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十八章、沉默的證詞

叮——

沉穩而規律的金屬敲擊聲，穿透了十五年漫長的歲月風沙，在希爾耳畔一聲接著一聲地沉重迴盪。

老人孤獨地站在昏黃的工坊深處，手中沉重的鐵鎚不斷落下。飛濺的赤紅火星一次次映亮了那張飽經風霜、宛如溝壑般蒼老的孔武面孔，也將他最後那句低沉而粗礪的話語，如烙鐵般深深釘進了少女當年的記憶：

「希望……當妳真正看清這個世界真相的那一天……」

「妳的雙腿，還能像今天一樣挺直地站著。」

叮——！

最後一記重鎚悍然落下。

眼前那抹溫暖的爐火驟然熄滅。寧靜的工匠聚落、漫天飛舞的炙熱火星，以及老人那具孤獨而寬厚的鋼鐵脊樑，皆在剎那間被北境那席捲一切的蒼白風雪無情吞沒。

希爾猛然睜開雙眼。

叮。

那道清脆的金屬敲擊聲依舊在耳畔存在著，卻已不再來自十五年前那間溫暖的舊日工坊。

醫療區冰冷的外帳內，兩名身穿麻衣、神色沉默的修士正半跪在厚重的黑木棺槨旁，不緊不慢地用鐵鎚將一枚枚冰冷的長形棺釘敲入边缘的木構之中。

叮。

鐵釘隨著敲擊再度向下陷入一寸。維克那張因失血而蒼白、僵硬的面容，正被那一塊緩緩推上的沉重棺蓋，一點一點、殘酷地遮蔽而去。

希爾依舊如一尊雕像般佇立在原地，覆滿薄霜的右掌死死按住腰間的聖堂劍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褪盡了所有的血色。細碎的雪花從破損的外帳裂縫中呼嘯飄入，零星落在她金色的髮梢與銀白的肩甲上，卻已無法讓這具麻木的軀體感受到半分寒冷。

十五年前那一場血流成河、將天空染紅的黑岩峽谷，與眼前安靜得令人窒息的要塞醫療區，在她劇烈震顫的腦海裡，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當年的神官驚恐萬狀，死死守著那輛被漆黑厚布嚴密覆蓋的神祕運輸車；

如今的監察院冷靜殘酷，在破曉前便迫不及待地下達了免除驗屍的特級手令。

當年的聖堂對皇家騎士團守口如瓶，絕不透露他們究竟在用生命護送著什麼；

如今的聖堂同樣諱莫如深，不願追查一名佩戴著內廷核心徽章的死士刺客，為何會精準地出現在這座偏遠的灰燼要塞之中。

十五年。不同的血腥地點，不同的悲慘死者，背後卻是如出一轍的、令人作嘔的集體沉默。

希爾緩緩垂下灰藍色的眼眸。

在過去的十五年間，她曾無數次用盡所有的理智說服自己——黑岩峽谷的一切，僅僅只是一場在極端環境下失控的意外。聖堂並非無所不知，帝國體制龐大，自然不可能將所有絕密事項向一名初出茅廬的底層騎士公開。那批丟失的物資也許真的關係到整個帝國的存亡與億萬生靈，所以神官才會恐懼，所以上層才會在事後選擇徹底封鎖消息。

皇家騎士團的犧牲固然慘烈而冤屈，卻或許……真的在暗中避免了一場更加可怕的覆滅災難。

她曾經一遍又一遍、近乎自殘般地在無數個深夜如此告訴自己。否則，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背負著那卷宗上數百個冰冷的名字，繼續神色自若地站在聖堂那潔白、神聖的穹頂之下。

可是現在，命運再次將血淋淋的現實撕開在她眼前。

維克暴卒，刺客胸前那枚象徵內廷的徽章卻昭然若揭；緊接著是驗屍被強行免除、現場被嚴禁勘驗、兇手被高層宣告無須追查。甚至，連維克在臨終前究竟試圖用血手抓著他、說出怎樣的警示，整座灰燼要塞之中，竟然都沒有任何人願意開口詢問一句。

