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序章、最後的工匠

火焰無情地吞噬著紙頁。一張，又一張。

泛黃的羊皮紙在火光中焦黑蜷曲，黑色的墨跡逐漸扭曲、崩解，最終化作一縷飄散的飛灰。

老人沉默地看著。他的雙手布滿了陳年的燙傷與乾裂痕跡，粗大的指節宛如粗糙的岩石——那是一雙工匠的手，也是一雙即將把歷史徹底埋葬的手。

屋外風雪呼嘯，廢棄的工坊在寒夜中發出如年邁巨獸般的低沉呻吟。鐵鏈空洞地晃動，齒輪早已死寂，那些曾經運轉了數百年的巨大機械，如今在黑暗中只剩下腐朽的鋼鐵骨架。

「老師。」站在一旁的年輕人臉色蒼白，聲音在凍結的空氣中微微顫抖。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沙啞地問道：「還剩多少？」

年輕人看著腳邊堆積如山的木箱，低頭道：「第七圖籍庫已經燒完了，第八庫……還剩最後一些。」

老人點了點頭，暗淡的火光映照著他佈滿溝壑的側臉。許久之後，年輕人終於忍不住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回應他的只有火焰劈啪作響的聲音，屋內死寂得可怕。

「如果這些東西被世人發現，」年輕人捏緊了拳頭，聲音壓得極低，「人們就能知道真相。知道祝福王座背後的……」

「真相？」老人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神疲憊至極，彷彿獨自背負著漫長的枯槁歲月。他笑了，笑聲沙啞、蒼老而諷刺：「孩子，你以為真相是大聖堂賜予凡人的禮物嗎？」

年輕人愣在原地。

老人轉頭望向窗外，暴雪遮蔽了遠方的群山。在那些冰冷的山脈後面，曾經矗立著一座違背白銀神旨的偉大城市，而如今，那裡只剩下無名凡人的殘骸。

「我年輕時也如你這般認為。」老人的聲音輕得彷彿會被風吹散，「我以為只要揭開謊言，一切都會變得更好。我以為凡人能承擔這個秘密的代價。」

「後來呢？」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爐裡的火焰幾乎熄滅，才自嘲地吐出幾個字：「後來……我們失去了所有人。」

寒風冷不防從門縫灌入，將地上的灰燼吹得四散飄零。

年輕人低下頭，不再言語。他看向最後一個木箱，箱蓋早已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本厚重的黑色古冊。封面沒有名字，沒有標記，只有一道因歲月流逝而嚴重褪色的金屬齒輪印記。

老人緩緩走到木箱前。他伸出那雙顫抖的手，卻懸停在半空中。

那一瞬間，他那雙麻木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痛苦的猶豫。他比誰都清楚，只要燒掉這本最後的圖籍，某段被視為禁忌的歷史將徹底在凡世消失，再也無人知曉。

「老師……」

老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入一口帶著焦味的冷空氣，隨後疲憊地吐出：「把它一起燒了吧。」

「可是——」

「沒有可是。」老人冷酷地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鋼鐵意志，「有些東西，不應該再被任何人找到。這對凡世而言，是最後的仁慈。」

年輕人咬緊牙關，最終上前抱起那本沉重的黑色冊子，奮力投入熊熊烈火之中。

書頁瞬間被火舌吞噬，狂暴的火光猛然竄起。一道焦黑的殘頁被熱流捲上半空，在它徹底化作飛灰的前一秒，老人看清了那上面殘存的最後一行文字。

剎那間，老人的瞳孔劇烈收縮，彷彿在火光中看見了某個永世不願再回憶起的神聖真名。

下一秒，紙頁碎裂，消散在虛無之中。

遠方忽然傳來沉重的鐘聲，悠遠而蒼涼。彷彿是在為某個舊時代宣告終結的葬禮。

老人轉過身，任由背後的火光將自己的影子拉得極長，他望著殿外的無盡黑暗，輕聲呢喃：

「希望……不會有人找到它。」

ns216.73.216.184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