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遺忘的荒原 - 第十四章、訣別

咚。咚。咚。

上百枚暗金核心在同一時間劇烈搏動。沉悶的共鳴自地底深處傳來，整座巨大的黑岩峽谷在此刻彷彿擁有了同一顆正在瘋狂跳動的巨大心臟。

密集而沉重的鋼鐵腳步聲再度自濃霧中逼近，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然而，皇家騎士團列陣如山，在漫天硝煙中，無一人退後半分。

希爾團長緩緩舉起掌中的指揮長劍。潔白的神聖祝福自劍鋒流淌而出，如同一汪澄澈的流水般輕柔地覆蓋了整片銀白劍身。她沒有憤怒的怒吼，只是在金屬暴鳴的餘震中，平靜地下達了唯一一道軍令：

「迎擊。」

轟——！

銀色的鋼鐵鐵流再度轟然向前推進。第一排重盾手重重砸地，築起一道不可撼動的銀色城牆；第二排如林的長槍自盾牆縫隙間同時暴烈前刺；第三排劍士穿梭其間，如同一柄柄精準出鞘的無情利刃。沒有混亂，沒有猶豫，只有數百次生死演練後，早已融入骨髓與本能的默契。

鏘——！

第一名黃銅守衛裹挾著狂暴的力量狠狠撞上盾牆。下一瞬，數柄長槍交錯而過，在貫穿守衛胸甲的剎那，另一柄長槍已精準挑斷了其膝關節，隨之而來的白銀利刃在半空拉出一道寒芒，順勢將這具鋼鐵頭顱乾脆落地斬落。整個過程甚至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焦黑的鋼鐵骨架轟然倒下，而盾牆戰線已踩著敵人的殘骸繼續前進。

戰場的另一側，莉安娜的身形快如一抹銀色的閃電。她的劍沒有任何多餘的華麗軌跡，每一次出劍，都精準利落得只為戮敵。白銀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滿月，兩名黃銅守衛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同時被攔腰斬斷。她腳步不停，藉著前衝的慣性身體流暢地旋轉半圈，劍鋒反手上挑，第三具守衛的鋼鐵頭顱頓時高高飛起。鮮紅的披風在血與火的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而孤傲的弧線。

「下一個。」她淡淡開口，眼神冷冽如冰。

轟！

與此同時，右翼傳來一聲如野獸般的怒喝。副團長巴洛渾身肌肉暴起，沉重的雙手戰斧被他高高舉過頭頂，金色的神聖祝福沿著粗獷的斧刃瘋狂蔓延，爆發出刺目的光輝。

「破軍——！」

戰斧攜著萬鈞之勢轟然落下。整具龐大的黃銅守衛連同它腳下的堅硬地面，在一擊之下被生生劈成了兩半。巴洛沒有絲毫停手，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每一次瘋狂的揮擊，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咆哮，將面前湧上的敵人硬生生砸成漫天飛散的零件。他的笑聲在戰火中依舊豪邁而沙啞：「來啊！老子今天砸光你們這群破銅爛鐵！」

另一邊，皮特掌中的鋼鐵重槍宛如一條出海的怒龍。重槍橫掃，鋼鐵槍桿帶著恐怖的怪力狠狠撞碎了一具守衛的厚重胸甲，隨即他反握長槍，體內的祝福在槍尖凝聚，爆發出如太陽般刺目的白光。

「穿——！」

轟！強烈的能量衝擊波中，整整三具黃銅守衛被這一槍暴力地串成了一直線。皮特一腳猛力踹開堆疊的屍體，大笑抹去臉上的血跡：「哈哈，這才像樣！」

戰線的最前方，希爾始終站在最前線。她不像巴洛那般狂暴狂野，也不像莉安娜那樣孤高凌厲，她的每一劍都乾淨、洗鍊得近乎一場優美的藝術。沒有浪費一絲多餘的力量，沒有逾越一寸多餘的距離，每一次揮劍，都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落在黃銅守衛關節與核心銜接的死角。

鏘！一劍，核心外殼裂開。

鏘！第二劍，護甲寸寸剝落。

鏘！第三劍，敵人的鋼鐵頭顱已順著她的長劍倒在她腳邊。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更沒有低頭看一眼，只是握著長劍不斷向前，向前。