這已經不再是什麼為了大局而保守的體制祕密。

這是赤裸裸的、對真相的謀殺與掩蓋。

叮——！

最後一枚棺釘被重重敲入木板，發出一聲刺耳的沉悶終結。

修士們站起身，彼此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合力抬起那具被徹底封死的黑木棺槨，轉身便準備將維克的遺體送往焚化區。

「停下。」

希爾的聲音在死寂的外帳中忽然響起。

她的語調並不高亢，甚至不帶一絲粗魯的喝斥，卻冷得宛如北境永夜裡最鋒利的冰錐，讓人背脊發麻。

幾名抬棺修士的步伐同時一僵，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站在最前方的年長修士勉強轉過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擠出一個恭敬卻掩飾不住不安的神情：「希爾調查官，移交手續已然交接完畢。中央監察院要求我們務必在午鐘敲響之前——」

「我說，停下。」

希爾緩緩轉過身來。

那雙灰藍色的眼眸中此時此刻沒有半點怒火，甚至找不到任何激烈的情緒波動。可正是這一種近乎凍結、宛如深淵死水般的冷靜，反而比拔劍相向更加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懼。

年長修士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但他仍舊死死扶著黑木棺槨的邊緣，並未放手，顯然背後的命令同樣重如泰山。

「希爾大人，這是中央監察院直接下達的鐵律。」他壓低聲音，語氣中近乎帶上了哀求，「我們只是卑微的侍從，真的沒有權力延誤半刻。」

希爾靜靜地注視著那具已經被徹底釘死的黑木棺槨。片刻後，她避開了對方的推諉，平靜地開口問道：

「維克生前的隨身個人物品呢？」

修士微微怔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麼？」

「他的制式佩劍、聖堂徽章、隨身記錄的卷宗，以及昨夜他身上所有沒有被鮮血浸毀的遺物。」

「那些……已經在一個時辰前，由監察院前來的特使統一收繳封存了。」

對方回答得太快、太流暢了。沒有絲毫的回憶與遲疑，簡直就像是早已在心中默默背誦過無數次的標準答案。

希爾的視線不著痕跡地緩緩下移，最終精準地落在該名修士的腰側。在那裡，掛著一串顯然是新換過的黃銅鑰匙。而在那一堆金黃色之中，一枚形制細長的黑鐵鑰匙正突兀地垂掛著——在黑鐵的邊緣凹槽處，竟然還黏附著一小塊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血漬。

注意到希爾的目光落點，那名修士的身體猛然一震，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試圖用長袍的陰影遮擋鑰匙。

希爾什麼都沒有說。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而冰冷地看著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那名修士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在一寸寸的注視下，逐漸變得慘白如紙。

「那……大人，那只是醫療區後方普通器械庫的鑰匙，沒有別的……」

希爾終於緩緩移開了視線，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嘲弄。

「抬走吧。」

幾名修士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多待，立刻重新抬起黑木棺槨，步伐凌亂、近乎逃離般地穿過了醫療區外帳。沉重的腳步聲踩過積雪，發出吱呀的碎裂聲，很快便被外面呼嘯的暴風雪徹底吞沒。

希爾依舊孤獨地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那道裝載著同僚屍體的黑影遠去。

直到對方的痕跡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她才緩緩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掌心。

在她那白皙、帶著細繭的掌心中央，此刻正靜靜地躺著一小片剛剛被指甲刮下來的暗紅色乾涸血痂——方才在修士驚慌退後、兩人擦身而過的電光石火間，她的指尖已經不動聲色地自那枚黑鐵鑰匙的凹槽邊緣掠過。

這，絕對不是維克昨夜留下的鮮血。

血液的顏色太過深沉，甚至有些發黑，顯然已經在密閉的空間裡凝結了至少數日之久。

更重要的是，當希爾借著昏暗的光線仔細凝視時，她發現那片暗紅色的血跡之下，竟然還混合著一些極其細微、幾不可察的黑色金屬粉末。

希爾伸出拇指，緩緩將那片血痂在掌心中碾開。

粗礪的質感傳來，那些細小的黑色粉末在她的白皙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洗不掉的暗沉痕跡。這絕對不是醫療區器械常用的精鋼或黃銅，這種特殊的質地與觸感……更像是長年受到地底極端高溫灼燒過後，從鐵器表面剝落下來的黑鐵碎屑。

