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仍在肆虐。
潔白而冰冷的雪花無情地覆蓋了醫療區外刺眼的血跡,也一併掩埋了昨夜那場短暫卻慘烈的廝殺痕跡。然而有些東西,終究不是這場北境的白雪能夠輕易洗刷乾淨的。
清晨的東區醫療區盡頭,希爾按著佩劍,安靜地佇立在陰影裡,冷眼望著前方來來往往的人群。
修士們沉默地搬運著蓋著白布的屍體,記錄官在羊皮紙上高效地抄寫著公文,幾名神官則圍繞著維克的遺體,低聲誦念著空洞的安魂禱詞。整個現場井然有序,甚至稱得上高效得令人髮指。
可越是如此,希爾胸中那股被死死壓抑的怒火便越發翻湧。昨夜的刺殺現場血跡未乾,今日的醫療院卻已是一片詭異的太平——整個院落裡,竟然沒有任何人在談論那個佩戴聖堂徽章的刺客。沒有人追查兇手,沒有人封鎖現場,甚至沒有任何一個人敢來詢問她,維克在臨死前究竟抓著她的手說了什麼。
彷彿所有人在這場暴風雪中,都達成了一種近乎冷酷的默契——遺忘。
「希爾調查官。」一名記錄修士按捺著慌亂,快步走了過來。
希爾轉過頭,灰藍色的眼眸毫無溫度:「什麼事?」
修士下意識地避開她的視線,低著頭吶吶道:「維克的遺體……已經按照流程完成移交程序了。」
希爾皺起眉,聲音冷得像結了冰:「驗屍報告呢?」
修士沉默了一下,捏著文件的指尖微微發白:「中央監察院下達了特級手令……命令免除驗屍。」
希爾的眼神徹徹底底冷了下來:「現場勘驗呢?」
「免除。」
「那麼刺客的追查與緝捕呢?」
修士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在希爾強大的氣壓下,他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艱難:「監察院回覆……該事項不在本次案件的處理範圍內。」
空氣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希爾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而那名修士根本不敢與這位前騎士團長對視,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悄然滑落。
許久,希爾喉嚨深處忽然溢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卻像是一柄結了霜的尖刀,激得那名修士背脊滲出一層白毛汗。
「我知道了。替我謝謝監察官大人的『高效』。」
修士如蒙大赦般匆匆行禮,隨後彷彿逃離瘟疫般快步離開。
醫療區重新恢復了安靜,唯有刺骨的寒風吹過,將細碎的雪花從破損的外帳掀了進來,輕輕飄落在希爾的肩頭。她獨自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搬運屍體、低頭抄寫、面無表情誦念經文的人群,心中忽然湧起了一種排山倒海般的陌生感。
彷彿眼前這座她奉獻了後半生的宏偉大聖堂,早已被某種看不見的龐大陰影徹底扭曲了。
昨夜那名刺客胸前如假包換的聖堂徽章、監察官意味深長的警告、維克死前未能說出口的真相……所有畫面在腦海中交錯閃過。而就在此時,昨夜刺客臨死前那句嘲弄的話語,忽然穿透記憶的重重迷霧浮現出來,化作一把生鏽的匕首,狠狠扎進了她的胸口——
『皇家騎士團的餘孽。』
希爾的身體微微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死死握緊。直到這一刻,置身於這場欺天大謊的集體沉默中,她才真正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皇家騎士團。那是一個早已被帝國歷史徹底埋葬、甚至抹去的名字,也是她人生中最不願觸碰、卻從未痊癒的見骨傷口。
風雪呼嘯而過,恍惚之間,眼前的漫天白雪與長廊漸漸淡去,耳畔的安魂經文被高亢的號角聲取代。她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遙遠、卻無比熾熱的年代。