整支皇家騎士團就像一柄無堅不摧的銀色長槍，瘋狂地在黃銅軍團黑壓壓的防線中撕裂出一道深刻的缺口。

然而。

就在所有人以為戰線終於再度開始推進的剎那——

咚。

一聲無比沉重、宛如來自九幽地府的搏動聲，再度自戰場中央死寂地響起。

沒有任何人停下手中的兵刃，因為此時戰場上的每一名騎士心裡都無比清楚：這群怪物，會再次站起來。所以皇家騎士團沒有給它們留下任何一絲等待與猶豫的時間。

巴洛目眥欲裂，瘋狂地怒吼著：「砍碎它們！全部砍碎！」

轟！

數百柄浸透了祝福的兵器再度瘋狂落下。每一具倒地的黃銅守衛都在瞬間被補上了數刀、數斧。頭顱、斷臂、殘肢、碎裂的胸甲與暗淡的核心……所有被砍碎的黃銅零件凌亂地鋪滿了整片黑岩地面，化作了一片毫無生機的死寂鋼鐵廢墟。

可是。

咚。

第二聲搏動尾隨而至。

那些散落滿地的黃銅碎片，再一次毫無物理規律地劇烈震動了起來。

嘎啦……嘎啦啦……

漆黑的黑鐵骨架在地上倒滑著重新拼接，碎裂的黃銅齒輪逆向旋轉著重新咬合，原本已經熄滅的暗金核心再度流轉起瘋狂的光流。

短短數息之間，原本滿地的破碎殘骸，再一次在明暗交織的火光中重新站了起來。沒有留下任何一絲被砍殺的傷痕，動作沒有任何一絲遲滯，甚至連它們重新站立的位置……都與剛才被擊碎前分毫不差。

希爾第一次停下了前進的腳步。

她的眼底沒有恐懼，只有在極限戰況下冷靜思維的瘋狂運轉。她迅速掃過整片狼藉的戰場——敵人的數量自始至終沒有減少過哪怕一具，而己方隊員的體力卻正在不可逆轉地下降，兵刃上的祝福光芒正在迅速暗淡，後方神官們急促的吟唱聲也早已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音。

而那些黃銅守衛……依舊不知疲倦，空洞地逼近。

就在這時，一道沉悶、帶著一絲異樣虛弱的聲音，自右翼的盾牆死角處緩緩傳來。

「團長……」

希爾猛然回頭。

一個老騎士此時沉重的身軀單膝跪在焦黑的土地上。他的銀白胸甲，被一柄斷裂的黃銅長槍由前至後徹底貫穿，殷紅的鮮血正如小溪般沿著破損的甲片縫隙不斷流淌、浸濕了地面的碎石。

可他卻依舊死死握著自己那柄滿是缺口的長劍，吃力地望向希爾，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有些不好意思、帶著一絲歉意的憨厚微笑。

「抱歉啊……團長。我……」

話音未落，他那隻佈滿厚繭、握了一輩子劍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

長劍落地，發出一聲清脆而孤寂的哀鳴。

鏘……

希爾沒有瘋狂地衝過去，整片戰場上的騎士們也沒有人停下。她只是站在漫天飛散的黃銅灰燼與風沙中，死死咬著牙關，沉默了整整一瞬。

「安德魯……」

隨後，她那隻握劍的右手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重新將長劍指向前方那片黑壓壓的鋼鐵軍團。

「繼續迎擊。」

皇家騎士團的陣列中，無一人回頭。因為大家知道，如果回頭了，必定對不起安德魯的犧牲。

上百枚暗金核心的搏動聲愈來愈急，地動山搖。原本節奏機械、各自主戰的黃銅軍團，此刻胸口的暗金核心同時泛起絲絲暴虐的赤紅，沿著黃銅導管流動的金色光芒越發狂暴。

它們前進的速度，在剎那間變快了。

鏘——！

一名皇家騎士怒吼著揮劍斬下，潔白的祝福瞬間劈開了一具黃銅守衛的厚重肩甲。然而下一瞬，另一具守衛竟毫無時間間隙地側步補上了空缺。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這群沒有靈魂的鋼鐵傀儡不再只是盲目衝鋒，它們那冰冷的矩陣核心彷彿連成了同一個大腦，竟然開始懂得交錯掩護、迂迴包圍，甚至不惜主動犧牲前排的軀殼，只為替後方的同伴創造出最致命的進攻角度。