在整座冰天雪地的灰燼要塞裡，只有一個地方會大量、永無止境地出現這種東西。

熔爐區。

希爾的眼神在剎那間徹底沉了下去。

維克生前，在遭到刺殺前的幾天裡，一定瞞著所有人偷偷去過熔爐區；又或者，那枚細長黑鐵鑰匙的上一位真正持有者，在死前曾在那裡停留過。

無論真相是哪一種，這都代表著，監察院如今急不可耐想要從這座要塞裡抹去並帶走的東西，遠比一具同僚的屍體要多得多。

她沒有轉身去追趕那些抬棺的修士，亦沒有再去愚蠢地向監察院據理力爭、要求查看維克的遺物。因為從剛才那名底層修士恐懼至極的表情裡，她作為調查官，已經得到了一個比任何物證都更加清晰篤定的答案——

那些真正致命的證物，此時此刻，尚未被真正送離這座要塞。至少，現在還沒有。

希爾緩緩抬起頭，環顧四週。

狂暴的風雪正從醫療區破損的缺口處呼嘯而過，夾雜著冰屑，將地面上昨夜殘留的最後一點刺眼血跡逐漸覆蓋。不遠處，監察院的侍從們早已效率極高地拆走了昨夜斷裂的床架，更換了染血的布簾，甚至連被刺客瀕死撞裂的牆磚，也在此刻被新的白色石灰粗暴而簡陋地填補粉飾。

這座龐大的帝國機器，正以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與高效，瘋狂地囓咬、粉飾著昨夜留下的每一處罪證。

效率高得，就像是在過去的數百年間，他們早已在不同的地方演練過無數次。

希爾靜靜地望著那一處正在被世俗權力生生抹平的血腥現場，眼底深處最後一絲屬於騎士的猶豫與動搖，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十五年前，她背叛了老工匠的意志，義無反顧地離開了聚落。她帶著滿身的疑問與不甘，回到了那座自己仍舊願意用生命去相信的神聖聖堂。

她一直在等。等著帝國高層給皇家騎士團那數百具無頭屍體一個公正的交代；等著自己的老師親口告訴她，當年的黑岩峽谷究竟發生了什麼；等著那些坐在高位上、玩弄權術的大人物們，認為她「具備了足夠的功勳與資格」來聆聽真相。

可是，整整十五年過去了。

她最終等到的，只有一份被無數次塗改、面目全非的虛假報告，一座至今遭到重兵封鎖、不准任何人靠近的焦黑峽谷，以及被帝國歷史徹底抹去名字的英雄們。

而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又有一個活生生的同僚死在她的面前。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卻依舊用那套冠冕堂皇的律法，高傲地要求她繼續「等待與服從」。

希爾緩緩鬆開了握住劍柄的右手。掌心因為長時間的過度用力，已經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摳出了數道滲血的深紅色印記。

在這片冰冷的粉飾廢墟中，她忽然想起了老師當年在親手送她前來這片北境苦寒之地時，站在聖堂臺階上，背對著陽光對她說過的那句神祕讖言：

「希爾，不要急著去相信。用妳自己的眼睛去看。」

當年的她，以為這只是老師對自己臨行前的提點，提醒自己要保持一名聖堂調查官應有的謹慎與敏銳。

直到此刻，當她站在這個被新石灰覆蓋的謊言現場，她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那句話背後所承載的、令人窒息的血色重量。

希爾沒有絲毫留戀，漠然轉過身去。

她沒有向著監察院官員聚集的中樞指揮區走去，而是踩著腳底冰冷的積雪，沿著醫療區後方那一條狹窄、堆滿廢棄雜物且積滿堅冰的偏僻側道，重新，朝著昨夜維克遭到刺殺的深處病房走去。