十五年前,帝國南境。
那日的晨曦無比耀眼,璀璨的金光穿透厚重的雲層,鋪天蓋地地照耀在整齊排列的銀色軍旗之上。數千名皇家騎士列隊於大理石廣場中央,放眼望去,鎧甲折射的光芒如同一片波瀾壯闊的銀色海洋,長槍如林,旌旗在溫暖的南境薰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那鋼鐵海洋的最前方,一名身披耀眼白銀重甲的年輕女子正跨騎在高大的黑色戰馬上。當她抬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尚未被歲月磨礪、極其驕傲而銳利的年輕臉龐──那是當年的希爾。
「團長大人!」副官快步走上點將台,手中恭敬地捧著一卷蓋有金色封蠟的秘密命令書。
希爾接過卷軸,當她看見那枚精緻封蠟上的圖案時,原先帶著笑意的神情微微一肅。那不是帝國軍部的鐵血印記,而是聖堂最高權力的象徵──天秤徽章。
「來自中央聖堂的最高直接授權。」副官壓低聲音提醒。
希爾點了點頭,指尖挑開金色封蠟,將卷軸在馬鞍上展。上面的內容一如既往地精煉而霸道:
【即刻啟程。】
【前往黑岩峽谷。】
【護送重要物資。】
【任務等級:絕密。】
【授權單位:中央聖堂內廷。】
看完之後,希爾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因為這份來自最高意志的命令裡,沒有說明任何任務細節,甚至沒有提過那批所謂的「重要物資」究竟是什麼。
但當年的她,並沒有多想。那時的皇家騎士團本就是帝國最精銳的利刃,而聖堂則是整個帝國最值得信賴的信仰燈塔。雙方的祕密合作早已不是第一次,她對那座高聳的純白建築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
副官看著她的神色,忍不住低聲詢問:「團長,需要向軍部或是聖堂那邊詢問更詳細的護送物資內容嗎?」
希爾搖了搖頭,英氣地將卷軸收回腰間:「不必。聖堂的意志,即是帝國的航向。」
她重新拉緊韁繩,目光望向遠方的天際線。在溫暖的晨光下,中央聖堂潔白的尖塔直插雲霄,莊嚴、肅穆而神聖。那是帝國所有人心中的信仰歸宿,也是她曾經誓死守護、深信不疑的地方。
「傳我命令,準備出發!」
希爾翻身上馬,身後的銀白披風在晨風中高高揚起,宛如一隻展翅的白鷹。
「皇家騎士團——全員集結!」
嘹亮的號角聲隨後響徹天際,無數騎士在同一時間高舉起手中的長槍,陽光映照著漫天銀甲,折射出大帝國最為輝煌的鋼鐵流光。
沉重而悠揚的號角聲掠過金色的麥浪,徹底響徹了整片南境平原。
數千名皇家騎士整齊列隊,在各級軍官洪亮的口令指揮下,如同一道銀色的洪流般緩緩駛出駐地。無數面鐫刻著帝國白鷹與皇家榮譽的旌旗迎風招展,遠遠望去,鋼鐵的鋒芒宛如一片會移動的森林;戰馬的鐵蹄整齊劃一地踏過古老的大理石大道,在大地上激盪出沉重而讓人安心的轟鳴。
而在這支無敵之師的最前方,希爾跨騎著那匹高大的黑色戰馬,雙手拉著韁繩,英挺的眉宇間蓄著一如既往地嚴肅與冷峻。
然而,這份獨屬於皇家團長的威嚴,顯然並沒能在這群老部下面前維持太久。
「團長大人——」一道清脆且毫無防備的嬉笑聲從斜刺裡插了進來。
希爾連眼角都沒偏一下,目不斜視地冷冷道:「莉安娜,如果妳接下來吐不出半個字的正事,今晚的巡邏名單就有妳的名字。」
身側並行騎乘的銀甲女騎士立刻拉長了苦臉,精緻的五官硬生生擠出一副天大的委屈:「太過分了吧?我這可是拋下大隊,特地冒著吃沙子的風險來關心妳的終身大事。」
希爾太陽穴跳了一下:「關心我什麼?」
「關心咱們威震帝國的希爾大團長,究竟打算什麼時候把自己嫁出去啊?兄弟們都等著喝喜酒呢!」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周圍幾名豎起耳朵偷聽的親衛騎士登時爆出一陣哄笑。有人差點在馬背上前仰後合,扯著嗓子大聲起鬨:「副團長又開始挑釁了!大家快閃開,遲了團長可真要拔劍了!」
希爾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下一秒,她手腕一抖──啪!
