那雙開始渙散的眼,當他看清眼前的希爾時,那張痛苦扭曲的臉上,竟然奇蹟般地浮現出了一絲釋然的苦笑。
「我就知道……」他劇烈地咳嗽了一聲,大股大股的鮮血從嘴裡湧出,「妳會……回來……」
希爾死死抓住他冰冷的肩膀,那張一向冷靜的面孔上,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急促與焦慮:「告訴我!是誰派他來的?大聖堂高層為什麼一定要抹殺你?當年克羅斯究竟發現了什麼?!」
維克艱難地喘息著,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希爾的肩膀,逐渐失焦,彷彿正透過破碎的穹頂,看著某個無比遙遠且恐怖的深淵。許久之後,他才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地擠出了幾個殘破的字眼:
「不是……克羅斯……老頭子沒背叛……」
希爾的呼吸猛地一滯,大腦嗡的一聲:「什麼?那究竟是誰?!」
維克的嘴角不斷滲出血沫,那雙逐漸死寂的眼睛裡浮現出最深沉的恐懼。彷彿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靈魂深處仍然在被某些不可名狀的恐怖陰影瘋狂折磨:
「是他們……他們……一直都在……從未離開過……」
破敗的病房再度陷入了短暫而絕望的寂靜。希爾死死盯著他,眼眶微紅,近乎低吼道:「是誰?!誰一直都在?!」
維克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死死抓著希爾衣角的手指猛然發力,似乎拼了命也想吐出那個被神明詛咒的名字。然而,他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所有的聲音都在喉嚨深處融成了微弱的呢喃:
「別……相信……」
話音戛然而止。
維克那隻滿是老繭與鮮血的手,軟綿綿地從希爾的衣角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病房內重新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死寂。窗外,狂暴的暴風雪順著破碎的窗框肆虐地席捲進來,將點點冰冷的白雪灑在維克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屍體上,彷彿試圖將他也化作這要塞無數秘密的一部分。
希爾靜靜地坐在血泊邊,許久,許久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腦海中,中央監察官離開前那句優雅卻刻薄的警告,此刻如同厲鬼的詛咒般,在耳畔瘋狂迴盪——
『這北境的雪很大,有些事情,永遠埋在雪裡才是最好的選擇。』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絲冰冷、決絕,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光芒,在希爾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慢慢點亮。她緩緩站起身,任由徹骨的寒風吹動她染血的銀白披風,冷冷地望向中央漆黑的聖堂塔樓。
如果一個真相,值得讓大聖堂下達最高封口令;值得讓他們動用最核心的刺客前來滅口;甚至值得讓他們不惜代價地抹殺同胞。
那麼這個真相背後的罪惡,一定比她想像的,還要龐大、還要令人作嘔百倍。
希爾反手擦去臉上的血漬,緩緩握緊了身側的劍柄。
她的雙肩微微戰慄,大腦在一片無邊的嗡鳴中幾乎陷入停擺。她的理智在尖叫,靈魂更是在瘋狂地抗拒著,拒絕去承認——自己前半生誓死捍衛、全心信奉的光明世界,竟然會在這場北境狂暴的風雪裡,猝不及防地露出了如此冰冷、如此猙獰而陌生的一面。
也許……這只是某些個體官員的腐敗?
也許這只是中央監察院內部某個激進派系的私自決定?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QmQmn3LR
希爾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幾乎是本能地、狼狽地在腦海中翻找著藉口,試圖替自己那座即將坍塌的信仰大廈尋找最後一根支柱。
可是,維克那尚帶餘溫、黏稠而刺眼的鮮血,此刻正無情地烙印在她戰顫的掌心裡,黏膩而沉重。
那份蓋著血紅封蠟、粗暴命令她停止一切追查的冰冷公文,依然靜靜地躺在她的辦公桌上。
而那個胸前佩戴著如假包換、隸屬於聖堂最核心內廷徽章的黑衣刺客,就在剛剛,當著她的面,親手扼殺了灰燼要塞最後一名願意開口的倖存者。
現實如同一記記沉重的鐵拳,將她自欺欺人的幻想砸得粉碎。
希爾深吸了一口夾雜著血腥味的刺骨寒風,緩緩閉上了眼睛。
帳篷外肆虐的風雪透過破裂的外帳狂暴地灌了進來,吹動著她染血的銀白風衣。當她再次睜開雙眼時,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裡,已經徹底褪去了先前的迷惘與軟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酷與清明。
她看著窗外遠方那座隱沒在風雪黑暗中、高高在上的大聖堂鐘樓。
沐浴在鮮血中,如今的大聖堂調查官,終於無比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她繼續按照大聖堂允許的方向調查下去,那麼這輩子……都永遠不可能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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