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三章、雪下的聚落

暴風雪漸漸變小了，但這片蒼茫的荒原並未因此變得溫和。

灰白色的天空依舊低垂，厚重的雲層宛如一塊壓在世界上方的巨大鐵蓋，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來。雷恩孤身離開了第三觀測哨，然而那面殘缺銘板上的血色字句，卻如同詛咒般死死停留在他的腦海之中——

「如果你看見這段話，代表我們失敗了。」

那些古老的工匠，究竟失敗了什麼？他們當初頂著風雪，又是在與何等恐怖的存在對抗？

沒有人回答他。狂暴的冷風呼嘯而過，瞬間吞沒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音。

懷中的黃銅羅盤指針依舊死死指向西北方。雷恩深吸一口氣，順著指針牽引的方向，在沒膝的深雪中艱難前進。

兩天後，四周的地勢開始出現了詭異的變化。原本一望無際的平坦雪原逐漸隆起，一道道被積雪掩埋、高低起伏的巨大輪廓陸續出現在正前方。起初，雷恩以為那不過是荒原上連綿的低矮山丘，直到他一步步踩上一處陡峭的高地，視線陡然穿過撕裂的風雪，整個人猝然僵在了原地。

遠方，在大片灰白色的狂暴雪海之下，隱約露出了無數宏偉而猙獰的鋼鐵殘骸。

傾倒的巨大煙囪、斷裂的蒸汽冷凝塔、無力坍塌的高架軌道，以及無數半埋於冰雪中的黑色建築群……它們宛如一片沒有盡頭的鋼鐵森林，一直延伸到視野的最深處，像是一具被文明埋葬在雪下的巨獸骸骨。

雷恩沉默地佇立在高地上，許久沒有說話。

這根本不是什麼工匠聚落，至少，絕不是他想像中那種點著篝火的簡陋營地。

這是一座城。一座在舊時代足以容納數萬人、運轉著無數齒輪與機關的鋼鐵巨型都市。

寒風吹過，無數埋藏在積雪深處的鋼鐵骨架發出低沉而沙啞的嗚鳴，迴盪在空曠的廢墟上空，彷彿無數死者在雪下絕望地呻吟。

雷恩慢慢走下坡地，一步步踏入這座沉睡的遺跡。

映入眼簾的第一眼，是一條寬闊得有些誇張的中央街道。即便此刻已被積雪掩埋了大半，依然能從那殘存的白石地基看出，當年這裡足以容納數輛重型蒸汽裝甲車輛並排行駛。街道兩側的巨型建築大多已經崩塌，但在焦黑的殘壁上，偶爾仍能看見那些被風刀霜劍刻鑿的工匠徽記——鐵鎚、交錯的齒輪，以及各種雷恩從未見過的古老符號。

雷恩握緊鐵鎚一路向前，然而沒走多遠，他便敏銳地發現了異常。

死寂的雪地上，竟然出現了一串清晰的腳印。

他眼神一凜，緩緩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那處下陷的痕跡。積雪尚未完全凍結成冰，腳印的邊緣也沒有被風雪完全抹平。

最多三天，甚至更短。

雷恩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冷鍛鐵鎚。這種被聖堂封鎖、與世隔絕的生命禁區，本不該有任何活人存在。

可地上的腳印繁雜交錯，顯然不只一組。

順著痕跡望去，街道盡頭某棟半坍塌建築的厚重鐵門被暴力強行撬開，碎裂的門鎖與齒輪零件散落了一地，甚至連門口的積雪裡，都還殘留著生火後留下的木炭灰燼。

有人不久前曾經在這裡。

雷恩緩緩站起身，目光如鷹般望向城市更深處的陰影。

就在這時，他背後的黑鐵匣子突然毫无徵兆地傳來一聲沉重的共鳴。

咚——

這聲巨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響亮、都要急促，攜帶著狂暴的律動。

與此同時，在遺跡最深處、某座被冰雪掩埋了大半的巨型鐘樓頂端。

一道隱匿在黑色大氅下的人影正靜靜地佇立在高處。他手裡擺弄著一具精密的黃銅雙筒觀測鏡，鏡片在微弱的暮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正死死地注視著下方街道中那個背負鐵匣的孤獨身影。

「原來羅盤還在。」

風雪之中，那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沙啞，隨即將黃銅觀測鏡一收，身形宛如一隻巨大的夜梟，悄無聲息地隱沒在鐘樓背後的黑暗之中。

