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在結晶化的沙礫上,發出類似鹽粒碎裂的細微聲響。
雷恩走得並不快。與斷契者老者分別後的第二個晝夜,高燒雖然退了,但凡人肉體在對抗極端環境後留下的虛弱感,像是一層卸不掉的重甲,壓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上的獸皮衣服有些大,衣角在夾雜著晶體碎屑的夜風中獵獵作響。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握著那根斷裂的礦鎬柄,生鏽的鐵頭上,疥狗乾涸的黑血已經開始剝落,露出一種暗淡的赤色。
無光荒野的邊緣比想像中還要大,這裡沒有道路,只有無盡的黑岩與被神明力量閹割過的死寂晶叢。
走著走著,雷恩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腦袋,閉上眼睛,讓耳朵探出兜帽的邊緣。
風聲很大,呼嘯著穿過岩石的孔洞,發出如怨靈哭嚎般的低鳴。但在那陣規律的風聲之中,夾雜著一絲極其輕微、極其刻意壓低的拖沓聲。
沙……沙……
那不是野獸的爪子。野獸在荒野中狩獵,肉墊會完美地避開鋒利的結晶;只有穿著帝國制式硬底皮靴、卻因為長途跋涉而磨損了鞋跟的「人」,才會在落腳時發出這種帶著些微拖曳的金屬摩擦聲。
雷恩被盯上了。而且,不是一個人。
他緩慢地睜開眼,瞳孔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帝國,如果一個平民在荒野中遭遇尾隨,第一反應通常是喚醒身上的【警戒之印】或【疾行祝福】,試圖拉開距離或向最近的聖堂哨所求救。
但雷恩什麼都沒有。他體內那片被主教稱為罪孽的「絕對空無」,此刻正以一種冰冷的形式運轉著。
尾隨他的人顯然動用了祝福。空氣中隱隱飄來一絲極其淡薄、帶著香油味的聖光波動。這意味著對方使用了類似【隱匿之紗】或【微光步履】的低階神術。這種神術在帝國的刺客手裡能做到完美的物理隱形,在同類眼中,這道聖光會與周圍的律法融為一體,達成視覺與精神上的雙重欺騙。
可這道用來欺騙神聖律法的「隱匿」,在雷恩這具完全不留存聖光的肉體面前,就像是黑夜裡的一盞瓦斯燈。
雷恩的眼睛沒有被神明改造過,他看不到魔法的流光。但他能看到「空白」。
在前方一處黑岩的陰影下,大氣中的霧氣在流動時,出現了一塊極其不自然的、呈人形的扭曲空洞。那裡的霧氣沒有散開,而是像被什麼透明的膠水黏住了一樣,顯得僵硬。
三個。一個在左側的晶叢後,兩個在正後方的亂石堆裡。
雷恩重新邁開步伐,裝作毫無察覺的樣子,甚至故意讓自己的腳步顯得更加蹣跚、更加虛弱。他的肩膀微微垮下,礦鎬柄在地上拖出一道有氣無力的痕跡。
「老大,那雜種快不行了。」
在雷恩後方約莫百尺的岩石陰影裡,一個壓得極低的聲音在空氣中震盪。說話的人穿著一身由帝國輕甲改裝而成的破爛皮衣,臉上蒙著一塊骯髒的亞麻布,露出一雙閃爍著微弱白光的眼睛。
那是低階祝福【微光夜視】。
「閉嘴,別驚動了他。」說話的人穿著一身由帝國輕甲改裝而成的破爛皮衣,臉上蒙著骯髒的亞麻布,瞳孔裡正燃著兩團微弱而詭異的白光——那是低階祝福【微光夜視】帶來的痕跡。 被稱作老大的男人伏在另一塊岩石後,他的右手掌心正隱隱泛著金屬般的灰色死光,那是能徒手撕裂鋼鐵的【鐵皮手掌】。
這三個人,是活躍在帝國邊境與荒野交界處的「聖約獵犬」。
他們不是官員,也不是聖騎士,他們只是最底層的賞金獵人。帝國的法律規定,凡是能捕殺、或帶回流放者屍體的人,都可以憑藉屍體上殘留的罪人標記,去大聖堂兌換低階的「祝福藥水」。
對於這些天賦低下、一輩子無法世襲貴族特權的底層賤民來說,獵殺同類,是他們唯一能夠獲得力量、向上爬的階梯。
「確定是聖臨日那天扔下來的那個『無福者』嗎?」另一個瘦小的獵人舔了舔嘴唇,手裡握著一把塗了毒的短刀。
「大聖堂的通緝佈告上寫得很清楚,黑水礦區出了個連聖約都無法烙印的不潔之物。」老大冷笑了一聲,眼中的白光愈發貪婪,「聖座下了密令,誰能把這具『不潔之軀』帶回去研究,賞賜三道中階祝福,外加奧古斯都城內的一座下層公寓。」
三道中階祝福。 那意味著他們能瞬間脫離賤民的身份,成為有資格進入神殿內廷的「準貴族」。
「他身上一點祝福都沒有,就是個純粹的廢物礦工。」瘦小獵人握緊了短刀,「老大,動手吧?我一刀就能挑斷他的腳筋。」
「不急。」老大看著遠處雷恩那孤獨、蹣跚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常年在邊境舔血的殘忍與謹慎,「無光的荒野裡什麼都有。這雜種能活過前三天,說明他手裡可能有斷契者給的防身傢伙。等他進了前面那片『碎晶谷』,等他的體力徹底耗盡……」