馬鞭精準無誤地抽在莉安娜那亮得發光的肩甲上,激起一聲清脆的鐵器敲擊聲。
「啊!殺人啦!」莉安娜誇張地一把捂住肩膀,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地哀號起來,「皇家騎士團長公然對副團長打擊報復啦!還有沒有王法了!」
行進隊伍裡的笑聲頓時漾得更開了,連帶著整支軍隊緊繃的肅殺之氣都被沖淡了不少。希爾嘴唇緊抿,最終還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這女人從騎士學院時期開始就是這副無賴德性,明明劍術超群,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偏偏私底下長了張一刻也閒不下來的碎嘴。
「團長。」此時,另一道沉穩如山、帶著些許滄桑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希爾勒馬回頭,看清了來人。那是巴洛,皇家騎士團第一大隊長,也是整個軍團裡資歷最老、最受人尊敬的中流砥柱。巴洛如今已年近五旬,鬢角染上了南境少有的微霜,飽經滄桑的臉上爬滿了刀刻般的風霜痕跡。但在整個騎士團裡,上至希爾,下至新兵,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去質疑這位老騎士那依舊能開十石硬弓的恐怖實力。
希爾的神色柔和了些許:「怎麼了,巴洛大隊長?」
老騎士看著前方還在揉著肩膀對後輩吹噓的莉安娜,又看了看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面孔,眼角的皺紋不由得深了幾分,感嘆道:「只是覺得……年輕真好啊。」
希爾微微挑眉:「您今天怎麼也跟著莉安娜胡鬧起來了?什麼意思?」
「沒什麼。」巴洛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地望向隊伍蔓延而去的遠方,眼神裡流淌著一抹希爾看不懂的溫柔與哀傷,「只是看著這幫臭小子,忽然覺得……像現在這樣,大家都還活著,真的挺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尾音剛落,便被周圍密集的馬蹄聲與銀甲碰撞聲無情地掩蓋了過去。
希爾愣了一下,心頭莫名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但隨即,她失笑著搖了搖頭:「您今天怎麼忽然多愁善感起來了?這可不像當年在南境邊防一戰斬首十七級的黑岩堡之虎啊。」
巴洛哈哈大笑,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戰馬的脖頸:「年紀大了嘛,總會想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事情。」
行軍的隊伍頂著夕陽繼續向前。一路上,年輕騎士們的歡笑聲未曾停歇。有人在吐著唾沫星子吹噓自己上次剿匪時一挑三的功績;有人在興高采烈地討論這次輪休後要去聖城哪間酒館痛飲;甚至還有人私底下偷偷開了賭局,打賭這次絕密任務結束後,副團長莉安娜究竟會被團長大人用馬鞭抽幾次。
希爾騎行在最前方,聽著身後那陣陣熟悉、喧鬧卻無比真實的喧嘩,嘴角在不自覺間微微揚了起來。
那時候的她,何其驕傲,何其自負。她從未懷疑過,眼前這群與自己生死與共的袍澤會陪伴自己很久很久。皇家騎士團是帝國最鋒利的劍,也是她靈魂深處最珍惜的家;而那座高高在上的中央聖堂,則是這個家所有人,甘願用生命與鮮血去守護的至高信仰。
夕陽逐漸西沉,將天際拉扯出一道血淋淋的殘陽。
當晚,騎士團在黑岩峽谷的外圍安營紮營。點點篝火宛如繁星般點亮了死寂的夜色,麥芽酒的香氣、烤肉的油脂撕裂聲與騎士們粗獷的笑聲混雜在一起,熱烈而溫暖。然而,遠處綿延的群山在夜幕下卻被染成了詭異的暗紅色,輪廓嶙峋,宛如一頭正緩緩張開血盆大口的沉睡巨獸。
然而黑岩峽谷營地裡的喧鬧與熱烈,卻並未隨著夜幕的降臨而停歇。