她不準備再向任何人提出任何合規的調查申請。

不準備再等待任何上層批覆的核准手令。

更不準備告訴要塞裡的任何人，自己接下來究竟要查出什麼。

因為從這一秒開始，她心中要追查的真相，已經不再只是這座灰燼要塞的毀滅與存亡。

而是那些自始至終站在她背後的陰影裡，用神聖的名義，要求所有人遺忘真相的「神明與凡人」。

希爾的腳步停在了那一扇被鐵鎖重新封鎖的沉重木門前。

焦黑的門板之上，中央監察院用鮮紅如血的火漆與紙張，刺眼地貼著交叉的封條：

【帝國核心重地，禁止進入。】
【違令擅闖者，一律以洩露帝國絕密罪，當場論處。】

希爾靜靜地注視著那兩行在風雪中微微抖動、冰冷而高傲的帝國文字，沉默了最後一個呼吸的時間。

隨後，她面無表情地抬起覆滿寒霜的右手，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紙張的邊緣。

伴隨著一聲在死寂長廊中突兀響起的清脆裂帛聲。

那張代表著帝國至高威嚴、鮮紅如血的封條，就這樣在她的指尖下，被緩緩地、毫無敬畏地，生生撕成了兩半。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一隻戴著鋼鐵手套的手緩緩推開。

屋內迎面撲來一股濃烈得近乎刺鼻的生石灰與苦澀藥草氣味，夾雜在陰冷的空氣中，欲蓋彌彰地試圖將昨夜在此慘烈殘留的血腥與死亡氣息死死掩蓋。

希爾沒有立刻踏進這間囚籠般的房間。她只是面無表情地伫立在門口，用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灰藍色眼眸，靜靜地審視著整間病房的每一個角落。

太乾淨了。乾淨得令人發指。

昨夜驚天激戰所留下的碎裂木屑、飛濺血跡、乃至被扯碎的浸血布簾，此時此刻，皆已被外面那些人清理得一乾二淨。甚至連牆角那處被刺客巨力撞碎的桌角，都被極其敷衍地換上了一塊顏色突兀的新木板。

這裡哪裡還有半點命案現場的痕跡。它更像是一間被精準粉飾過後、正安靜等待著迎接下一位無知傷患的普通病房。

希爾反手關上木門，緩緩走了進去。

她沒有移向那張被重新鋪好乾淨被單的病床，而是徑直走向了房間唯一的採光處——窗邊。

在大理石窗框的內側邊緣，有一道極淺、幾不可察的暗淡擦痕。希爾緩緩伸出右手，用略顯粗礪的指腹，沿著那道冰冷的木質紋路輕輕滑過。

那不是尋常兵刃劈砍留下的刀痕。而是某種極其堅硬的特製金屬，在高速、凌厲地掠過虛空時，與窗框產生的暴戾摩擦。

她緩緩閉上雙眼。

昨夜那些殘碎的情報與畫面，開始在她的腦海深處如兵棋般重新排列、重組。

刺客並非是從守衛森嚴的正門潛入。而是如同黑夜中的獵鷹，直接撞破了這扇高窗。

身為聖堂精銳的維克在第一時間警覺拔劍。雙方的第一記對攻，在火石交裂之間，就生生發生在這扇高窗之前。

希爾睜開眼，神色凝重地向旁跨出一步，隨後足足退了半步，身形微沉。這是她長年領兵、格殺搏擊所養成的敏銳直覺——她正在用自己的肉體，強行站回昨夜激戰時，生死雙方的博弈位置。

病床在左，窗戶在右。

如果自己是遭到突襲的維克，在身負重創、戰力受損的第一反應下，為了不被堵死在死角，一定會拼死拉開與窗戶的距離，向著防禦腹地撤退。

希爾大步走到全新病床的另一側，雙眸微凝，驀然低頭。

在泛白的木質地板上，赫然殘留著一道極其暗淡、幾乎被刷洗殆盡的粗糙拖曳痕跡。那些清洗現場的侍從確實足夠專業，卻依然無法瞞過一位資深調查官的眼睛。

希爾掀起裙甲，沉穩地蹲下身子。

那道拖痕並非筆直的線條，而是帶著些微絕望、斷續的彎曲弧度。這在軍事醫學上只有一個解釋——那是一個失血過多、雙腿盡廢的重傷之人，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邊瘋狂掙扎，一邊用盡最後的雙臂力量，朝著某個特定方向艱難爬行時留下的血路。

