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之內,重新跌回了死寂。
被擊碎的黃銅面板殘骸正冒著縷縷焦黑的白煙,破裂的齒輪卡死在半空中,發出斷斷續續、令人牙酸的金屬哀鳴。然而,雷恩此時根本沒有心思再看它一眼——他的視線,早已死死鎖定了側門外那道消失在茫茫雪幕中的灰色背影。
砰!
雷恩一腳悍然踹開殘破的側門,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直接衝進了暴風雪中。
刀子般的寒風迎面刮過臉頰,帶來針扎般的劇痛。街道兩側,那些在歷史中廢棄的鋼鐵建築在昏暗的暮色中起伏,宛如一具具沉睡巨獸的冰冷屍骸。而在這片死寂的廢墟盡頭,那道灰色的身影正一閃而過。
雷恩眼神驟冷,腳下步伐再度暴漲:「找到你了。」
轟——!
黑鐵義肢內部的蒸汽與棘輪在這一刻瘋狂咬合,鋼鐵核心轟然發力。他腳下的積雪瞬間炸裂開大片白霧,整個人宛如一發離弦的暴烈之箭,攜著滾滾狂風狠狠追了出去。
那個灰袍人對地形熟悉得驚人,逃竄的速度極快,但雷恩此時的速度更快!
過去數天來,適應這具黑鐵義肢的過程雖然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卻也讓他在此刻徹底掌握了這條鋼鐵手臂的恐怖爆發力。每一次飛身躍起,他的黑鐵五指都能直接在兩側的牆面上抓扣出深深的碎裂凹痕;每一次沉重落地,腳下的厚重積雪都會被踏出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巨大凹坑。
彼此的距離在雷恩近乎瘋狂的銜尾追擊下迅速縮短。
二十公尺、十五公尺、十公尺……
就在雷恩眼中凶光畢露、即將伸手死死扣住對方肩膀的瞬間——前方的灰袍人突然毫無徵兆地在高速中一個滑鏟折返,靈巧地翻身躍進了一棟半坍塌的廢棄高樓內。
「別想跑!」雷恩發出一聲低吼,憑藉著一股悍勇不顧一切地強行跟上。
轟隆一聲,那扇早已腐朽的沉重木門被他用肩膀撞得粉碎,無數木屑四處飛濺。然而,就在他雙腳踏進這棟建築內部的剎那,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炸開他的毛髮——
腳下的木質地板毫無徵兆地瘋狂下陷!
咔嚓!
那不是普通的年久失修,而是對方精準踩中了某個承重結構的臨界點。大片腐爛的木板伴隨著刺耳的斷裂聲瞬间全面崩裂,露出了下方深不見底的漆黑空洞。
雷恩瞳孔劇烈一縮,整個人瞬間失去了支撐,直接朝著地底墜落下去。
轟隆——!
霎時間,大廳內塵土飛揚,失去了支撐的沉重木梁與無數碎石如暴雨般接連砸落。若是換作沒有任何防備的普通人,光是這十幾米高空墜落與亂石砸擊,就足以被生生摔斷脊椎、砸成肉泥。
混亂與黑暗中,雷恩硬生生咬碎了牙根,在身形下墜的狂風中猛地揮出左臂——噗嗤!
黑鐵左手如同一把無堅不摧的鋼刀,蠻橫地死死插進了身側的石磚牆壁中。鋼鐵五指在巨大的下墜慣性下硬生生撕開了數層堅硬的石磚,激起刺耳的摩擦火花,終於在半空中將他死死釘住。
幾秒後,雷恩沉重地喘息著,黑鐵臂膀發力,一個乾脆利落的翻身重新躍回安全的地面。當他帶著滿身灰塵與慍怒再度衝出這棟高樓時,那道灰色的人影早已藉著這短短十幾秒的阻礙,再次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
暮色愈發昏暗,黑夜即將吞噬這片荒涼的北境。廢墟深處的街道交錯縱橫,宛如一座巨大的迷宮。那個神祕人顯然對這裡的每一塊磚瓦都瞭若指掌,他有時如幽靈般出現在高不可攀的高架軌道上,有時一閃身竄入廢棄的工坊殘骸。
然而,最讓雷恩感到憤怒的是——每當他因為地形複雜快要跟丟、大腦逐漸冷靜下來時,那道灰色的身影就又會恰到好處地出現在雪幕的邊緣。
對方就像一個高明的獵人,在黑夜與暴風雪的掩護下,玩弄著一場永遠不讓他追上的危險遊戲。
嘎吱——
雷恩腳下沉重地踩上一條半埋於積雪中的舊鐵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前方。灰袍人再次站住了。
這一次,雙方的距離不到三十公尺,在一片開闊的十字街口。雷恩體內的蒸汽核心再度轟鳴,雙腿猛地加速,準備在對方再次逃跑前將其搏殺。
然而就在此時,對方突然停下了所有逃跑的動作。那人緩緩轉過身,兜帽下的面孔隱沒在黑暗中,唯有一雙冷酷的眼睛直視著暴衝而來的雷恩。
只見那人閃電般舉起了手中的長槍,黑洞洞的槍口在冰冷的空氣中精準地對準了雷恩的胸膛。
「完……!」雷恩眼神一凜,全身的肌肉與神經在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大腿緊急收縮了肌肉,想藉力跳離剛剛站的位置。但雷恩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秒。
砰!