老大抬起那隻泛著鐵青色光澤的手掌,狠狠一握。
「我們再進去收網。」
夜風愈發冷冽了。 雷恩像是一隻毫無自知之明的獵物,一步一步,主動走進了前方那片由無數巨大、如利刃般直插雲霄的結晶體所組成的狹窄山谷。
在他的背後,三道扭曲的空氣,如影隨形。
碎晶谷。
這裡在幾十年前曾是一片繁茂的邊境森林,但自從那場被歷史抹去的「聖約神戰」餘波席捲此地後,所有的草木、泥土、甚至是泥土深處的蟻穴,都在一瞬間被強行轉化成了白銀色的死寂晶簇。
走在其中,就像走在一具被切碎、放大了一萬倍的鏡子迷宮裡。
兩側的晶壁高達數十丈,邊緣如剃刀般鋒利,在極遠處大聖堂透來的微弱白光下,折射出無數道令人眩暈的慘白光束。這裡的空氣冷得像是在肺部結了冰,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晶體粉塵,割得氣管隱隱作痛。
雷恩一踏入谷中,腳步便明顯變得更加沉重。
他的鞋底早已在黑水礦區磨得極薄,踩在那些散落一地的尖銳晶片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後方百尺外,三名獵犬依舊保持著【隱匿之紗】的狀態。
「老大,你看那雜種的腳印。」瘦小的獵人壓低聲音,指著地面。
結晶化的地面上,每隔幾步,就會留下一抹淡淡的、刺眼的暗紅色。那是雷恩鞋底被割穿後,凡人的熱血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跡。在周圍一片死寂的白銀色澤中,這串血跡顯得如此污穢,卻又如此清晰。
「哼,肉體凡胎。」老大眼中的【微光夜視】閃爍著殘忍的白芒,「沒有【鋼鐵之履】的祝福,他也敢硬闖碎晶谷。照這個流血速度,不用我們動手,他走不到百丈就會因為失血和低溫倒下。」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
「等。等他走到那處『回音死角』。」老大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在那裡,任何神術的波動都會被晶壁放大,但他身上沒有神術,所以他死定了。而我們有祝福護體,這點干擾不算什麼。」
這就是體制給予這些獵犬的底氣。在他們眼裡,祝福就是免疫一切天災的特權,而沒有祝福的雷恩,不過是一塊會走路的爛肉。
雷恩的額頭上還滲著冷汗,高燒後的虛弱感是真實的,腳底被割裂的劇痛也是真實的。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非但沒有絕望,反而平靜得像是在黑水礦區觀察礦脈走向的熟練老手。
每一次落腳,他都故意踩在最鋒利、卻也最容易發出清脆碎裂聲的晶片上。
「喀啦。」
「喀啦。」
這聲音在狹窄的谷道裡迴盪,完美地掩蓋了後方獵犬們因為得意而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不過雷恩卻藉著兩側晶壁那如同鏡子般的反射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後方的動態。雖然對方開了隱形神術,但在碎晶谷這個到處都是鏡子的環境裡,【隱匿之紗】反而露出了致命的破綻。
神術欺騙的是人的精神,讓人在直視對方時「下意識忽略」其存在。
可晶壁反射出的,是純粹的世間倒影。
在左側一塊高大如墓碑的晶體表面上,雷恩看到了一團模糊的、呈人形的光線折射。那個影子正在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試圖避開一株結晶化的灌木。
『右掌有金屬反光,是硬功類的祝福。』雷恩在心裡默默分析著。
『左側那個身形瘦小,手持短刃。』
『最後面那個……呼吸最沉,腳步最重,應該是負責壓後的遠程或者斥候。』
三道祝福,對上一個凡人。在任何人看來,這都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面屠殺。
谷道漸漸收窄,兩側的晶壁開始向內傾斜,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天然拱頂。這裡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大聖堂的白光被隔絕在外,四周只剩下結晶體內部緩慢流轉的、極其微弱的白銀餘輝。
這裡,就是獵犬們口中的回音死角。
「動手!」
後方黑暗中,老大一聲暴喝。
嗡!