希爾順著那道隱晦的痕跡在地上慢慢膝行往前，一直來到了冰冷的床尾處，腳步戛然而止。

她蹲在黑暗的陰影中，沉默了許久。

如果是尋常凡人，在遭遇不可抗衡的刺殺時，本能一定會朝著有求救希望的正門爬去。

但同僚維克沒有。他甚至背對了正門，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執拗而瘋狂地爬向了這處毫無逃生可能的床尾。

為什麼？這裡究竟藏著什麼，值得他用最後的生命去守護？

希爾將那如刀般的視線，陡然投向了眼前的床架。

上層的木質床板與床褥雖然已經全部換新，但最底部的承重結構卻沒有。中央監察院更換了所有的表象，卻不得不留下了這四具深深固定在花崗岩地面之內、沉重無比的鐵製底座。

希爾沒有絲毫猶豫，雙膝一沉，慢慢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伸出完好的右手，毫無顧忌地探入了那片常年不見光的漆黑床底。

刺骨的冰冷、未知的黑暗、以及嗆人的陳年灰塵瞬間將她的手掌包裹。除此之外，入骨之處，空無一物。

可身為調查官的字典裡，從來沒有「放棄」這兩個字。

希爾咬緊牙關，右手繼續向著床底最深處、大理石縫隙的死角內盲目摸索。

忽然。

她的指尖在觸碰到某處鐵座與地面的接縫時，猛然擦過了一塊極其細小、堅硬的凸起。

那絕對不是劣質木材毛刺的質感。那一種乾燥、黏稠且帶著一絲微弱鐵鏽味的觸覺……更像是，乾涸硬化到了極致的血。

希爾眼神一凝，立刻徹底伏低了高傲的身體，將整張精緻的面孔死死貼近了冰冷、布滿塵土的地面。

借着從窗欞漏進來的微弱蒼白晨光，在床架最深處、一片被大理石陰影近乎完美遮蔽的死角位置——

赫然殘留著一道極細、卻驚心動魄的暗紅色痕跡。

那絕對不是利刃揮砍時濺射出的噴濺血跡，亦不是傷口崩裂後滴落的血水。那一種清晰的塗抹感，清晰地昭示著……那是有人用一根染血的指尖，在生命的最後一秒，頂著全身生機斷絕的劇痛，極其艱難、極其隱蔽地在床底畫下的一個神秘符號。

那道痕跡顯然在黎明前遭到了抹布與消毒水的無情擦拭，如今殘存下來的線條已不足原本的三分之一，只能依稀辨認出幾條詭異交錯的古老弧線。

希爾胸口一緊，肺部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抽空。

她緩緩伸出顫抖的右手，用食指的指尖，跨越時空般，死死描摹過那些殘缺不全的血色線條。

轟——

一股被她強行塵封了整整十五年、原以為早已腐爛在歲月裡的古老記憶，毫無徵兆地在她的腦海深處瘋狂浮現。

這一次，記憶的終點不是黑岩峽谷的漫天烈火，亦不是皇家騎士團的無頭屍首。

而是那一間，她發誓再也不回頭的北方工匠聚落。

她依稀記得，在十五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清晨，在她決定背叛老人工匠的意志、帶著鐵劍離開聚落前。她曾在聚落中央那座冰冷的廣場上，最後一次駐足瞻仰過那一尊遠古工匠的巍峨雕像。

而在當年那尊石雕腳下的黃銅基座上。

赫然也鐫刻著與眼前這道血痕……幾乎一模一樣的神秘環形紋路。

當時年幼的她，根本不知道那個晦澀的符號究竟代表著何種禁忌的世界真相。

可是如今，在十五年後的灰燼要塞裡，與那座聚落毫無瓜葛的皇家調查官維克，竟然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用自己的鮮血與生命，拼死畫出了相似的圖案。