熊熊燃燒的巨大篝火將大半座荒涼的山谷照得宛如白晝,肥美烤肉的油脂不時滴落進滾燙的火堆裡,激起一陣陣滋滋作響的誘人誘惑。濃郁的麥芽酒香在凜冽的空氣中肆意瀰漫,褪去白日嚴肅的騎士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起,有人扯著破鑼嗓子高聲唱著帝國古老的鐵血軍歌,有人口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當年微不足道的戰功,更有大批人推杯換盞、勾肩搭背,發出一連串前仰後合的大笑。
「老子跟你們說!」一名年輕的親衛騎士此時滿臉通紅,搖搖晃晃地站上了一個空木箱,高高舉起手中溢出泡沫的酒杯,扯著嗓子吼道:「等這次換防任務平平安安地結束,老子就要卸甲回老家,去娶隔壁村子等了我整整三年的姑娘了!」
話音剛落,短暫的寂靜過後,四周立刻暴發出一片排山倒海般的起鬨與口哨聲。
「真的假的啊?皮特!」 「聖主在上,是哪家的好姑娘眼睛瞎了,竟然瞧得上你這臭小子?」 「少廢話!快把小嫂子的照片拿出來給兄弟們過目!」
年輕騎士被粗魯的同袍們推搡得東倒西歪,最後他嘿嘿傻笑著,極其珍視地從冰冷的胸甲內側,掏出了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皺巴巴的粗糙畫像。那幅畫的筆觸顯然出自街頭蹩腳的畫匠,線條甚至有些歪斜,但畫中那個綁著辮子的鄉下女孩,卻笑得無比燦爛。
周圍瞬間詭異地安靜了幾秒。隨後,一陣比先前更為宏大的哄笑聲轟然爆發。
「皮特,這明明是你妹妹吧!」 「哈哈哈哈!你這小子是不是被酒館老闆騙了!」 「放屁!你們懂個屁!我未婚妻明明長得水靈極了!」 「那是因為你這傢伙已經喝醉了!」
年輕騎士瞬間漲紅了臉,把畫像小心翼翼地塞回胸口,隨後拔腿去追那些搶他酒杯的同袍,在滿營地裡亂跑亂跳,引得無數圍觀的老兵哈哈大笑。
不遠處,希爾靜靜地坐在單獨的篝火旁。看著這幕毫無規矩卻熱氣騰騰的畫面,她那終年冰冷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極其溫柔的弧度。
這就是她的皇家騎士團。這裡沒有帝都那些躺在功勞簿上的貴族老爺眼中的高高在上,也沒有聖堂內廷神官那種刻意維持、虛偽透頂的莊嚴。這裡的每一個漢子都會大口喝酒、會面紅耳赤地吹牛、會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打架、會為了一枚銀幣的賭局鬧上一整晚──但他們也會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肉身替彼此擋下敵人的致命刀劍。
他們不是冷冰冰的帝國軍隊,他們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信任、也唯一的家人。
「笑了啊。」一道帶著濃濃調侃的熟悉聲音忽然從身旁飄了過來。
希爾收斂了笑意轉過頭,莉安娜正抱著一大桶剛拍開封泥的麥酒,大大咧咧地坐到了她身邊的毛皮上,精緻的臉上掛著一抹欠揍的壞笑:「真是不容易。我還以為咱們團長大人的臉皮是生鐵鑄的,天生就不會笑呢。」
希爾面無表情地盯著她,右手若有似無地搭在佩劍上:「莉安娜副團長,妳今晚是不是特別渴望去峽谷風口值後半夜的通宵長夜巡邏?」
莉安娜脖子猛地一縮,秒慫地舉起雙手:「當我什麼都沒說。」
話雖如此,這女騎士還是笑嘻嘻地將沉重的酒桶往前推了推,挑眉道:「喝點?北境這鬼天氣,不來口烈的驅驅寒,骨頭都要凍壞了。」
希爾目不斜視:「值夜與待命期間,騎士團條例禁止飲酒。」
「哎呀,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抿一小口?」 「不喝。」 「那……半口?」 「滾。」
莉安娜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起來,提起酒桶自己灌了一大口。隨後,兩個女人便安靜地並肩坐在劈啪作響的火堆旁,看著遠處逐漸淡去的喧鬧。
許久之後,莉安娜忽然緩緩收斂了笑意,抬起頭,目光有些失焦。
「團長。」 「嗯?」 「妳有沒有覺得……這一次的『絕密任務』,從頭到尾都透著股古怪?」
希爾擦拭佩劍的手微微一愣,側過臉看她:「哪裡怪?」