暴烈的槍聲震碎了漫天風雪,槍口的火光在昏暗的夜幕中顯得無比刺眼。
那一槍的角度狠辣而決絕,炙熱的彈道幾乎是貼著雷恩的耳廓和太陽穴擦過去的!刺耳的嘯叫帶起一股滾燙的暴風,震得雷恩耳膜劇痛、大腦瞬間一片空白。在那個微秒間,他甚至本能地以為自己的腦袋即將被鉛彈直接轟飛——
然而,預想中的血肉炸裂並未出現。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碎裂巨響從雷恩身後猛然炸開。那顆威力恐怖的子彈,狠狠命中了矗立在街角、一塊佈滿風化刻字的古老黑色告示牌。
整塊沉重的黑色石板在鉛彈的蹂躪下瞬間四分五裂,化作無數尖銳的碎石朝四方激射。那些在歲月中默默矗立了無數年、記載著這座城市昔日秘密的風化刻字,也隨著這暴烈的一槍徹底化為了漫天的粉塵。
雷恩猛然回頭,只看見無數黑色的石碑碎片在雪地中滾落,而當他震驚地再度轉過身時,那道灰色的人影早已藉著滿天飛揚的石屑與雪霧,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
雷恩在原地僵直地佇立了數秒。
呼嘯的暴風雪席捲過空蕩蕩的廢棄街道,將空氣中最後一點因槍火殘留的刺鼻硝煙徹底吹散。他緩緩低頭,看向腳下那塊被子彈轟碎的黑色告示牌,碎裂的石塊散落了一地,許多在歲月中風化的古老刻痕已經徹底化為粉塵,再也無法辨認。
冰冷的寒意此時才緩慢地湧上心頭——那個人剛才明明有最好的機會可以開槍殺他。以剛才那種距離,配上對方那精準得近乎可怕的槍法,如果那顆炙熱的鉛彈剛才再偏開幾寸,被轟碎的就絕不會是石碑,而是雷恩的頭顱。
雷恩沉默地站在風雪中,死死盯著滿地碎石。突然,他的大腦深處猛地閃過一個念頭,讓他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
他猛然抬頭,望向風雪深處:「糟了。」
下一秒,他甚至來不及心疼黑鐵義肢的負荷,整個人已然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狂奔而去。
狂風在耳邊怒吼,暴雪迷融了視線,但在自毀般的超負荷狂飆下,工坊那破敗的輪廓很快便重新釘入了他的視野盡頭。雷恩一腳撞開半掩的大門,裹挾著漫天冰霜狂暴地衝了進去。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的腳步在瞬間硬生生停住。
死寂。整座工坊陷入了一種比他離開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中。原本那台殘存著一絲微弱光芒與機械囈語的古老黃銅裝置,如今已徹底冷卻,失去了一切生機。
雷恩心下一沉,快步走上前去,敏銳的目光很快便鎖定了異常。那塊被第一顆子彈擊碎的黃銅面板依舊淒涼地躺在原地,但在整台機械的正中央,此刻卻詭異地多出了一個形狀粗暴、深不見底的漆黑空洞。
彷彿某種維持運行的核心零件,在不久前被人硬生生用蠻力挖了走。四周的地板上,散落著剛剛被利器強行撬開的黃銅外殼,以及幾根扭曲變形的鋼鐵固定支架。顯然,就在他被槍聲引開的這短短半小時內,那個灰袍人再度回到了這裡。
而且對方的動作非常倉促。
雷恩緩緩蹲下身,沉重的黑鐵左手伸進冰冷的積雪與機械碎屑之間。隨著鋼鐵指節與黃銅殘骸摩擦發出細碎的金屬嘎吱聲,他在機械最隱密的底部,意外發現了一處被暴力強行破開的隱藏暗格。
暗格約莫只有巴掌大小,裡面的防潮底座上殘留著重物壓過的痕跡,原本似乎存放著某種極其珍貴的物品。但此刻,裡面已經空空如也,唯有幾片在撕扯中碎裂、泛黃的古老紙屑,孤零零地殘留在角落的陰影裡。
看得出來,那個人是在極度匆忙的情況下取走了裡面的東西。
雷恩死死皺起眉頭,指尖捏起一片焦黑的紙屑。他原本以為那個實力恐怖的灰袍人一路抹除線索,是為了守護大聖堂或者這座城市的某種秘密。可現在看來,事情似乎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
那傢伙冒著暴露的風險折返,是在尋找什麼遺物?又或者……他只是在拿回某樣原本就屬於他的東西?
工坊內重新跌回了無盡的沉默。冰冷的風雪順著破裂的穹頂打著旋兒落下,覆蓋在那些冰冷的黃銅線路之上。地面上,這台塵封了數十年的古老機械已經宣告徹底死亡,那些先前驚鴻一瞥、即將揭開世界真相的神秘文字,再也不可能顯現了。
雷恩緩緩站起身,陰沉的目光落在那個空蕩蕩的暗格上。許久之後,他才對著死寂的四周,聲音沙啞地低聲吐出一句話:
「你……到底在找什麼……」
黑暗中,風雪呼嘯,沒有給予他任何回答。
唯有他背後那具沉重的黑色鐵匣,在這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之中,冷不防地從金屬深處,傳來了一聲極其微弱、卻充滿某種悲鳴般共鳴的低音——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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