三道原本扭曲空氣的【隱匿之紗】在瞬間解除,露出了三個面目猙獰的賞金獵人。與此同時,那名瘦小獵人的雙腿突然亮起微弱的青色流光——【神行之風】。
他的速度在瞬間提升了數倍,整個人化為一道殘影,手中的毒刃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直刺雷恩的右膝窩!他不要雷恩死,他要先廢掉這具不潔之軀的行動能力。
與此同時,那名老大的【鐵皮手掌】也爆發出沉悶的破空聲,從正面封鎖了雷恩所有可能閃躲的方向。
在這一瞬間,雷恩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圍攻嚇傻了。他站在原地,甚至連回頭的動作都顯得無比遲緩。
「抓到你了!公寓是我的了!」瘦小獵人興奮得臉部扭曲,眼看著毒刃距離雷恩的皮肉只剩下最後三寸。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雷恩那具看似油盡燈枯的凡人身體,卻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動作。
他沒有往前躲,也沒有往後退。
他直挺挺地向著左側那面鋒利如刀的晶壁……狠狠撞了上去。
「什麼?!」
瘦小獵人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原以為這個無福者會像所有待宰的羔羊一樣垂死掙扎,卻沒想到對方竟然選擇主動送死。
砰!
伴隨著沉悶的肉體撞擊聲,鋒利的晶刃瞬間割開了雷恩身上的獸皮,在皮肉上拉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但這股暴烈的撞擊力道,也讓他的身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在空中橫移了半尺。
就是這半尺。
毒刃擦著雷恩的衣角刺空,因為速度太快,瘦小獵人整個人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跌了過去。
而此時,雷恩那雙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凡人沒有祝福去提升速度,那他就用自己的血肉和劇痛,去換取那萬分之一秒的位移。
在瘦小獵人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雷恩那隻早已布滿老繭、指甲縫裡全是黑煤灰的右手,猛地高高舉起。那根沾著疥狗黑血、生鏽且沉重的斷裂礦鎬柄,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毫無美感、卻裹挾著凡人全部怨怒與體重的暴烈弧線。
雷恩沒有吶喊。因為在黑水礦區,任何多餘的聲音都是對體力的浪費。
生鏽的鐵質鎬頭,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精準地,砸在了那名瘦小獵人毫無祝福保護的後腦勺上。
咔嚓。
那是頭蓋骨被生生敲碎的爆裂聲。
鮮血與腦漿在黑暗中迸發,那名剛剛還在幻想著奧古斯都城內下層公寓的底層獵犬,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整個人像是一袋爛麥子一樣,重重地砸進了滿地的碎晶之中。他的雙腿抽搐了幾下,便再也沒了動靜。
一擊斃命。
「猴子!」
後方傳來老大憤怒而震驚的吼叫。他怎麼也無法接受,一個身上沒有任何聖光波動的廢物,竟然能在交手的第一個回合,就乾脆利落地反殺了他的一名兄弟。
空氣中,血腥味瞬間蓋過了冰冷的晶體粉塵。
雷恩一腳踩在死去獵人的屍體上,反手拔出那根沾滿了熱血與白漿的礦鎬柄。他的肩膀還在汩汩流血,發燒的餘熱讓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拉風箱。
但他看著眼前剩下兩名獵犬的眼神,卻冷得像是一尊在荒原裡佇立了千年的死物。
那柄在黑暗中緩緩滴血的廢鐵,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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