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冷得彷彿能凍結骨髓。
營地外的狂風暴怒地拍打著粗糙的帆布帳篷,發出低沉而持續的沉悶震響。遠處的蒸汽發電塔正沒命地向著夜空噴吐著滾滾白霧,在濃重的黑夜中,凝結成一根根模糊、扭曲且高聳的巨型煙柱。
希爾獨自走在死寂的營區之間,刺骨的寒風扯動著她的調查官長袍。
自從奉命進入灰燼要塞後,她已經整整兩天沒有離開過這片與世隔絕的調查區。神祕的鐵匣、失蹤的克羅斯、被刻意抹除的封鎖檔案……還有那截至今仍躺在聖物囊裡的黑色碎屑。無數個致命的疑問如同風暴般在她的腦海中瘋狂盤旋,卻始終找不到一根能夠將一切串聯起來的線頭。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的神官低著頭,從另一側的陰影中快步走來。
「希爾調查官。」
希爾停下腳步,冷淡地看向對方:「什麼事?」
年輕神官四下張望了一番,隨後有些猶豫地壓低了聲音:「您之前……申請查閱的『獵犬部隊』生還者名單,上面有回覆了。」
希爾眼神微微一凜:「有結果了?」
神官的臉色顯得有些古怪,甚至帶著幾分恐懼:「有一個人……還活著。」
希爾眼簾微垂,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整支獵犬部隊,只剩一個?」
「目前確認神智清醒、能夠接受大人詢問的,確實只有他。」神官頓了頓,自嘲似地低下了頭:「不過……他的情況恐怕不太好。」
臨時醫療營位於整個要塞營區的最北側。那裡原本是一座供工兵使用的重型維修倉庫,大事故發生後,才被大聖堂臨時改造成了收容傷患的場所。
還未真正靠近,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氣味便已穿透寒風,死死纏上了希爾的嗅覺。
刺鼻的強效藥劑、冰冷的工業機油、皮肉被灼燒後的焦臭,以及那股若有若無、混雜在空氣最底層的腐敗血腥味。希爾蹙起眉頭,抬腳走向大門。
守在門口的兩名醫護神官神色憔悴,在看清希爾胸前那枚在昏暗光線下閃爍的調查官徽記後,什麼也沒問,立刻默默地讓開了道路。
厚重的防風帆布被掀開,一股夾雜著高溫與濕氣的溫熱空氣迎面撲來,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希爾前進的腳步微微一頓。
巨大的帳篷內部很安靜,安靜得甚至有些詭異。
數十張破舊的病床整齊地排列在鐵軌兩側,許多傷兵沉默地躺在上面。有人失去了雙腿,空蕩蕩的被單下滲著血水;有人胸口被沉重的鋼板與螺絲強行固定;有人全身纏滿了焦黑的繃帶,如同木乃伊;還有人衣袖垂落,只剩下一條布滿傷疤的手臂。
可是,這些經歷了地獄的士兵沒有一個人哀號,也沒有一個人哭喊。他們只是睜著空洞的眼睛,安靜地望著天花板,彷彿他們的肉體早已習慣了這種非人的疼痛。
希爾面無表情地一路走過這些垂死的軀殼,直到帳篷最深處的陰暗角落。在那裡,她終於看見了那名唯一的「生還獵犬」。
那個男人此時正無力地靠坐在鐵質病床上,身上那套代表著大聖堂最冷酷暴力的黑色甲冑已被悉數拆除,只剩下一件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灰色內襯。
他的年紀比希爾想像中的還要大上許多。鬢角早已泛白,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了新舊交織的傷痕,一道猙獰的暗紅色疤痕更是殘酷地從額頭一路延伸到下巴。
然而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他的右半邊身體。
從寬闊的右肩開始,一直到整個右胸的位置,皮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極其粗糙且沉重的黃銅機械結構。冰冷的鋼鐵骨架裸露在外,幾根暗色的蒸汽導管如血管般凌亂地纏繞其中,數枚粗大的鉚釘更是深深地嵌入了暗紅色的血肉邊緣。
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那具機械肺部都伴隨著微弱且刺耳的洩壓聲:
嘶—— 嘶——
像是一台隨時都會在下一秒徹底報廢的舊時代機器。
希爾沉默地佇立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在這一瞬間,她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異樣的宿命感——自己以前,似乎從未見過「獵犬」卸下面具後的真容。
在大聖堂所有人的印象裡,這群人永遠披著冰冷的黑甲,戴著死寂的面具,他們不問對錯,只執行最殘酷的命令。他們像武器一樣降生,像武器一樣活著。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發現,原來在面具與鋼鐵之下,隱藏著的也只是一個會衰老、會腐爛的普通人。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那道審視的目光,緩緩抬起了頭。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滿是瀕臨極限的疲憊,卻在對上調查官徽記的剎那,本能地流露出一抹屬於軍人的警覺。
「調查官?」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金屬的質地。