希爾一劍震開眼前的長槍，眼神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這不是毫無組織的腐爛屍潮。這是一支冷酷、精準、懂得配合與戰術的……失落帝國的真正軍隊！

「散開——！」

戰場右翼，副團長巴洛怒吼如雷，掌中巨大的雙手戰斧裹挾著狂暴的祝福橫掃而出。

轟——！

暴虐的聖光直接將並排湧上的三具黃銅守衛轟得四分五裂。皮特幾乎在同一時間拔地而起，掌中重槍化作一道凌厲的白色流光，一槍、兩槍、三槍……在空中連點出無數道璀璨的槍芒，連續貫穿了五具守衛的核心！

「漂亮！」遠處飛沙走石的濃霧中，不知道是哪個騎士奮力喝彩了一聲。

然而，皮特還來不及扯開嘴角。

腳下的碎石堆中，一隻早已被砍斷、本該徹底死去的黃銅殘掌，忽然極其詭異地抽搐了一下。

喀。

五根冰冷的鐵指帶著殘存的絞勁，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皮特的腳踝。皮特眼神一沉，他甚至沒有低頭，反手一槍便將那隻手臂死死釘進了焦黑的地面：「滾開！」

可是，生死交鋒，勝負只在毫釐。就是這被牽制住的短短半個呼吸，另一柄黃銅長槍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已然直刺皮特的咽喉！

鏘——！

希爾團長宛如一抹白銀魅影般及時趕到，長劍掠過，那柄長槍應聲而斷。

「站穩。」她冷冷丟下一句。

皮特狼狽地一扯腳踝，咧嘴露出一抹殘酷的笑意：「知道！」

兩人沒有絲毫喘息的時間，再次返身衝入那片密不透風的鋼鐵戰圈。

戰場的另一端。

轟——！

一道潔白的神聖祝福在濃霧深處悍然爆發。年輕的騎士艾文全身浴血，在劇烈的喘息中，奮力將最後一具撲上的黃銅守衛斬成了兩截。

「右翼已肅——」

他的捷報還未說完，腳下那顆原本已經碎裂、布滿刀痕的黃銅核心，忽然在焦土中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咚。

艾文愕然低頭。

下一瞬，地表驟然撕裂，一道尖銳無匹的黃銅尖刺如毒蟒般自地底暴射而出！

噗嗤。

尖刺帶著冰冷的血花，瞬間殘酷地穿透了他的胸膛。艾文單薄的身體微微一震，大口鮮血混合著碎肉自嘴角蜿蜒溢出。可即便如此，他那柄沾滿銅綠的長劍依舊被死死地握在掌中。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向命運鬆開哪怕一根手指。

戰火紛飛中，希爾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熟悉而年輕的身影，在金色光流的映襯下，緩緩跪倒、倒下。

「……艾文。」

她甚至沒有時間流下一滴眼淚，更沒有停下揮劍的腳步。因為前方，還有更多黑壓壓的鋼鐵陰影正在湧出。

「團長——！」

戰線另一側傳來悲愴的喊聲。是羅恩。

希爾長劍一振，猛然轉身。只見羅恩正率領著最後數名騎士，用血肉之軀死死堵著一道即將崩潰的防線缺口。

就在她望過去的同一個瞬間，一柄巨大的黃銅戰斧裹挾著千鈞之勢，自滾滾濃霧中轟然落下！

轟——隆！

鋼鐵爆裂，重盾碎碎。羅恩連人帶盾，在暴烈的衝擊與漫天飛濺的碎石硝煙中，瞬間被吞噬殆盡。

「羅恩——！」

沒有回應。撕裂的狂風中，再也沒有傳來那個沉穩的聲音。

「費恩——！」

遠方，一道潔白的神聖祝福短暫地爆裂開來，隨即如風中殘燭般頹然熄滅。

「伊森——！」

……

「凱爾——！」

……

「馬修——！」

……

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呼喊，峽谷間都只有冰冷的名字在迴盪。沒有回答，沒有人應聲，只有機件咬合的刺耳嘎啦聲在嘲弄著凡人的掙扎。