「……」

黑暗之中，希爾死死咬著下唇，沒有發出哪怕半點聲音。

她只是用近乎燃燒靈魂的專注，將那段殘缺不全、卻牽動著兩個世界的恐怖圖形，牢牢地、死死地刻進了大腦的最深處。

就在這間密室的懸念崩緊到極致的剎那。

門外的長廊深處。

忽然無比突兀地，傳來了一陣規律、整齊且沉穩至極的整齊腳步聲。

喀。

那絕對不是要塞普通巡邏士兵那粗魯笨重的鐵靴踏雪聲。而是由最上等的犀牛皮熔鑄、唯有帝國高層文官與核心死士才會穿戴的硬底長靴。

而且，來人的數量……遠遠不止一個。

希爾的眼神在一瞬間恢復了調查官的冰冷，她優雅而迅捷地站起身來，右手不著痕跡地按在劍柄之上，緩緩旋過身，望向了那扇緊閉的木門。

下一秒。

木門外的腳步聲驟然停歇。

三名身披純白長袍、渾身散發著冰冷教條氣息的神官緩步走入病房。在他們身後，數名身著黑甲、按劍而立的中央監察院武裝人員如影隨形，瞬間將原本狹窄的空間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是一名頭髮花白的老神官。他的神情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枯槁的右手之中，緊緊握著那柄象徵著中央聖堂至高權柄的秘銀權杖。

「希爾調查官。」老人微微低頭，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壁壘，「這裡已經由中央聖堂全面接管。請妳立刻離開。」

希爾沒有回答。她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那道孤傲的身影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挺拔。她的目光依舊凝固在床架下方那一處殘缺的血色環紋上，彷彿根本沒有聽見老人的驅逐之言。

見對方毫無反應，老神官眉頭微皺，聲音沉了下去：「這是命令。」

病房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死寂了數秒。

希爾終於緩緩轉過身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得掀不起半點波瀾，她看著老人，削薄的嘴唇微啟，語氣輕得彷彿一縷隨風即逝的微風：「命令？……誰的命令？」

老人沒有絲毫遲疑，吐字如鐵石落地：「中央聖堂，監察院，以及……偉大的帝國。」

希爾死死地望著他。忽然，她的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意。那不是瘋狂的嘲諷，亦不是憤怒的反抗，僅僅只是極淡、極冷、帶著一絲看透世事荒謬的悲憫笑意。

「十五年前……」希爾直視著老人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在黑岩峽谷裡，你們也是對著皇家騎士團這麼說的。」

聽到「黑岩峽谷」四個字的剎那，老神官那雙渾濁的瞳孔猛然微不可察地劇烈收縮了一瞬。

儘管那次顫動快得如同錯覺，但希爾體內那屬於調查官的敏銳直覺，依舊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抹恐懼。

在這一刻，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眼前這名風燭殘年的老神官，竟然與記憶深處、當年那支神秘押運車隊中的某張恐懼面孔完美重疊。只是十五年風沙洗禮，老人的發絲染上了風雪的蒼白，面頰布滿了溝壑，而站在他面前的自己，也早已蛻變為不再盲信穹頂的冷酷騎士。

老神官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重新恢復那副悲天憫人的平靜姿態：「過去的事情，神聖穹頂早已定論。皇家騎士團當年的英勇與犧牲，帝國與聖堂永遠不會忘記。」

希爾死死盯著他，嘴角那抹笑意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寒：「真的……不會忘記嗎？」

老人撇過頭，避開了她的直視，選擇了沉默。

鏘。

希爾一步一步朝著老人走近。沉重的鋼鐵鎧甲踩踏在堅硬的花崗岩石板上，發出富有節奏、宛如催命符般的金屬轟鳴。她每向前推進一步，老神官身後那些監察院的黑甲武裝，便會在生理本能的驅使下，臉色蒼白地向後退開半步。

直到希爾最終停在老人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一掌。

老神官僵硬地佇立在原地，試圖維持著上位者的尊嚴。可他那隻死死握著秘銀權杖的枯槁右手，此時此刻，指節卻已經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泛白、微微顫抖。