希爾微微點頭,自報家門:「調查廳,希爾。」
男人看了她胸前的純銀徽記一眼,那道橫跨臉頰的疤痕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立刻明白了她的來意。他自嘲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極淡且滄桑的苦笑:
「又是一個……來打聽克羅斯長官下落的?」
希爾沒有否認,只是平靜地回望著他。
帳篷外的狂風依舊在肆虐呼嘯,遠方要塞核心的蒸汽機組正傳來規律而沉重的低頻轟鳴。希爾一言不發地拖過一張冰冷的鐵椅,在病床旁緩緩坐下。
男人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只是順從地重新靠回了枕頭上,轉過頭,望著帳篷頂部那盞散發著昏黃光芒的鎢絲燈,那副神情,彷彿他早已在無數個噩夢裡,預演過這一天終究會到來。
希爾沉默了片刻。她出乎意料地沒有立刻拋出那些關於陰謀、背叛與血案的冷酷問題,反而放輕了語調,輕聲開口:
「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顯然愣了一下,空洞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壓根沒想到這個代表著聖堂最高審判權力的調查官,第一個問題竟然會是這個。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從極遙遠的回憶中清醒過來,沙啞地、慢慢地回答:
「維克。大聖堂直屬,獵犬第七小隊。……服役十七年。」
病床旁的蒸汽壓力閥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突兀地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而希爾只是安靜地注視著他那些泛白的鬢角,心中那股直覺變得越來越強烈。
或者是某種近乎悲憫的預感——眼前這個殘破不堪的老兵身上,真正珍貴的東西也許根本不是大聖堂想要的冷酷情報。
而是他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曾經真正看見過的……那個活生生的克羅斯。
臨時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上蒸汽管線運轉時發出的低沉、規律且死寂的嗡鳴。窗外,北境的暴風雪正瘋狂地敲打著脆弱的玻璃,發出令人心驚的劈啪聲。
希爾靜靜地坐在鐵椅上,雙手交疊在膝前,她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維克沉默了很久,他那隻長滿老繭的左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蓋在身上的毛毯,目光落向身側那截空蕩蕩的右袖。許久過後,他才緩緩轉過頭,聲音沙啞地開口:「妳大老遠跑來,想知道的……就是事故當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對吧?」
希爾認真地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是。」
維克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的低笑。那笑聲裡沒有諷刺,也沒有憤怒,只有入骨的疲憊:「其實,我知道的恐怕並不比妳手裡的檔案多多少。」
希爾微微蹙起眉頭,正想發問,維克的視線卻已經移向了窗外茫茫的夜雪中。「那天晚上,封印核心區毫無徵兆地爆發了異變。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了整個要塞,我們所有獵犬都在第一時間收到了集結命令。」他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散亂,彷彿穿透了時空的迷霧,重新回到了那個被烈火與鋼鐵吞噬的夜晚。
「那時候,整座灰燼要塞都在瘋狂地晃動,刺眼的紅色警報燈光將整條走廊渲染得如同地獄。鋼鐵鑄造的牆壁在高壓下發出尖銳刺耳的悲鳴,大量滾燙的蒸汽從管線縫隙中噴湧而出……所有人都知道核心區出大事了。我們第七小隊全副武裝,正準備前往封印區支援,結果——」
維克低聲說著,手指猛地收緊:「結果,長官突然透過通訊器,下達了全體撤退的命令。」
希爾的心頭突兀地跳了一下。即使這條記錄她已經在大聖堂的封鎖檔案裡看過無數次,但此時此刻親耳聽見唯一的倖存者提起,依舊能感受到一股濃烈的不真實感。
維克臉上的疤痕微微抽搐。「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半句說明。他只是用那種冷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語氣,命令所有人立刻拋下防線,離開要塞。」
病房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希爾深吸了一口氣,忍不住追問道:「在獵犬部隊裡……難道就沒有人質疑這條命令?」
維克自嘲地笑了笑,那是一種只有經歷過無數次死人堆的老兵才會露出的神情。「質疑?當然有,而且很多。因為那根本不像他。」