希爾依舊在機械般地揮劍。她不能停，她甚至沒有時間回頭去看一眼那些戰友倒下的姿態。可是，每當虛空中少了一個神經連結，每當戰場上消失了一道祝福，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因為她記得。她記得皇家騎士團每一位騎士的容貌。記得他們第一次加入騎士團、在神像前宣誓時那略帶青澀的名字。也記得他們在這套戰術陣列中，原本該站的位置。

如今，那些在無數次演練中堅不可摧的位置，開始一個接著一個，空了。

轟隆隆——！

突然，整條左翼防線傳來一陣令人絕望的猛烈震動。副團長巴洛那渾厚如雷、此時卻已帶上了慘烈沙啞的怒吼，瞬間響徹了整座焦黑的峽谷。

「希爾——！」

希爾長劍猛地削斷眼前守衛的脖頸，借力驀然望去。

只見在左翼防線的盡頭，無數具黃銅守衛正從峽谷兩側那滾滾的死寂濃霧中不斷走出。它們的數量，比剛才還要多出數倍，密密麻麻、重重疊疊，彷彿一片由死鐵組成的汪洋大海，根本看不到盡頭。

戰火與硝煙交織的邊緣，巴洛用右手死死握著那柄已經滿是缺口的巨大戰斧。

他沒有呼救，也沒有多說一個字。他只是隔著漫天的血霧與黃銅灰燼，最後回頭，深深地看了希爾一眼。

雖然隔著冰冷的面甲，但希爾知道。

那個平日裡最愛豪飲大笑、性格粗獷的老戰友，已經做出了他這一生，最後的決定。

左翼防線在積壓已久的重壓下轟然崩裂。數十具黃銅守衛組成的鋼鐵洪流，裹挾著萬鈞之勢硬生生撞碎了銀白的盾牆，如決堤的黑色潮水般瘋狂湧入。

巴洛暴虐地怒吼一聲，雙手死死扣住戰斧，反身一記悍不畏死的橫掃！潔白的神聖祝福隨之轟然爆發，化作一片熾熱的半月形光幕。

轟隆——！

衝在最前方的數具黃銅守衛在暴烈的聖光中當場炸裂成漫天飛散的零件。然而還未等硝煙散去，後方更多冰冷的黃銅身影便沒有絲毫情感波動地立刻補上了空缺。一層，又一層，重重疊疊，彷彿這座峽谷深處隱藏著一汪永遠沒有盡頭的鋼鐵汪洋。

希爾一劍削斷眼前守衛的長槍，驀然回頭。

漫天飛沙走石中，巴洛只是傲然揚了揚掌中那柄佈滿缺口的巨斧，狂傲地咧開嘴：「左邊，交給老子了！趕快撤退吧！」

沒有更多訣別的話語，他毅然轉身，大步踏出。每一步落下，沉重的戰斧便裹挾著狂暴的重力勢能再次劈落。

轟——！

整片黑岩峽谷都隨之劇烈一震，數十具黃銅守衛連同堅硬的岩壁一同被這股蠻力轟得粉碎。可是，更多的守衛踩著同伴的鋼鐵碎片，面無表情地繼續大步走了出來。

巴洛沒有後退，一步也沒有。

戰斧一次、又一次、宛如永無止境般揮落。直到鋒利的斧刃在劇烈的反震中徹底崩裂，直到堅韌的斧柄受不住巨力寸寸折斷，直到他的一雙厚手掌早已被震得血肉模糊、鮮血淋漓。他索性狂吼著抓起那截斷掉的殘破斧頭，劈頭蓋臉地狠狠砸向敵人的面甲：「再來啊——！」

轟！一具黃銅守衛被他生生砸倒。但同一時間，另一具守衛的漆黑長槍裹挾著冰冷的動能，噗嗤一聲，殘酷地刺穿了他的腹部。

巴洛卻像是毫無感覺一般，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反手扣住槍桿生生扭斷，一記裹挾著萬鈞怪力的重拳，直接將對方的鋼鐵頭顱砸成了滿地黃銅碎片。

