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一章、逆行者

荒原的暴風雪從未停歇。

狂風裹挾著焦油灰燼與硫磺酸霧，在漆黑的大地上翻湧奔流。天空被厚重的灰雲徹底封死，分不清晝夜，只有偶爾劃過雲層的蒼白雷光，短暫照亮這片被神遺忘的荒土。

雷恩踩著積雪緩慢前進。

咔嚓——

腳下的冰層應聲碎裂，卻又很快被漫天風雪覆蓋。

他已經離開避難所五天了。這五天裡，他沒有遇見任何人，沒有村落，沒有商隊，甚至連一隻活物都不存在。入眼處，只有永無止盡的荒原與暴雪。

背後的鐵匣被粗重的鐵鍊死死固定在身上，每當他邁出一步，那沉重的分量便會狠狠壓迫著脊椎，在風雪中激起低沉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嘎啦……嘎啦……

雷恩面無表情，不理不睬。比起背上的重量，真正折磨他的其實是左臂。

那條由報廢棘輪、高壓蒸汽導管與冷鍛鋼骨拼湊而成的黑鐵義肢，仍在與他的血肉之軀艱難地互相適應。每一次擺動，每一次握拳，肩膀深處都會傳來彷彿骨頭被重新撕裂的劇痛。

黑鐵五指微微收攏，內部的棘輪立刻發出沉重的嚙合聲。雷恩皺了皺眉，這條義肢的力量遠比他原本的手臂強大，但也遠比他想像中更難以控制。昨晚紮營時，他只是想掰斷一根枯木生火，結果卻直接將整段樹幹捏成了碎片。

直到現在，他仍無法完全馴服這條鋼鐵手臂。

風雪愈來愈猛烈。雷恩停下腳步，從懷裡取出那枚黃銅羅盤。

暴風雪中，指針依舊穩定，沒有絲毫動搖地死死指向西北方——那是帝國次級防線之外的無人地帶，直指那座早已被歷史遺忘的舊工匠聚落。

雷恩低頭看著羅盤，那道被刻刀深深刻鑿出的細微痕跡依舊清晰可見。老鐵匠臨終前最後的囑託，此刻仍迴盪在耳邊：

『只有去那裡，你才能知道這個世界的秘密。』

「秘密……」雷恩低聲嗤笑。

這一路上，所有人似乎都在談論秘密。大聖堂有秘密，叛逃的克羅斯有秘密，老鐵匠有秘密，甚至連這個龐大的帝國本身，也像是建立在某個巨大的秘密之上。

而現在，那個足以顛覆鋼鐵秩序的秘密，正冷冰冰地馱在他的背後。

咚。

一聲低沉的震動，忽然從鐵匣深處傳來。

雷恩腳步一頓。風雪之中，他緩緩轉過頭。

咚。

又是一聲。沉重、緩慢，如同某種巨大生物正在沉睡中起伏呼吸。

雷恩的目光微微收縮。這五天裡，鐵匣偶爾會出現類似的反應，有時是一聲心跳，有時是一陣微弱的共振。但今天不太一樣——因為就在第二次震動傳來的同時，他的黑鐵義肢竟也跟著劇烈顫動了一下。

齒輪與導管深處傳來了細微的共鳴。

雷恩猛地握緊黑鐵拳頭，那股異樣感立刻被強行壓制消失，彷彿剛剛的一切只是錯覺。然而，胸口那股莫名的不安卻如同附骨之疽。他看著風雪深處，沉默許久，最終還是重新收起羅盤，繼續邁開腳步。

無論那個匣子裡面裝著什麼怪物，現在的他，都已經沒有回頭的選擇。

天色漸暗，暴雪終於出現了減弱的跡象。

就在翻越一處被冰雪覆蓋的山脊後，雷恩忽然定住了身軀。

前方不遠處，一棟破敗的建築物正半埋在積雪之中。那是一座荒廢已久的石造哨站，大半屋頂已經坍塌，牆壁布滿了猙獰的裂痕，看起來隨時都會在風雪中徹底崩塌。

但最吸引雷恩目光的並不是建築本身，而是門口上方那塊殘缺的石板。

風雪吹過，覆蓋其上的積雪微微滑落，露出下方早已斑駁、卻極具壓迫感的刻印——

一把鐵鎚，以及交錯的齒輪。

雷恩緩緩瞇起雙眼。這和老鐵匠留下的、和那本禁忌歷史裡記載的標誌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羅盤，指針正穩穩指向那座哨站，沒有半點偏移。