寒風穿過破碎的街道，發出如怨靈般的尖嘯。

雷恩踩著沒膝的積雪，一步步深入這座被歷史刻意遺忘的雄偉城市。遠方那些傾倒的巨型蒸汽塔，在慘白的雷光下宛如神明留下的枯骨，橫陳於無邊的雪海之中。

一陣寒意湧上他的心頭。如此宏偉、足以與帝國邊境重鎮比肩的一座鋼鐵之城，究竟遭遇了何等恐怖的清洗，才會在歷史的記載中被徹底抹去，不留一絲痕跡？

嘎吱……

腳下的積雪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雷恩的步伐猝然停住。

前方一棟半坍塌的巨型工坊門前，那道厚重的鐵門並非死於自然的風化腐蝕，而是被某種沉重的工具暴力強行拆開。斷裂的門鎖散落了一地，鋼鐵的斷面極新，甚至在如此極寒的北境荒原上，都還未來得及完全結冰。

雷恩緩緩蹲下身，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右手，輕輕摸了摸金屬的斷面。

冰冷，卻尚未被風雪徹底侵蝕。

雷恩瞇起雙眼，右手緩緩握緊了腰間那柄冰冷的冷鍛鐵鎚。

他閃身潛入工坊內部。微弱的暮光透過破裂的穹頂灑下，裡面卻是一片驚心動魄的狼藉。成排的橡木櫃架被粗暴地翻倒，精密的鐵製抽屜被一一撬開，無數發黃的古老圖紙與紙頁散落滿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上大片刻意焚燒過後留下的漆黑痕跡。

雷恩彎下腰，用黑鐵左手輕輕撿起一張殘缺的焦黑紙頁。上面的工匠文字已經大半被火焰吞噬，只能勉強辨認出幾個斷裂的詞彙：

【觀測……】【聖約……】【第七……】

剩下的部分全部化作焦黑的死灰。雷恩沉默地看著，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了工坊角落的一具焚燒桶上。桶裡仍殘留著少許尚未冷透的餘燼。

他走上前，伸出鋼鐵指尖輕輕一捻。灰燼在微風中立刻散開，質地極新。

有人就在他抵達這座廢墟前，精準地燒掉了這裡所有的紀錄。

風雪從破裂的窗戶灌入，整座工坊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雷恩的腦海中，不由得再度浮現出第三觀測哨那面鐵牌上的絕筆：『如果你看見這段話，代表我們失敗了。』

現在看來，在那些古老工匠失敗後的數十年裡，似乎仍有一股神祕的力量持續做著同樣的事——他們像是一群冷酷的守墓人，不計代價地將這座城市的歷史徹底埋葬。

咚。

毫無徵兆地，一聲低沉的震動猛然從雷恩背後炸響！

雷恩瞳孔一縮，身形如獵豹般猛地轉入防禦姿態。此時此刻，背後的鐵匣竟然在粗布的層層包裹下，瘋狂地綻放出暗綠與銀白交織的刺眼微光，光芒如活物般順著粗布的縫隙狂暴地滲漏出來！

咚！咚！咚！

宛如某種遠古巨獸甦醒時的心跳聲越來越急促，迴盪在空曠的工坊內。

與此同時，工坊深處某台早已死去數十年的龐大機械裝置，竟然在鐵匣的共鳴下，突兀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獸轟鳴！

嘎啦啦——

角落裡，一台被厚重冰霜覆蓋了半個世紀的黃銅機關竟開始自主運轉。巨大的齒輪死死咬合，高壓蒸汽活塞瘋狂震動，無數鏽蝕的鐵屑與冰霜簌簌掉落，彷彿有某種沉睡的鋼鐵靈魂被重新強行喚醒！

下一秒，在黃銅機械的正中央，一盞塵封不知多少年的白色結晶燈芯，突兀地亮起。

微弱卻純淨的光芒瞬間破開黑暗，照亮了整座狼藉的工坊。而在那團光芒的最中央，一行由古老代碼轉化而成的工匠文字，緩緩在黃銅面板之上浮現：

【識別完成】

雷恩死死盯著那行跳動的光文，連呼吸都停滯了。數秒後，第二行文字在齒輪的咬合聲中再次艱難浮現：

【授權確認】

緊接著，代表著這座城市終極秘密的第三行文字，開始一筆一劃地凝聚顯現。就在那最後一個關鍵的符號即將完整浮現的剎那——

砰！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火藥暴鳴，一發攜帶著恐怖動能的重型鉛彈瞬間撕裂了風雪，精準無比地擊碎了整塊黃銅面板！

火花四濺，齒輪卡死，那行即將成型的文字在剎那間徹底熄滅。

雷恩猛然回頭，雙眼在黑夜中爆發出刺骨的殺意。

只見工坊外漫天的狂風暴雪之中，一道披著灰色斗篷、手持還在冒著白煙的火槍身影一閃而過，隨即借著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黑夜深處暴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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