然而，一柄、兩柄、三柄……密密麻麻的黃銅長槍帶著冰冷的光流相繼刺穿了他的四肢與軀幹，縱橫交錯的槍桿化作了一座鋼鐵的囚籠，生生將他那具魁梧的肉體釘死在焦黑的岩壁之上。

漸漸地，他再也無法移動半分。

渾身是血的巴洛吃力地抬起頭，望著仍在有序撤退、保留著火種的皇家騎士團，那張佈滿血汙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抹豪邁而欣慰的笑容。

「這樣……就夠了。」

轟。

下一瞬，無數湧上的黃銅守衛，徹底將他那道頂天立地的魁梧身影吞沒在鋼鐵的狂潮之中。

戰場中央，希爾那隻斬殺了無數妖魔、素來穩如磐石的右手，第一次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怎麼會……」

她的喉嚨沙啞得厲害，但她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此時若是停下，巴洛用血肉之軀換來的生路，就徹底白費了。

「團長——！」

右側突然傳來皮特裹挾著一身血氣與硝煙的暴衝聲：「小心後面！」

希爾心頭一凜，猛然轉身。視野中，一柄巨大的黃銅重矛已然撕裂空氣，迎面刺向她的咽喉。

鏘——！

皮特橫跨一步，掌中重槍帶起一片白色的祝福流光，硬生生將那柄重矛暴力撞開。兩人在密不透風的敵陣中再度背靠著背，並肩而立。

「還能打嗎？老頭已經……」皮特劇烈地喘息著，身軀微微顫抖。

希爾冷靜地一點頭。

皮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咧嘴笑了，不過這個笑容似乎帶了一點滄桑。

「那就好，先想辦法突破吧！」

兩人再度化作兩抹白銀利刃，一前一後，在無窮無盡的鋼鐵軍團中衝殺。配合依舊默契得如同過去的無數次並肩作戰。

然而，就在希爾一劍斬落眼前黃銅守衛的剎那，一道死寂的黑影，陡然自側面視野的死角悄然逼近。

噗嗤——！

一柄漆黑的長槍，毫無預兆地狠狠貫穿了皮特的胸膛。

皮特挺拔的身體猛地一震，大口鮮血瞬間湧上喉嚨。可這個年輕的騎士竟然沒有倒下，反而雙手死死扣住刺入胸膛的槍桿，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硬生生用血肉之軀卡住槍頭，不讓對方抽回半分！

「皮特——！」

希爾雙目赤紅，一劍將那具偷襲的守衛頭顱暴烈斬飛，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死死扶住了他那具正不斷癱軟下去的身軀。

皮特劇烈地咳嗽著，每吐出一口鮮血，都帶著細碎的內臟。周遭戰場的廝殺聲在這一刻彷彿突兀地遠去，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他顫抖著低下一向高傲的頭顱，用那隻沾滿汙血與黃銅灰燼的右手，無比輕柔、無比小心地從破損的胸甲內側，摸出了那張早已被心口熱血浸染的泛黃畫像。

他的嘴角甚至還掛著平日裡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團長……」

他吃力地喘了一大口氣，眼神開始渙散。

「妳一定要活著回去……」

他顫抖著，將那張帶著體溫與血跡的畫像，死死塞進了希爾冰冷的手掌心裡。

「幫我跟她說……」

他的笑容依舊燦爛，就像昨晚在營地篝火旁、喝著烈酒吹噓自己未婚妻時一模一樣。

「不用等我了。」

「叫她……找個比我更好的男人……」

說完這最後一個字，他那雙死死抓住希爾衣角的手，終於無力地鬆開，頹然滑落。

那張染血的泛黃畫像，靜靜地躺在希爾滿是鮮血的掌心中。

希爾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她呆呆地看著掌心的畫像，張了張嘴，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死死堵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皮特無力地靠著冰冷的岩壁，一點一點，慢慢閉上了那雙曾經無比驕傲的雙眼。

「團長——！」

遠方，莉安娜一劍斬斷敵人的鋼鐵手臂，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音回頭大喊：「它們追上來了！」