希爾微微低頭，瞥了一眼那隻暴露出內心恐懼的手。

「你在害怕，神官大人。」

老人依舊咬牙沉默。

「放心。」希爾平靜地與他錯身而過，聲音在每一個人耳畔清晰響起，「如果我今日真想在這裡動手……你們現在，已經全都是躺在地上的屍體了。」

偌大的病房內，一時間竟無一人敢開口反駁。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女人說的是最赤裸的實力。這位曾經單槍匹馬率領殘存騎士團、在黃銅軍團的鋼鐵洪流中殺穿三個來回還能活著走回北境的怪物，其格殺手段，根本不是這些耽於內廷安樂的侍衛所能企及。

監察院的武裝人員手心全是冷汗，雖然按著劍柄，卻無一人敢將鐵鋒遞出鞘一寸。

老神官死死閉上眼，隨後猛然睜開，有些妥協般地沉聲問道：「妳……究竟想知道什麼？」

希爾並未轉身，只是背對著他，冷冷拋出反問：「維克生前，到底給調查院留下了什麼遺物？」

「沒有。」

「那名自稱內廷死士的刺客呢？」

「服毒死了。」

「誰下達的鐵律，強行免去對同僚的屍體驗屍？」

老老神官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希爾微微側過頭，灰藍色眼眸中的風暴愈演愈烈，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上位騎士的無上威嚴：「說，是誰。」

就在雙方的對峙即將引爆病房內空氣的極限之際——

門外的走廊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倉皇、凌亂的急促腳步聲。

一名年輕的神職修士跌跌撞撞地衝破了黑甲侍衛的防線，臉色慘白如紙，一邊劇烈喘息一邊驚恐地大喊：「神官大人！不好了！大人的神官！」

老神官面色一沉，威嚴地喝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發生了何事？」

「北側、北側的主物資倉庫……有人強行闖進去了！」年輕修士嚥了一口唾沫，眼中滿是恐懼，「對方手段極其殘暴，我們駐守在那裡的精銳哨兵……已經在瞬間被放倒了七個！」

病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希爾聽聞這個消息，身形微頓，隨後緩緩轉過身來。這一次，她的嘴角終於真正地揚了起來，眼底深處閃爍著某種久違的野性光芒。

「看來……」希爾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愉悅，「在這座要塞裡，不只是我一個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

老神官見狀，心中警鈴大作，猛然踏前一步喝道：「希爾！妳不能去那裡！那裡是重兵防禦之——」

然而，希爾甚至沒有聽完他的警告，已經毫不留戀地邁開大步，朝著門外走去。

守在正門口的兩名監察院黑甲侍衛見狀，指節微顫，依循著最後的職責，下意識地交錯身形，用交叉的佩劍擋住了退路。

希爾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向他們施捨半分，足尖未頓，僅僅是用那毫無起伏的聲線，淡淡地拋下一句：

「讓開。」

兩名侍衛咬著牙，並未在第一時間挪開腳步。

希爾前進的步伐沒有絲毫放緩。身形如一堵逆風移動的鋼鐵壁壘，依舊筆直地向前碾壓而去。

下一秒，那兩名黑甲侍衛的臉色幾乎在同一瞬間徹底變了。

希爾沒有拔劍，身上甚至沒有散發出任何針對個人的實質殺意。可隨著她的逼近，周圍空氣的溫度卻彷彿在剎那間驟降至冰點──那是一種只有真正從屍山血海、無數白骨堆裡活著爬出來的人，才能擁有的恐怖氣場，化為實質的實體山岳，泰山壓頂般狠狠砸在兩人的胸口。

他們的大腦在生理本能的瘋狂警告下，雙腿竟然不聽使喚地、劇烈顫抖著向兩側硬生生退開。

密不透風的防線，在她的餘威之下，不攻自破。

希爾就這樣在所有人驚駭莫名的注視下，神色自若地從他們戰慄的身軀中間走了出去，銀白的披風在走廊的風雪中獵獵作響。

老神官獨自佇立在斑駁的病房中央，死死望著那道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的孤傲背影，久久、久久沒有說話。

直到那清脆的甲胄碰撞聲徹底湮沒在要塞風雪的深處，他才像是忽然卸下了所有的偽裝，身形頹然地晃動了一下，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絕望而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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