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風雪依舊在殘破的街道間呼嘯穿梭,當它吹過那些傾倒的煙囪與崩塌的高架軌道時,總會發出如萬千亡魂低語般的刺骨嗚鳴。雷恩沉默地蹲在工坊中央,地面上散落著大量黃銅零件與碎裂的齒輪,那台原本還勉強維持著古老輪廓的黃銅裝置,如今只剩下一堆被蠻力徹底拆解後的冰冷殘骸。
雷恩緩緩站起身,任由工坊外灌進來的冷風捲起地上的死灰。直到此刻,他才像是串聯起了所有的線索,重新回想起這一路走來的所有異常——第三觀測哨、被刻意破壞的紀錄、工坊裡被付之一炬的圖紙、被精準擊碎的黑色石碑,以及那人最後調虎離山的舉動。如果對方只是想抹殺自己,根本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那傢伙真正重視的東西,遠比他這條無福者的性命重要百倍。
想到這裡,雷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背後那只沉重的黑鐵匣子。在粗厚麻布的遮蓋下,鐵匣此時安靜得有些反常,彷彿剛才在街角那場瘋狂的共鳴與悲鳴從未發生過。然而雷恩心裡清楚,自從踏進這座死城的那一刻起,這個神祕的物件正在一點一點地從沉睡中甦醒。而那個灰袍人,顯然也知道這件事。
黑暗中自然沒有任何人回答他,只有風雪穿過工坊殘破的穹頂,發出低沉而悠長的呼嘯聲。片刻後,雷恩重新勒緊了背後的行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冰冷的工坊。
接下來的兩天裡,雷恩改變了策略,不再執著於盲目追查那個灰袍人的蹤跡。對方對這座廢棄城市的熟悉程度遠遠超過自己,如果一味地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只會白白浪費體力與時間。與其被動追人,不如主動追尋那個人不惜一切代價也想得到的終極目標。
於是,雷恩開始沿著城市荒廢的主幹道,一路向著死城最核心的方向推進。
而隨著他越發深入,四周綿延的建築景象便越發透露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宏大與震撼。外圍大多只是矮小的工坊與蟻穴般的住宅區,而這裡的中央區則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造物。無數座高聳入雲的黃銅塔樓直插慘白的天際,粗大得如同巨蟒般的蒸汽管線橫跨在數百英尺的高空街道上,成百上千道巨大的鋼鐵橋樑彼此交錯連結,遠遠望去,像是一張由鋼鐵巨獸編織而成、覆蓋了整座城市的黑色蛛網。
即便歷經了數百年的風雪洗禮,這些宏偉的建築依舊頑強地屹立不倒。雷恩走在這些巨物的陰影之中,生平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近乎卑微的渺小感。這裡曾經生活著什麼樣的生物?這座要塞在毀滅前,又究竟創造過何等輝煌而瘋狂的文明?
就在他震撼失神之時,背後沉寂了兩天的鐵匣,忽然毫無徵兆地微微震動了一下。
雷恩的腳步瞬間一頓。下一秒,一股奇異的溫熱感透過粗厚的麻布,緩緩傳導上了他的後背。他微微皺起眉頭,這是第一次──鐵匣沒有發出暴虐的共鳴,也沒有傳來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它只是像一具擁有體溫的活物般,安靜而眷戀地散發著熱度,像是在感應著久別重逢的故土。
雷恩緩緩抬起頭望向遠方,在無數錯綜複雜的高塔與管線盡頭,一座如同一柄漆黑巨刃般的黑鐵孤塔,正穿透漫天迷濛的風雪,傲然聳立在城市的最中央。與此同時,他背後鐵匣的溫度,再次悄然上升了幾分。
雷恩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隨後深吸一口氣,迎著那座黑塔的方向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當天傍晚,風雪愈發肆虐,雷恩在一處半掩埋的地下運輸站入口前停下了腳步。
入口處那扇沉重的鐵門已經被凍結了大半,然而在冰屑與泥土之間,卻殘留著幾道乾涸且模糊的拖行痕跡。那些痕跡並非近期留下,而是很久以前被重物生生犁開的死痕。雷恩緩緩握緊了右手之中的沉重鐵槌,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那片吞噬一切光線的地下黑暗之中。
厚重的積雪與岩層完美地隔絕了外界的風雪咆哮,地底深處異常安靜,只剩下他自己的皮靴踩在結冰地面上、在空曠通道裡迴盪的孤獨腳步聲。