莉安娜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緩緩投向了安靜駐紮在營地邊緣邊疆、那幾輛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座黑色墓碑的特殊運輸車。
在明滅不定的遙遠火光映照下,那幾名身披純白長袍的聖堂神官,依舊如入定般一動不動地死死守在車旁,兜帽下的陰影深不見底,像是一尊尊在黑夜中默默佇立的蒼白石像。
「我也說不上來具體的細節。」莉安娜深深地皺起好看的眉頭,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只是看著那些純白衣服的傢伙……直覺告訴我,他們怪得讓人骨子裡發冷。那不像是活人該有的氣息。」
希爾順著摯友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幾尊在黑暗中與熱鬧營地格格不入的蒼白身影。片刻後,她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莫名悸動,平靜地搖了搖頭:「聖堂內廷的絕密物資護送,向來都是這般規矩。別胡思亂想了。」
「也是,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莉安娜自嘲地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那雙平日裡最為明亮的眼睛深處,依舊殘留著些許揮之不去、沉重無比的不安。
午夜時分,喧囂了一整晚的營地終於漸漸徹底安靜了下來。
宿醉與疲憊的騎士們大多已結伴回到了溫暖的帳篷中休息,唯有少數手持長槍、負責輪值的巡邏衛兵還在按部就班地走動。希爾披著厚重的純白披風,獨自一人漫步在營地的邊緣。此時,一陣酷烈而冰冷的夜風突兀地從狹谷最深處的黑暗中吹了過來,那風裡,竟然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與陰寒之氣。
她本能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再度將目光投向了守衛森嚴的運輸區。
僅僅是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縮緊──那些聖堂神官依然如石雕般矗立在原地。與數個小時前傍晚時分相比,在如此酷寒的深夜暴風中,他們的純白長袍甚至連擺動的幅度都微乎其微,站立的姿勢竟沒有絲毫改變。
彷彿在過去的三四個時辰裡,他們連哪怕一根手指、一根睫毛都不曾移動過。
希爾心中警鈴大作,正按著劍柄準備親自上前盤查。
就在此時,一道醉醺醺、毫無防備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從另一側的陰影中走了過來。那是皮特——那個在傍晚還滿臉幸福地宣稱著要在任務結束後回老家結婚的年輕騎士。顯然他今晚被灌得有些太過頭了,此時正解開了半邊甲冑,一臉迷糊。
「抱歉抱歉……嗝……走錯路了……兄弟們的帳篷在哪呢……」
皮特晃晃悠悠地嘟囔著,腳步虛浮,竟然歪歪斜斜地直接朝著那幾輛黑布覆蓋的禁忌運輸車走去。
剎那間,一名守衛在最前方的純白神官緩緩抬起了頭。兜帽下依舊是一片看不清五官的漆黑死寂,他沒有發出任何斥責,只是冷酷而緩慢地從寬大的袖袍下,伸出了一隻蒼白得不帶一絲血色的乾癟手掌。
「止步。」冰冷、毫無起伏的生硬字眼從兜帽下吐出。
皮特此時酒勁上湧,完全沒意識到危險的臨近,反倒嘿嘿傻笑了一聲,大大咧咧地伸手想去勾對方的肩膀:「哎呀神官大人,別這麼小氣嘛!大家都是替聖堂辦事,我就好奇看看這車裡——」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那名神官伸在半空中的蒼白五指,忽然對著虛空輕輕一握。
突兀地,整片空間的氣壓在毫無預兆間瘋狂變了。
虛空中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嗡」鳴。那一瞬間,皮特周圍數尺內的空間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泰坦巨手狠狠壓縮、拍扁!原本還帶著醉意的年輕騎士,臉上的傻笑在一瞬間徹底死死凝固。
砰——!!!