希爾緩緩抬起頭，將那張畫像死死捏在掌心。

視野所及之處，整座原本空曠的黑岩峽谷，此刻早已被無窮無盡、密密麻麻的黃銅軍團徹底填滿。鋼鐵足履同時踏地的轟鳴聲震天動地，將地面的血水震出無數密集的波紋。

而在視野的盡頭，那滾滾的死寂濃霧之中……依舊有成千上萬雙冰冷、空洞的幽藍色眼眸，正一步、一步，帶著無法動搖的毀滅意志，緩緩走來。

伴隨著最後一聲暴烈的金屬撕裂聲，莉安娜一劍將最後一名撲向希爾的黃銅守衛攔腰斬斷。熾熱的鮮血與古代機體中腐蝕性的黑液同時狂暴地濺滿了整片焦黑的岩壁。

她劇烈地喘息著，原本精緻的白銀肩甲早已在先前的惡戰中碎裂殆盡，整條左臂無力地垂落下來，殷紅的鮮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地沒入焦土。

希爾脫力般地緩緩回過頭。

在漫天瀰漫的硝煙與飛灰中，她那雙疲憊的眼眸環顧四周，終於殘酷地發現——她的身後，再也沒有那支排山倒海的皇家騎士團了。

整片死寂的戰場上，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不，在那冰冷的碎石堆間，還斜斜插著一面早已殘破不堪、被血火熏黑的皇家騎士團旗幟。凜冽的峽谷狂風呼嘯而過，將那面撕裂的雙頭鷹旗面吹得獵獵作響，在滿天陰霾下，宛如無數戰死英魂不散的悲鳴。

莉安娜偏過頭看了一眼那面殘旗，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極其罕見的、溫柔的笑意。

「團長。」她還是和平常那般清冷地開口，聲音裡卻少了一分倨傲，多了一分釋然，「看來……只剩我們了。」

希爾沒有說話。她只是用那隻滿是傷痕的手死死握緊了長劍，在黑壓壓湧上的黃銅守衛面前，一步、一步，麻木地向後退去。

直到她的腳後跟，重重地碰到了冰冷而堅硬的嶙峋岩石。

退路已絕。在她的身後，是深不見底、足以吞噬萬物的數百丈深淵；而在她的前方，是黑壓壓、正踩著整齊步伐一步步逼近的無限黃銅軍團。

咚。咚。咚。

沉悶的轟鳴再度連成一片，整座黑岩峽谷在此刻只剩下那令人絕望的核心搏動聲。

就在鋼鐵洪流即將合圍的剎那，莉安娜忽然向前邁出了一大步，用她那具殘破的軀體，毫無保留地擋在了希爾的身前。

「莉安娜？」希爾心頭一震。

莉安娜沒有回頭。她只是輕輕、輕輕地吸了一口夾雜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氣，隨後俯下身，一把將那面倒在地上的皇家騎士團旗幟生生拔了起來。旗桿早已在混戰中折斷，泛黃的旗面也早已被袍澤們的熱血徹底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她轉過身，將這面承載了無數榮耀與屍骨的殘旗，莊重地遞到了希爾面前。

希爾怔住了，遲遲不敢替那些死去的戰友接過這份重量。

「拿著。」莉安娜的聲音不容置疑。

「……」

「以後。」莉安娜終於迎著漫天風沙回過頭，望著這位與自己並肩奮戰多年的團長。她臉上的笑容，在血海與機甲的陰影中，竟和平時在王城演武場時沒有任何不同，乾淨、純粹。

「皇家騎士團……就交給妳照顧了。記得幫我澆水。」

聽著這句不合邏輯的囑託，希爾像是驟然察覺到了什麼，瞳孔在一瞬間猛烈收縮：「等等！妳想做什——」

然而，莉安娜再沒有留給她任何猶豫與勸阻的餘地。

她猛然伸出右手，將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鬥氣化作柔和的推力，狠狠將希爾推向了後方一處相對安全的崩塌岩縫之中。希爾猝不及防，在冰冷的岩石間踉蹌跌倒。

下一瞬。莉安娜已然決絕地轉過身，單手握緊那柄白銀長劍，孤身一人，迎著黑壓壓的黃銅軍團瘋狂地衝了出去！

「喝啊啊啊啊——！」

潔白的神聖祝福，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的白色烈焰，在她的靈魂深處燃燒到了前所未有的極致。