不知沿著黑暗的軌道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處極其寬闊的地下調度大廳。然而,當雷恩手持火把、看清眼前映出的景象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骸骨。無邊無際的慘白骸骨。
密密麻麻的骨架橫七豎八地倒在冰冷的大廳地面上,數十具、甚至上百具。它們有些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靠著牆壁坐著,有些則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骨骼扭曲的弧度昭示著它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承受著某種難以想像的極致痛苦。
雷恩按捺住心頭的震驚,緩緩蹲下身去觀察最近的一具骨骸。很快,身為工匠的直覺便讓他發現了異常——這些骨骸的手腳關節上,竟然全都用鉚釘固定著某種沉重的金屬束縛裝置。粗大的黃銅環扣早已與腐爛的骨頭死死鏽死在了一起,那絕對不是囚禁犯人的鐐銬,反而更像是對某種……不穩定的實驗品進行活體觀測時使用的固定架。
雷恩的眉頭越皺越深,這座城市的歷史遠比大聖堂宣傳的還要黑暗。
就在此時——
咔。
一道極其細微、卻在死寂中無比刺耳的骨骼脆響,猝然從大廳最深處的黑暗中傳來。雷恩體內的戰鬥本能瞬間炸開,他猛然抬頭,手中的火把高高舉起。
只見大廳另一端,一具原本死寂地倒在血泊乾涸處的慘白骸骨,此時關節竟然詭異地扭曲著,歪歪斜斜地從地上緩緩站了起來。在它那乾癟空洞的眼窩深處,兩點如附骨之蛆般的幽綠色魂火,猝然亮起!
咔嚓、咔嚓、咔嚓——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摩擦聲如瘟疫般在整座大廳內接連爆發。一具、兩具、十具……數十上百具原本沉睡了數百年的古代骸骨,此時齊刷刷地從黑暗中站起身來,金屬環扣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腐朽與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雷恩面無表情地死死握緊了手中的鐵槌,黑鐵左手的蒸汽導管內,高壓蒸汽開始發出低沉的怒吼,冰冷而凌厲的目光橫掃過那片將他重重包圍的幽綠火海。
這座沉睡了數百年之久的古代廢都,向他這個不速之客露出了埋藏在陰影最深處的嗜血獠牙。
咔。
一聲極輕的骨骼脆響猝然響起,卻宛如一柄冰冷的重錘,讓原本就死寂的地下大廳瞬間降到了冰點。雷恩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只見不遠處那具原本癱倒在牆邊的古老骸骨,那枯槁的手指忽然神祕地抽動了一下,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彷彿某種被塵封了數百年的邪惡東西,正從那些慘白的骨髓深處慢慢甦醒。
雷恩死死握緊了手中的鐵鎚,他沒有輕舉妄動,只是弓起脊背,冷靜地觀察著眼前的異變。
那具骸骨開始關節扭曲、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空洞的眼窩裡,兩點幽綠色的魂火緩緩點亮。然而下一秒,根本不給凡人反應的時間,那具骷髏竟然在火光中憑空消失了!
轟!
地面累積了百年的冰屑與骨灰登時狂暴炸裂,那東西竟以遠超常人肉眼極限的速度,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暴衝而來!雷恩的瞳孔猛然收縮,豐富的荒原廝殺經驗讓他的鐵鎚幾乎是純憑本能般怒砸而出。
砰——!
沉重至極的金屬撞擊聲在密閉的地下空間內瘋狂迴盪。精鋼鐵鎚將骸骨的整個胸腔砸得硬生生凹陷碎裂,無數根慘白肋骨當場化作飛散的碎片。然而,這具怪物彷彿根本沒有痛覺與生物的限制,那雙枯瘦的手掌甚至沒有半點遲疑,依舊帶著刺耳的破風聲死死摳向雷恩的喉嚨。
雷恩牙根一咬,黑鐵左手在蒸汽閥的暴鳴聲中瞬間探出,鋼鐵五指精準且狂暴地扣住了對方的頭顱,旋即發力猛然一捏。
咔嚓!整個頭骨被他用純粹的機械怪力捏得粉碎,眼窩中的綠光瞬間熄滅,失去支撐的殘骨這才稀裡嘩啦地散落一地。
然而,還沒等雷恩調勻呼吸,四周深邃的黑暗裡,一雙、兩雙、十雙……整整數十雙幽綠色的魂火,接二連三地亮了起來,宛如無數頭隱匿在黑夜中的嗜血野獸同時睜開了眼睛。看著那片將自己重重包圍的綠色火海,雷恩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下一瞬間,整座地下大廳徹底暴動!