克羅斯從不後退,這是所有獵犬用鮮血換來的共識。在過去的無數次戰役中,哪怕面對最絕望的畸變潮,哪怕面對必死的自殺式任務,那個男人的身影也永遠釘在整支部隊的最前線。
「所以當撤退命令傳來時,很多人甚至以為是自己的接收器出了故障。」維克的聲音越來越輕,「有人在通訊頻道裡大喊著聖物還在核心區,有人說前方部隊需要支援,還有人直接要求重新殺回封印區……但長官最後,只在頻道裡留下了一句話。」
希爾下意識地挺直了身體問:「……說了什麼?」
維克緩緩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睛裡此時溢滿了沉重:「他說:『收拾所有抑制劑、武器和乾糧。獵犬們……我們要朝著自己的路前進了。』」
偌大的病房裡忽然靜得落葉可聞。希爾不知道為什麼,那稀鬆平常的四個字從維克口中說出來,竟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般死死壓在她的胸口。那聽起來不像是冷酷的軍令,反而更像是一種……帶著絕望的警告。
「然後呢?」希爾的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維克沉默了片刻,隨後平靜地拋出了一顆炸彈:「然後……我違抗了命令。」
希爾整個人怔在了原地:「你違令?」
「嗯。」老兵淡淡地應了一聲,「我偷偷留下來了。」
北境冰冷的夜風順著窗櫺的縫隙強行灌入,病床前那盞昏黃的蒸汽燈隨之微微晃動,將兩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怪異。維克的目光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彷彿在那片斑駁的漆面裡,正重放著某段他永遠也無法擺脫的噩夢。
「我有三個過命的部下,那天晚上死在了要塞深處。我想知道他們究竟是為什麼而死的,所以我瞞著其他人,獨自折返回了核心區。」
希爾沒有出聲打斷。在這一刻,她突然發現眼前這個殘破的老兵,和她想像中那些大聖堂培育出來的、冷酷嗜血的「獵犬」完全不同。他不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殺戮機器,而是一個活生生的、為了尋找同袍死因甘願抗命的血肉之軀。
「當我重新回到核心核心區時,那裡的一切都已經開始崩潰了。」維克繼續說著,他的聲音突兀地停頓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在虛空中虛握了一下,像是試圖抓住什麼,眼神中流露出極深的不安。
「鋼鐵鑄造的地板在瘋狂裂開,數不清的蒸汽主管接連爆炸,整座要塞發出隆隆的巨響,就像是一隻快要死掉的遠古巨獸。我盯著高壓蒸汽,拼命往封印基座的方向走……」
「然後呢?你在核心區究竟看到了什麼?」希爾忍不住上前半步,急切地問道。
然而,迎接她的卻是維克漫長的沉默。過了很久很久,老兵才有些痛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希爾愣住了:「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記得了。」維克緊緊皺起眉頭,神色顯得無比掙扎,彷彿他的大腦正拒絕著那段記憶的探訪。「我的記憶在那裡出現了一大片空白。我只隱約記得,在漫天炸裂的蒸汽與火光背後,我似乎看見了某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影子。」維克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自我懷疑的迷茫。「那是一個模糊的影子。至於是人類,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我真的無法確定。我只看見了短短一瞬間,隨後整個封印大廳就徹底坍塌了。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躺在這家醫療營裡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變得細不可聞:「我的右手永遠留在了核心區,而我的記憶,也跟著那條手臂一起,被生生挖掉了一塊。」
風雪依舊狂暴地拍打著窗戶。希爾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作為大聖堂培養出來的優秀調查官,她能憑藉本能感覺到,眼前這個殘破的老兵並沒有說謊。
但殘酷的是,他也同樣沒有掌握最終的答案。
良久,病房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希爾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大聖堂最關心、也最致命的最後一個問題:
「維克……以你對他的了解,你覺得克羅斯長官,真的背叛了大聖堂嗎?」
聽到「叛徒」這個詞的瞬間,維克整個人明顯僵硬了一下。這一次,他沉默得格外久,久到窗外的風雪彷彿將整個房間都一同凍結。病床旁的蒸汽燈發出微弱且慘白的冷光,映照著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終於,維克低下了頭,聲音沙啞得如同碎石摩擦:
「……希爾調查官,我真的不知道。」