沉默片刻後，雷恩用右手握緊了腰間的冷鍛鐵鎚，踩著發出碎裂聲的積雪，一步步朝著那棟被暴雪吞噬的古老建築走去。

石造哨站的沉重木門早已腐朽。雷恩伸出黑鐵左手，沉重的鋼鐵五指扣住半掩的門板，微微發力。

轟——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凍結了數十年的冰層與鏽蝕的鉸鏈同時崩裂。沉重的木門轟然向內倒塌，激起滿屋揚起的積雪與塵埃，一股冰冷而腐敗的死寂氣味迎面撲來。

雷恩並未盲目涉險，而是站在門口冷靜地等待片刻。確認廢墟內毫無異狀後，他才握緊腰間的冷鍛鐵鎚，邁步踏入其中。

哨站內部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狹蹙。四周的黑石牆面布滿了猙獰的裂痕，坍塌了一半的屋頂任由冰雪從裂縫中灌入，將整個空間覆蓋上一層灰白色的寒霜。地上散落著大量破碎的舊時代機括——報廢的齒輪、崩斷的彈簧、碎裂的金屬連桿，以及一些早已鏽蝕得無法辨認用途的工匠鐵器。

他蹲下身，撿起其中一塊殘件。即便表面覆蓋著厚重的鐵鏽，依稀還能辨認出上面刻鑿著的工匠徽記——一把鐵鎚，與交錯的齒輪。

這和門口石板上的標誌完全一致。看來老鐵匠沒有說謊，這裡確實是舊工匠聚落的殘存防線。

雷恩繼續向內探索，孤獨的腳步聲在空蕩的石屋裡緩緩迴盪。

咔。

忽然，他的腳尖碰到了某種異物。

雷恩低頭，只見厚厚的積雪下隱約露出半截枯骨。他沉默地蹲下身，拂開覆蓋在上面的冰霜，一具人類的遺骸隨之顯露出來。屍體保持著極度蜷縮的防禦姿勢，彷彿死前正躲在牆角，絕望地等待著終局的降臨。

骨架身旁散落著幾件散落的工具：一把鑿刀、一把磨損的測量尺，還有一面已經碎裂的工匠護目鏡。

他伸手拿起那面碎裂的鏡片，湊近微弱的火光，勉強辨認出鏡框內側刻著的極小文字：

【第三觀測哨】【機關執役所】

字跡模糊不清，卻帶著歲月刻下的冰冷痕跡。雷恩將護目鏡緩緩放回原位，沒有繼續打擾這位死者的安寧。

就在他準備起身時，胸口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痙攣。

咚。

雷恩瞳孔微縮。背後的鐵匣再次毫无徵兆地跳動了一下，而且這一次，力道無比清晰。

咚。咚。咚。

沉重而詭異的律動聲在死寂的哨站內炸響。與此同時，懷中的黃銅羅盤竟自行滑落出來，指針瘋狂地劇烈顫抖，彷彿受到了某種龐大磁場的狂暴牽引。

雷恩猛地抬頭，視線如電般射向哨站最深處——那裡矗立著一面被塌陷石塊徹底掩埋的牆體。而羅盤的指針，正死死筆直地指向那堆亂石之後。

他快步走近，黑鐵義肢一把死死扣住巨石邊緣。血肉骨骼與黑鐵齒輪同時暴烈發力！

轟隆——

第一塊碎石被硬生生掀飛，接著是第二塊、第三塊。大量積雪與石屑滾落地面，直到最後一塊障礙被清空，一面隱藏在石牆後方的鑄鐵銘板終於露了出來。

那是一面用來記錄的告示鐵牌。只是經過漫長歲月的腐蝕，大部分字跡早已剝落殆盡，只剩下中央區域還保留著幾行刀刻般的模糊痕跡。

雷恩伸手擦去鐵板表面的冰霜，聚精會神地慢慢辨認。許久之後，他終於看清了那段由某位工匠在數十年前留下的最後絕筆：

「如果你看見這段話，代表我們失敗了。」

寒風從屋頂的裂縫呼嘯灌入，整座哨站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雷恩的目光緩緩下移，試圖尋找後續的線索。然而銘板的下半部卻彷彿被某種恐怖的巨力硬生生撕毀碎裂，只留下幾道深深刻入鐵骨的爪痕——彷彿有人曾不計代價，刻意抹除了後面所有的文字。

雷恩深深地皺起眉頭。

就在這時，他的背後再次傳來了那聲熟悉的心跳。

咚——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都要清晰。

鐵匣子裡的怪物，彷彿正在隔著鋼鐵，瘋狂地回應著這面殘缺銘板背後的某個秘密。

ns216.73.216.184da2

介面主題:

字體大小:

行距:

段距:

自動加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