一道寒芒、兩道寒芒、三道寒芒！長劍在漫天血霧中一次又一次狂暴地斬落，黃銅守衛在她的劍鋒下不斷崩裂、倒下，可更多冰冷的古代鋼鐵卻如同跗骨之蛆般，不要命地從四面八方瘋狂補上，將她寸寸淹沒。

直到，莉安娜前衝的身形忽然突兀地停了下來。

她在無數兵刃加身的劇痛中，拼盡最後的生命力，將銀白長劍狠狠刺進了一具身形格外高大的巨型守衛胸膛之中。劍刃暴烈地穿透了那枚跳動的核心，機件死死咬合，將她自己的血肉之軀與敵人牢牢鎖在了一起。

周圍的黃銅守衛發出刺耳的瘋狂掙扎聲，更多鋼鐵重矛殘酷地撲上、貫穿了她的身體。

莉安娜咳出一大口鮮血，卻笑得無比肆意。她伸出雙臂，死死抱住那具龐大的鋼鐵軀殼，用盡全身最後的重量，帶著它向後方的深淵倒去。

轟——！

腳下的懸崖岩石在經歷了連番激戰後本就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崩塌巨響，整片懸崖邊緣在此刻轟然塌陷。

數十具企圖合圍的黃銅守衛，連同那個身披銀甲、宛如白銀天鵝般的孤傲身影，一同墜入了那片漆黑、死寂的無底深淵。

「莉安娜——！」

希爾從岩縫中掙扎著爬出，生平第一次失聲痛哭地大喊。她的聲音帶著撕裂的絕望，在空曠的黑岩峽谷間久久迴盪。

然而，沒有任何人回應她。四周只有冰冷的風聲，以及無數碎石墜落深淵時那漫長而死寂的回音。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希爾扶著冰冷的岩壁，慢慢、慢慢地站了起來。她的右手裡，還死死握著那面沾滿了所有人鮮血的皇家騎士團殘旗。

她空洞的目光望向四周那片狼藉的戰場。

那些曾經與她同生共死、許下守護誓言的同伴，此刻盡皆歸於荒涼，再也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呼喚。她沒有流淚，淚水早已在先前的絕望中流乾。她只是默默地、極其莊重地將那面殘旗重新插進了背後的束帶之中。

隨後，她重新握起那柄早已布滿缺口的長劍，拖著殘破的軀體。

獨自一人，迎向前方那依舊沒有盡頭、再度逼近的黃銅軍團。

不知道殺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漫天血霧中揮出了多少劍。直到最後，體內的祝福徹底枯竭，肌肉傳來陣陣撕裂的劇痛，她終於耗盡了生命中的最後一絲力氣。

膝蓋，緩緩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上。

「鏘」的一聲，破損的長劍深深插進岩石的縫隙間，成了支撐著這位傳奇團長沒有徹底倒下的最後支柱。

模糊而散亂的視線裡，那群不知疲倦的黃銅軍團依舊踏著整齊而冰冷的步伐，一步步向她走來。

就在她眼前的世界開始寸寸崩塌、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個瞬間——

一道無比孤獨的身影，緩緩自黃銅軍團黑壓壓的後方走了出來。

那個人身上沒有任何神聖的祝福，也沒有璀璨的光芒，只有一柄看似平凡、卻早已染滿了未知神明之血的漆黑長劍。

在希爾驚愕而微弱的目光中，那人神色平靜地從她身旁緩步走過，腳步輕盈得如同掠過荒原的微風。

而那支自始至終不可阻擋、冷酷無情的黃銅軍團……竟然在與那人擦肩的剎那，破天荒地第一次集體停下了腳步。機件熄滅，齒輪死寂。

希爾努力想要抬起沉重的頭顱去看清對方的臉，可無邊的黑暗與極限的疲憊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瘋狂襲來，將她徹底淹沒。

在墜入無意識的深淵前，她耳邊最後聽見的，只有遠方濃霧中隱約傳來的激烈金屬碰撞聲。

以及……一聲迴盪在耳畔、低沉而平靜的熟悉嗓音：

「……謝謝妳，撐了這麼久。」

隨後。世界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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