希爾怔怔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因為有件事,我這半年來每到深夜,始終想不明白。」維克轉過身,凝視著希爾那雙澄澈的眼睛,聲音極輕,卻帶著重若千鈞的力量:
「如果克羅斯長官真的是大聖堂的叛徒……那事故發生的那天晚上,他為什麼知道要塞會崩潰?知道要讓我們離開這裡?叛徒不應該……不應該知道這麼多。」
病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遠方,灰燼要塞龐大而扭曲的輪廓在暴雪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具沉默、冰冷且千瘡百孔的鋼鐵屍骸。
而希爾下意識地伸手握緊了胸前那枚象徵著神聖信仰的白銀聖徽——在這一刻,那枚平日裡帶給她溫暖與力量的徽章,第一次讓她感覺到了滲入骨髓的冰冷。
沉默片刻,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金屬鉚釘的老兵,希爾忽然輕聲開口:「你……似乎依舊很信任他。」
維克怔了一下,沒想到這位冷酷的調查官會突然冒出這句話。
窗外的風雪在這一刻愈發暴烈,沉重地砸在玻璃窗上。許久之後,維克才緩緩轉過頭,望著自己那截空蕩蕩的右袖,眼神深處亮起了一抹溫暖卻悲涼的光芒,像是在回憶一段極其遙遠的往事。
「因為……我這條賤命,原本就是他給的。」
維克自顧自地用那沙啞的嗓音,平靜地述說起來:「十年前,我還不是什麼大聖堂的獵犬。那時的我,只是北境黑金礦區裡一個在底下刨土的普通凡人。那年冬天,深層坑道毫無徵兆地發生了畸變,地下三層全面崩塌,三百多名凡人礦工被生生困在了地底死路裡。當時,上面的聖堂高層為了防止畸變擴散,已經準備直接下令徹底封鎖、灌注礦區了。」
希爾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心頭泛起一絲冷意:「直接放棄?那裡面還有三百多人……」
「因為在老爺們眼裡,救援的風險太高了。」維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令人心驚,「礦坑最深處已經形成了具備污染性的畸變源,聖堂的救援隊進去也只是送死。這種事情,在北境其實並不罕見,大局面前,凡人的命永遠是第一個被寫在紙上的犧牲品。」
說到這裡,維克自嘲地笑了一聲:「那時候在漆黑的地底,我們所有人連遺言都留好了,以為自己死定了。直到長官來了。」
希爾屏住了呼吸,靜靜地聽著。
「他甚至沒有向高層請示,就直接帶著他麾下的獵犬,硬生生砸開了封鎖線,衝進了那個活地獄。一次、兩次、甚至第三次……當所有人都在往外逃命的時候,只有他不斷折返回去,把那些垂死的凡人一批一批地從鬼門關前背出來。」
維克緩緩閉上了雙眼,粗糙的面孔微微顫抖,彷彿他的靈魂此時正重新站在那座被冰雪覆蓋、流滿鮮血的黑金礦山上。「最後,地底三百一十七名礦工活了下來。但那一役,跟著他進去的獵犬,死了三個。」
病房裡忽然靜得只能聽見風的呼嘯。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北境的暴雪大得看不清人影,所有被救出來的凡人都跪在沒膝的雪地裡痛哭流涕。而長官只是獨自站在那裡,他身上那套黑甲早就被畸變體的血染得看不出顏色,他就那樣死死抱著最後一名犧牲部下的屍體,在暴雪裡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維克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僅存的、沾滿機油的左手。「後來,我拼了命通過試煉,烙上刻印加入獵犬部隊。這不是因為我突然對大聖堂有了什麼狗屁信仰,更不是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神官。」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希爾震驚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加入獵犬,只是因為我覺得……像長官那樣的人,在面對黑暗的時候,不該每一次都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最前面。」
希爾徹底怔在了鐵椅上。
胸前那枚白銀聖徽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冰冷的光芒,而她的耳畔卻像是驚雷般嗡嗡作響。
這是她奉命來到北境調查以來,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真實地談論那個失蹤的「叛徒」。在聖堂的通緝令裡,他是冷酷危險的重罪犯;在酒館的傳說裡,他是帝國最強的傳奇劍士;在神官口中,他是聖堂最鋒利卻弒主的惡犬統領。
可直到這一刻,在這個殘破老兵沾滿油污與血腥的病床前,希爾才第一次隔著厚重的歷史迷霧,看清了面具之下那個活生生、會痛會流淚、卻固執地守護著凡人的克羅斯。
遠方,灰燼要塞龐大而扭曲的輪廓在暴雪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具沉默、冰冷且千瘡百孔的鋼鐵屍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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