伴隨著刺耳的骨骼摩擦聲,最前方的三具骸骨踩著同伴的殘骸同時飛撲而來。雷恩一步前踏,腰腹發力,手中的重鎚化作一道滿月般的半弧橫掃而出。轟然巨響中,第一具骷髏直接被砸成漫天飛散的碎骨,第二具被攔腰打成兩截,而第三具卻詭異地借著同伴的頭顱高高躍起,那雙腐朽尖銳的利爪狠狠抓向雷恩的雙眼。
雷恩的反應極快,黑鐵左臂猛地上抬格擋。利爪與精鐵狠狠撞擊在了一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那具骸骨的指尖竟然在黑鐵義肢的表面抓出了一連串耀眼的火星!
雷恩心頭一凜,黑鐵五指隨即握緊成拳,配合著蒸汽閥門的噴湧,轟然砸出。砰的一聲,怪物的整顆頭顱當場炸裂。
然而戰鬥遠未結束,後方又有七八具骸骨完全不顧自身的損傷,帶著殘虐的氣息瘋狂撲來,它們的攻勢麻木而精準,彷彿大腦裡根本不存在「恐懼」與「退縮」的概念。雷恩被迫一邊揮鎚一邊後退,沉重的靴底重重踩在滿地碎裂的骨頭上。
突然,啪的一聲,一隻冰冷的枯手毫無徵兆地從地面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腳踝。雷恩低頭,竟看見一具只剩半截身體的殘缺骸骨,正拖著扭曲的脊椎像蟲子般在地上爬行,幽綠色的眼窩正死死盯著他。
與此同時,前方的數具骸骨已經欺身而上,森冷的利爪眼看就要將他淹沒。
陷入絕境的雷恩眼神暴戾,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如困獸般的怒吼。
轟——!
黑鐵義肢在這一刻被他徹底推向了極限運轉,核心內部的蒸汽鍋爐爆發出如巨獸甦醒般的狂暴咆哮。雷恩借著那股噴湧而出的高壓蒸汽推力,整個人猛然旋身,精鋼鐵鎚裹挾著排山倒海般的狂暴火花,瘋狂地傾瀉而出!
砰!砰!砰!砰!砰!
一連串密集的重擊聲不絕於耳,方圓數公尺內湧上來的骸骨同時被這股巨力轟飛。無數慘白的碎骨如同暴雨般灑滿了整座地下大廳,砸在石壁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脆響。
喧囂散盡,大廳重新跌回了死一般的安靜中,只剩下蒸汽管線冷卻時發出的微弱嗤嗤聲,以及雷恩粗重、如拉風箱般的喘息。
地面上到處都是支離破碎的黃銅環扣與腐朽骨骸。然而,就在雷恩準備收鎚離去時,他的目光卻猝然停住了。
在一具被徹底砸碎的骸骨胸腔殘渣裡,一枚因為劇烈撞擊而掉落出來的銹蝕金屬牌,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雷恩緩緩蹲下身,用沾滿慘白骨灰的黑鐵手指,將那枚沉重的銘牌從碎骨堆中撿了起來。
銘牌正面,幾行古老的字跡在火把搖曳的光芒下若隱若現。然而,最上方的兩行關鍵字似乎在很久以前,就被某種高溫熔解的手段刻意抹去了,只剩下邊緣焦黑的融鐵痕跡。而殘存下來的底層文字,線條生硬、規整,帶著某種古代工藝特有的冰冷秩序感——那是早已在歷史中失傳的「古代工匠文字」。
身為流浪工匠的雷恩完全無法解讀這些字符的含義,他微微蹙眉,只能依稀判斷出這似乎是某種代表著實驗品代號的序列編號。
雖然雷恩熟知戰鬥,卻對複雜的古代文字感到棘手。
既然看不懂,他也不想在這些死人身上浪費時間,正打算將這塊滿是綠鏽的廢鐵隨手扔回骨骸堆裡。然而,就在他指尖放鬆、銘牌在掌心滑落翻轉過來的最後一個剎那,火把的微光正巧照亮了銘牌的背面。
雷恩的目光,在這一瞬間死死凝固了。
那塊金屬牌的背面並沒有任何文字,但在那凹凸不平的粗糙表面上,卻極其清晰地蝕刻著一個特殊的幾何符號——那是三個完美對稱的同心圓,而圓心中央,則穿過了一柄造型古怪的齒輪扳手。
啪嗒。
雷恩大腦在這一瞬間陷入了短暫的空白,心跳甚至漏了一拍,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他太熟悉這個符號了。
過去的無數個深夜裡,在北境荒原那座破舊的工坊內,在要塞主人克羅斯那間被嚴密上鎖、從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地下研究室最深處……
這個一模一樣的工匠徽記,就曾被冰冷地烙印在那些被老頭子奉為生命、卻死死藏匿在夾層裡的禁忌圖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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