一聲沉重的肉體撞擊聲響起。沒有任何徵兆,皮特整個人像是被一座從天而降的隱形大山正面砸中,雙膝極其慘烈地重重砸在了堅硬的石板地面上!他腿部的精鋼膝甲在巨力下不堪重負地崩裂暴射,身下大理石地面硬生生被砸開了無數道蛛網般的恐怖裂痕!
「嗚……呃……!」
皮特的瞳孔在瞬間暴突而出,眼眶四周布滿了駭人的血絲。他全身的骨骼此時正發出令人牙酸、幾近碎裂的瘋狂呻吟,他痛苦地張大嘴,卻因為肺部被那股恐怖的無形重壓徹底壓扁,連半聲慘叫都發不出來,只能發出絕望的嘵嘵聲。
遠處的希爾看到這一幕,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身為騎士團團長,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這絕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種神聖祝福或光明神術!沒有璀璨的聖光、沒有任何防禦神紋的波動、甚至連最基本的詠唱咒文都不曾響起。那名神官甚至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半分,僅僅只是平靜地握了握拳,便將一名身經百戰、身披重甲的皇家精銳騎士,徹徹底底地剝奪了反抗能力。
「退下。」神官的聲音依舊四平八穩,沒有一絲波動。
隨着他那蒼白的五指緩緩鬆開,那股轟然降臨的恐怖威壓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呼哈——呼哈——!」皮特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狼狽不堪地癱軟跌坐在地上。他死死摀住胸口大口大口地瘋狂喘息,滿臉都是慘白與驚恐,渾身劇烈顫抖著,彷彿剛剛在鬼門關前被人硬生生扯斷了脖子。
四周原本還在巡邏的幾名騎士全都嚇傻了,呆立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而站在陰影裡的希爾,此時手心也已全是冷汗。她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霸道的絕倫力量。那不像祝福,更不像帝國現存的任何一種戰技或魔法,反而像某種更為古老、層次高到令人絕望的未知禁忌。
那名出手的純白神官沒有再屈尊多看任何人一眼。他緩緩、緩緩地重新垂下了頭,身形再次隱沒在兜帽的陰影中,迅速恢復成了那副死氣沉沉的石雕模樣,彷彿剛才那差點將人碾成肉泥的恐怖一幕,僅僅只是眾人的一場幻覺。
刺骨的夜風再度緩緩吹過峽谷。
不知為何,置身於這片熟悉的軍營之中,希爾卻忽然覺得自己的背脊一陣陣瘋狂發冷。
遠處,那幾輛被厚重黑布死死覆蓋的神祕運輸車,依舊死寂地停靠在黑暗的最深處。借著微弱的餘火望去,它們此時此刻,宛如正冷酷地沉睡著某些……根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恐怖怪物。
在掀開自己帳篷的布簾、準備徹底隔絕這陣詭異寒風的前一刻,希爾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心中的悸動。
她駐足回首,目光穿過半明半暗的宿營火光,最後看了一眼遠方那片隱沒在黑暗最深處的運輸車隊。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陣格外刺骨的猛烈夜風毫無預兆地呼嘯而過。那風勢極大,竟硬生生地將其中一輛被鋼絲鎖死的特殊馬車上、那層厚重的黑布,狂暴地掀開了一角。
僅僅只是極短、甚至不足半秒的驚鴻一瞥。
在那層黑布被掀起的漆黑縫隙深處,在原本應該空無一物的車廂核心,竟然突兀地漏出了一抹晦暗、冰冷,卻又無比耀眼的金色光芒。
希爾的瞳孔瞬間死死皺緊,按在布簾上的手猝然僵硬。
金色。那絕不是大聖堂慣用的純白與銀輝。
她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以為自己只是因為昨夜的刺殺與方才的震撼,導致過度疲憊而產生了幻覺。然而,當她定睛試圖再度看清那抹異樣的光芒時,那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已然止息。
沉重的黑布早已死死落下,重新將一切不可告人的祕密,生生掩埋在無底的漆黑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